道德经 · 德篇

德篇第54章

第 54 章 · 修德观德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道德经》论「修德推天下」最完整的一章——以「善建不拔、善抱不脱」立全章之基;以「修之于身—家—乡—国—天下」五阶立修德之范围;以「以身观身—以天下观天下」五观立认识之方法;末以「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之自问自答收束全章。上承五十三章「大道甚夷」之失道之诫——五十三章是「失道」之惨、本章是「修德」之方;二章合看,老子的「失—修」之论便完整。本章之深处,在于它把「修德」「推天下」与「认识方法」一并讲完——「修之于X」是工夫、「以X观X」是方法、「以此」是钥匙。这是《老子》对儒家「修齐治平」最早、最简的回应。
善建善抱

善建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chuò

开篇三句立全章之基:「善建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chuò。」「建」——本义为「立」「树立」;「善建」即善于树立;「拔」即拔起、抽出;「不拔」即不被拔起。「抱」——本义为怀抱、抱持;「善抱」即善于抱持;「脱」即脱落、滑掉;「不脱」即不脱落。「chuò」(chuò)——本义为「停止」「中断」;「不chuò」即不中断。整句直译:「真正会树立的人,所立之物不被拔起;真正会抱持的人,所抱之物不会脱落;(如此立、如此抱),子孙便以祭祀世代相承,永不中断。」这一段下笔极重——「不拔」「不脱」「不chuò」三个否定,份量逐层加重:「不拔」是「立稳了」,「不脱」是「持得住」,「不chuò」是「传得远」。细辨「善建」之深义:常人之「立」皆是表面之立——立功、立名、立位;这种立易被时势、权势、外力所拔;唯有「立于道、立于德」之立,方为「善建」——立在道德的根上,外力便无可拔之处。末句「子孙以祭祀不chuò」是其极效——一个家族的祭祀能不能世代相承,不在祠堂多大、不在祖业多厚,而在所立之德能不能传——「善建」之德传得下去,子孙的祭祀便永不中断。这一段是中国「立德传家」之论的最早根据。——「善建不拔、善抱不脱」者,所立在道德之根——故子孙祭祀不chuò,世代相承。

修德五阶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上节立其「善建」之命题,本节立出修德之五阶:「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五句一气贯下,把修德之范围从「身」一层层推到「天下」:「修之于身,其德乃真」——在自身上修德,其德便是「真」(纯真、无伪);「修之于家,其德乃」——在家庭中修德,其德便是「」(有余、丰足);「修之于乡,其德乃长」——在乡里中修德,其德便是「长」(长久、绵远);「修之于国,其德乃丰」——在国家中修德,其德便是「丰」(丰厚、充盈);「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在天下中修德,其德便是「普」(普遍、周遍)。「真——长—丰—普」五字,是德之扩展的五种相:由内而外、由近而远、由小而大、由独而众。细品这五字:「真」是德之始——在自身上必须先「真」、不能伪;「」是德之扩——在家中要有余而能给;「长」是德之久——在乡里要持续而不断;「丰」是德之充——在国中要丰厚而不竭;「普」是德之广——在天下要普遍而不偏。这是《老子》对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最早、最简的回应——二家皆主张「由身推天下」之路;但老子之笔重在「德之五相」(真、、长、丰、普),而非「事之五步」(修、齐、治、平)。二者一重「相」、一重「事」,可互参而不可相代。——修德五阶:身真、家、乡长、国丰、天下普——由内而外,德之相一层层扩大。

五观推之

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

上节立「修之于X」之五阶,本节立「以X观X」之五观:「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五句又是一气贯下,但与上节不同:上节是「修德之范围」,本节是「认识之方法」。「以身观身」——以一身之德观察另一身之德;「以家观家」——以一家之德观察另一家之德;「以乡观乡」——以一乡之德观察另一乡之德;「以国观国」——以一国之德观察另一国之德;「以天下观天下」——以一天下之德观察另一天下之德。这是中国哲学最早的「以类观类」之方法论命题:认识一身之德,不能用外物去衡量,要用「身之标准」去观;认识一国之德,不能用一家之标准去衡量,要用「国之标准」去观;认识天下之德,不能用一国之标准去衡量,要用「天下之标准」去观。每一层有每一层的标准,不可越层而用错标尺。这一节也回应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为什么不出户能知天下?因为身、家、乡、国、天下之理是同构的——通了身内之理,便可以推到天下之理;但推的方法是「以X观X」——以同层之理观同层之事,不混淆。末句「以天下观天下」尤其妙——认识天下之德,要用「天下之标准」(即「天下之普」),不可以一家、一国之私心私利去观天下。——「以身观身、以天下观天下」——每一层有每一层的标准,不可越层错用标尺。

