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篇第55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开篇一句立全章之喻：「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含」即含蓄、含藏；「含德」即把德含藏于内、不向外炫示；「之厚」即其厚（含得很深、很厚）。「比于赤子」——比作初生的婴儿。「赤子」即初生之婴儿，因肤色赤红而得名，古代常用以形容「未染、纯真、本然」之相。整句直译：「含德最深厚的人，可以比作初生的婴儿。」这一句下笔极妙——为什么以「赤子」为喻？其一，赤子无名利之欲——不知名为何物、利为何物；其二，赤子无成见之执——不分别善恶、不区别美丑；其三，赤子无机心之伪——所哭即所欲、所笑即所乐，毫无掩饰；其四，赤子无害人之意——无心害人、亦无心伤人。正因如此，赤子才是「含德之厚」的最佳象喻。这一段也与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相承——二章皆以「婴儿」为修德之极相；亦与四十九章「圣人皆孩之」相承——圣人不仅自己「比于赤子」，更视百姓为赤子。——「含德之厚」者如初生之婴儿——无欲、无执、无伪、无害，本然纯真。

蜂虿chài虺huǐ蛇不螫shì，猛兽不据，攫jué鸟不搏。

上节立「比于赤子」之喻，本节给出具体之效：「蜂虿chài虺huǐ蛇不螫shì，猛兽不据，攫jué鸟不搏。」「蜂」即蜜蜂、马蜂；「虿chài」（chài）即蝎类毒虫；「虺huǐ」（huǐ）即小毒蛇；「蛇」即蛇类；四者皆「毒虫毒蛇」之代表。「螫shì」（shì）——本义为蜂蝎以毒刺人。「不螫shì」即不去刺它。「猛兽」即虎、豹、熊、罴之类；「据」——本义为用爪抓住、撕扯；「不据」即不去扑抓它。「攫jué鸟」（jué）——「攫jué」即用爪抓取；「攫jué鸟」即鹰、隼sǔn之类擅长抓取的猛禽；「搏」即扑搏；「不搏」即不去扑搏它。三句一气贯下，把三种最具杀伤力的动物——毒虫、猛兽、攫jué鸟——皆纳入「不伤赤子」的画面中。这一段并非神话——不是说赤子真的有什么神秘的「免伤之力」，而是说赤子之德如此「比于赤子」者，心中没有「与物相争之念」，于是物亦无可触发其杀伤之机。细思之：蜂虿chài之螫shì，多因被人逼近、被人惊扰；猛兽之据，多因被人挑衅、被人威胁；攫jué鸟之搏，多因被人围捕、被人惊飞——赤子无心害人，故万物亦无心害他。这正与五十章「兕sì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相承——皆是「无死地」之具体表现。——毒虫不螫shì、猛兽不据、攫jué鸟不搏——赤子无心害物，故物亦无心害之。

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pìn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shà，和之至也。

本节立赤子之三种生理表征，皆为「德之厚」的具体证据：「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pìn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shà，和之至也。」「骨弱筋柔而握固」——骨头柔弱、筋脉柔嫩，可是手却握得极紧。婴儿之手指轻轻一摸便能紧握不松——这是「以柔握刚」的最直接证据。「未知牝pìn牡之合而全作」——「牝pìn牡之合」即雌雄交合（指阴阳之事）；「全作」（一作「朘作」zuī zuò，「朘」即婴儿的小生殖器）——即「整个挺起来」，指男婴的生殖器自然勃起。「未知牝pìn牡之合而全作」即「还不懂得阴阳之事，生殖器却自然挺起」——这是「精气充足、未漏未损」的证据。「精之至也」——「精」即精气、生命之精华；「至」即极。「精之至也」即这是精气充盈到极致的表现。「终日号而不嗄shà」——「号」即啼哭；「嗄shà」（shà）——本义为「声音嘶哑」。「终日号而不嗄shà」即「整日啼哭却声音不嘶哑」——这是「中和之气充足、不耗不散」的证据。「和之至也」——这是中和之气充盈到极致的表现。三种生理表征——「握固」（筋柔却力实）、「全作」（无欲却精充）、「号不嗄shà」（多用却气和）——皆是「精之至」「和之至」的活样板。老子以婴儿之三种生理特征，把「德之厚」一物落到具体可见之处——「德」并非抽象之物，乃「精」「和」二字之充盈。——握固、全作、号而不嗄shà——婴儿三种生理之表，皆「精之至」「和之至」的活样板。

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

本节由婴儿之具体生理表征转出四句重要的命题：「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前两句正面立论——「知和曰常」——知道「和」（中和、调和）的便叫做「常」（恒常、合于常道）；「知常曰明」——知道「常」（恒常之道）的便叫做「明」（真明察）。「和」是上节所立之德、「常」是恒久之道、「明」是真知之眼。「知和」是认识中和之气、是体察赤子之德；「知常」则进一步——能知和的便已合于常道；「知常」则更进一步——能知常的便是真有眼力。三句之间的层次极妙——「和」是德之实、「常」是道之相、「明」是知之极。由「和」到「常」到「明」，是修德的次第。后两句反面立警——「益生曰祥」——「益」即增益、增加；「益生」即过度滋养生命；「祥」（一作「殃」）——这里的「祥」并非吉祥之意，而是「不祥」「妖异」「灾兆」之意（古「祥」字常作中性，兼有「吉兆」「凶兆」二意；本句明显取后者）。「益生曰祥」即「过度滋养生命便是不祥之兆」。这正与五十章「生生之厚」之诫一脉相承——养得越厚、伤得越深。「心使气曰强」——「心」即私心、意志；「使」即驱使、强令；「气」即气血、生命之气；「心使气」即「以私心驱使气血」（即妄动、强为、逞气）。「曰强」——「强」字一字双关：一是「逞强」之强——以心使气便是逞强；二是「将折」之强（古「强」与「壮」近，过壮即近老）——凡逞强者必早衰。下文「物壮则老」便是此意。四句一气贯下，把「正」（知和、知常）与「反」（益生、使气）一并讲完。——「知和→知常→知明」是正路、「益生→使气→逞强」是反路——一念之差，命之远矣。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末节四字一断，沉痛收束全章：「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物壮则老」——万物到了「壮」（盛壮、过盛）的极致，便会进入「老」（衰老、衰败）。「壮」与「老」的辩证——「壮」之极便是「老」之始；「老」是「壮」之后果、不是「壮」之对立。这正与四十章「反者道之动」之命题一脉相承——凡至极者必反。「谓之不道」——这种「壮极而老」的状态便叫做「不道」（不合于道）。为什么「壮极而老」是「不道」？因为「道」之运行是「冲气为和」、是「守柔曰强」、是「知和曰常」；而「壮极」却是「过度」「逞强」、是反「冲和」之状态——正因反道、故必衰败。「不道早已」——「早已」即「早早终结」「过早结束」。不合于道之物，必早早终结。末三字「不道早已」下笔极重——「物壮则老」是物理之必然、「谓之不道」是哲学之断语、「不道早已」是人事之警告。全章自「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之喻起，经「物不伤之」之效、「精和之至」之征、「知和知常」之正路与「益生使气」之反路，至「物壮则老、不道早已」之沉痛断语终，层层深入，气脉一贯。末句之份量极重——「不道」者之代价不是「不顺」而是「早已」（早早终结）。——「物壮则老」是物理之必然，「不道早已」是人事之警告——逞强逐壮者必早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