以此知之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末节四字收束全章:「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个样子的呢?凭这个(即上节「以X观X」之法)。「然」即「如此」「这样」;「以此」即「凭这个」。这一句是老子全书极少的「自问自答」之处——前用「吾何以知」一问,后用「以此」二字一答,整章戛然而止。「以此」二字,是全章的钥匙:「此」即上节「以身观身」之五观法。老子在这里把自己的认识方法明确出来——我之所以能知天下之然,不是靠超自然的天授、不是靠遍历的经验,而是凭「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一法——以同层观同层、由身推天下。这是中国哲学最早把「认识方法」明确出来的命题之一——比之后的《大学》「致知格物」更早、更简。全章自「善建不拔、善抱不脱」之命题始,经「修德五阶」之扩展、「以X观X」之方法,至「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之自问自答终,结构紧凑,气脉一贯。末二字「以此」简短而极重——它把整章的修德论、认识论与方法论一并收摄。——「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老子明确点出自己的认识方法:以同层观同层,由身推天下。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道德经》论「修德推天下」最完整的一章。上承五十三章「大道甚夷」之失道之诫——五十三章是「失道」之惨、本章是「修德」之方,二章合看,老子的「失—修」之论便完整。下接五十五章「含德之厚」之论——本章是「修德」之范围与方法、五十五章是「德之厚」之样板,二章合看,老子论「德」之论便完整。「修之于身—家—乡—国—天下」五阶之论,为后世儒家「修齐治平」之论提供了最早的并行参照——二家同以「修身为本」、同以「推及天下」为路。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四节:第一节「善建不拔、善抱不脱」立基——立于道德之根者不被拔脱;第二节「修之于身—家—乡—国—天下」立修德五阶——由内而外、由近而远,德之相一层层扩大;第三节「以身观身—以天下观天下」立认识五观——每一层有每一层的标准,不可越层错用;第四节「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收束——明确点出自己的认识方法。「基—修—观—收」四步,由命题到工夫到方法到钥匙,结构极完整。全章一线贯下,读完只觉一气呵成。

三、核心思想 · 修德与同观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修德五阶」与「同观五法」二事。「修德五阶」是工夫之路——从「身真」到「家」到「乡长」到「国丰」到「天下普」,由内而外、由小而大;「同观五法」是认识之路——「以身观身」「以天下观天下」,每一层用每一层的标准。二事一进一观、一行一思,共同指向同一种生命姿态:立德要从身始(身是天下之本),认识要由同观(同是认识之路)。「身—天下」之间,既是「修德之路」也是「认识之法」——由身推天下、由天下观身;这正与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相承——本章是「不出户知天下」之具体方法,故二章合读,老子的「身—天下」之论便完整。

四、与《大学》互读

本章「修之于身—家—乡—国—天下」五阶与《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三阶可对照阅读。二家同以「修身为本」、同以「由身推天下」为路;但有所别——《老子》之重在「德之相」(真、、长、丰、普),《大学》之重在「事之步」(修、齐、治、平);《老子》之「德」是自然生长、由内而外渗透的,《大学》之「事」是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具体作为;二者一重「自然生长」、一重「事之节目」。并观之,可见儒道两家在「修身—天下」之路上的同与异。《老子》之「以身观身」之方法论,可补《大学》「致知格物」之未尽——《大学》言「致知」而未明其法,《老子》「以X观X」便是一种「致知」之具体路径。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善建不拔」读作世俗之「成功立足」——其实老子的「善建」是「立于道德之根」,不是外业之表;二是把「修之于身—家—乡—国—天下」读作「五件事」——其实是「同一德」在五层范围的扩展,「德」是同一物;三是把「以身观身」读作单纯的「自我观察」——其实是「以同层观同层」的方法论命题,不可越层错用标尺。正确的读法是:先把「善建不拔、善抱不脱」三句立稳——这是修德之效;再把「修之于X、其德乃Y」五阶读出节奏——「真——长—丰—普」五字的扩展感不能丢;最后落到「以X观X」与「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上——明白「以此」二字之钥匙:以同层观同层、由身推天下、由德推道。

本章金句

  • 善建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chuò中国「立德传家」之论的最早根据。为后世「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诸论之根。
  •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中国「修身齐家」之论的最早简表。与儒家「修齐治平」可对照阅读——二家同以「修身为本」。
  • 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德之普」是修德之极相。为后世「天下大同」「德泽四海」之论提供根据。
  • 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中国哲学最早的「以类观类」之方法论命题。为后世「类比推理」「同层认识」之论的根本。比《大学》「致知格物」更早、更简。
  • 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老子全书极少的「自问自答」之处。「以此」二字简短而极重——把整章的修德论、认识论与方法论一并收摄。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注最重「建—抱」二字:「固其根,本不可拔;保其母,子不离脱。」他把「善建」直接接到「固其根」上、把「善抱」直接接到「保其母」上——「根」「母」即「以无为本」之「无」、「道」。立于无、抱于道者,方为「不拔不脱」。「以无为本」之学,于此章见之尤切。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为「以道修身,则养神不损」——把命题直接接到养生工夫;释「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为「人君以道修之,德乃及四海」——把命题直接接到治国之效。「以身观身」一句他读为「以修道之身观不修道之身、何者长存、何者夭亡」——把「观」字落到具体的比较中。河上公一系把哲学命题落到日用工夫,于此章典型。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修之于身」一段最深:「身既得道、家、乡、国、天下皆从此推;故修身者非独为一身——一身即家之本、乡之本、国之本、天下之本。」他指出:「身」是五阶之根——身真则家、乡、国、天下皆可由此推;身不真则虽欲推之亦不能。苏氏此解,把儒道两家「修身为本」之论打通。
  • 范应元《老子道德经古本集注》:宋人范应元集古本而详校。他指出「善建者不拔」之「者」字在书本中亦有,今本通行作「善建不拔」无「者」字——字虽小异、义无大别。他又特别指出「以身观身」一段:「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是「以同观同」之法——「同」是认识的关键,不可以「异」观「同」,亦不可以「同」观「异」。这一辨,把老子的方法论讲得极透。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提示读者:本章「修之于身—家—乡—国—天下」五阶与《大学》「修齐治平」可对照阅读:二者同以「修身为本」、同以「推及天下」为路;但《老子》重在「德之相」(真、、长、丰、普),《大学》重在「事之步」(修、齐、治、平)。他又指出:「以身观身」之方法论命题是中国哲学最早把「类比推理」「同层认识」明确出来的句子之一,其史学意义远超过其文字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