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德篇

德篇第56章

第 56 章 · 玄同
春秋 · 老聃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本章是《老子》论「玄同」最完整的一章——以「知者不言」起势、以「塞兑闭门、挫锐解分、和光同尘」立姿、以「不可得而亲shū、利害、贵贱」立效、以「为天下贵」收结。「玄同」者,深至于无可分别之同——圣人之玄同于天下,与众人无可异、无可别,故世俗之态度无可加焉。上承五十五章「含德之厚」之论——五十五章是「德之厚相」、本章是「德之玄同」;下接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之论——本章是「玄同」之个人姿态、五十七章是「无事」之治国之术。「和光同尘」「玄同」等语,为后世「与世同尘」「不立异」诸论之根。
知言之辨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开篇即是著名格言:「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真有智慧的人不多言、爱多言的人没有真智慧。「知」(zhì)此处与「智」通——指真正的明察、了悟。「不言」非「不说话」,乃「不必把所知一字字说尽」之意——真知者知道「言不尽意」「名不尽实」,故于说之与不说之间有所节制。「言者不知」是反面之断——凡欲把一切都说尽、把所知都炫示者,正因其所知不深、其见不彻,才需要靠语言之多去补偿见识之浅。这一句下笔极重——它一句话便破了「以言取信」「以辩示能」之常见心理。本章作为「知言之辨」的开篇,正是全章「玄同」之论的入门——唯有先放下「以言取胜」之执,方能进入下文「玄同」之姿。本句也与八十一章「善者不辩,辩者不善」遥相呼应——二章皆把「言」「辩」二事与「真知」「真善」之实分开。「不言」并非沉默不语——圣人的「不言之教」(四十三章)是以身教代言教,「不言」者所传之意反而更深。——「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真知者节制其言、多言者掩饰其浅。

玄同六事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上节立其「不言」之态,本节铺出「玄同」之具体姿:「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六句一气贯下,每句皆是「X 其 Y」的工夫姿态:「塞其兑」——塞住口窍(即收摄出口之欲);「闭其门」——闭上门户(即关上感官之门);「挫其锐」——挫掉自己的锐利(不显锋芒);「解其分」——解开纠葛纷扰(一作「解其纷」,去除纷扰);「和其光」——调和自己的光亮(不耀于人);「同其尘」——混同于尘世之尘(不离众而立)。「兑」与「门」承五十二章「塞其兑,闭其门」——皆指感官与欲求之通道。「锐」与「光」皆指外显之锋芒、光亮;「分」与「尘」皆指世间之纷扰、世俗之常态。六句的结构极妙:「塞兑闭门」是对内的收摄——把感官与欲求收回;「挫锐和光」是对外的不显——不让自己的锋芒与光亮刺人;「解分同尘」是对世的不离——不离纷扰而入纷扰、不离尘世而合尘世。末句「是谓玄同」一笔收束——做到这六事,便叫做「玄同」(深之又深的同)。「玄同」不是表面之「同」——而是「深至于无可分别」之同;圣人「玄同」于天下,与众人无可分、无可别、无可异——正因如此,他便不再有「特异之我」可被攻击、可被宠辱、可被亲疏。这一段也与第四章「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zhàn,似或存」相承——四章是描写「道」之相,本章是描写「玄同」之姿——圣人之玄同,正是道之相在人身上的具体表现。——塞兑闭门、挫锐解分、和光同尘——六事齐合,便是「玄同」:与世深至无分别。

六不可得

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shū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末节立「玄同」之效——共六个「不可得而X」与一句总结:「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shū;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不可得而」即「不能够」「无法对其如何」。「shū」即「疏」(远)。六个「不可得而」分三对:亲—shū、利—害、贵—贱——皆是世俗加于人之态度的两端。为什么对「玄同」之人不能「亲」也不能「shū」?因为他「同其尘」于一切,你无法把他单独「亲近」(他与众人无别),也无法把他单独「疏远」(他与众人无别);为什么不能「利」也不能「害」?因为他「挫其锐、和其光」、无明显之得失可被利、无突出之锋芒可被害——你想给他「利」,他不接受;你想给他「害」,他无所惧;为什么不能「贵」也不能「贱」?因为他「玄同」于天下、不在乎世俗之尊卑标尺——你想以贵之、他不动;你想以贱之、他不衰。三对六态,皆「不可得而」——「玄同」之人不被世俗之态度所摇动。末句「故为天下贵」——正因如此,他反而成了天下最贵者。这一收笔极妙:「贵」字在前面六态中是「不可得而贵」(即世俗的贵贱标尺加不上去),末句却说「为天下贵」——这是真正的「贵」,是「不被加之贵」中自然显出的「真贵」。全章自「知者不言」之态、经「玄同六事」之姿、至「六不可得而X、为天下贵」之效,由言到姿到效,气脉一贯。——不可得而亲shū、利害、贵贱——「玄同」之人不被世俗摇动,反而为天下之真贵。

章末讲评

一、本章地位

本章是《老子》论「玄同」最完整的一章。上承五十五章「含德之厚」之论——五十五章是「德之厚相」、本章是「德之玄同」;下接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之论——本章是「玄同」之个人姿态、五十七章是「无事」之治国之术。「塞兑闭门、挫锐解分、和光同尘」六句亦见第四章——四章是描写「道」之相、本章是描写「人」之姿,二章合看,「玄同」是道之相在人身上的具体表现。「和光同尘」「玄同」等语,影响远至禅宗「平常心是道」、宋儒「不立异」诸论。

二、结构脉络

全章可分三节:第一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立态——真知者节制其言、多言者掩饰其浅;第二节「塞兑闭门、挫锐解分、和光同尘、是谓玄同」立姿——六事齐合,便是玄同;第三节「不可得而亲shū、利害、贵贱、故为天下贵」立效——玄同之人不被六态摇动、反成天下之真贵。「态—姿—效」三步,由内到外、由姿到效,结构极清。全章一线贯下:先放下言之执,再立起玄同之姿,最后享受不可加之自由。

三、核心思想 · 玄同与不可加

本章思想之核,凝在「玄同」与「不可得而X」二事。「玄同」是工夫——塞兑闭门对内、挫锐和光对外、解分同尘对世;六事齐合,方为「深至于无可分别」之同。「不可得而X」是其效——亲shū、利害、贵贱六态皆无可加。为什么「不可加」?因为玄同之人身上没有「可加之处」——「同其尘」者无可被亲被shū、「挫其锐」者无可被利被害、「和其光」者无可被贵被贱。这是中国哲学论「真自由」最深的一笔:真正的自由不是「可以做任何事」,而是「世俗的任何态度都加不上身」。「玄同」之人,是真正自立、真正自由之人。

四、与八十一章互读

本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与八十一章「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相承——皆是「真知—真善」与「多言—多辩」之分判。八十一章是从「信—美、善—辩、知—博」三对悖论破言、辩、博三事;本章则把「不言」推到「玄同」之具体姿态——不言之外更要塞兑闭门、挫锐解分、和光同尘。二章合看,老子「不言之教」便有了由「破」到「立」的完整图式:八十一章是破其外饰(不必美言、不必辩才、不必博识),本章是立其玄同(塞兑、挫锐、和光、同尘)。再加四十三章「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之命题,三章并观,《老子》「不言」之论便有了系统的骨架。

五、读法要点

读此章最易踏入三个坑:一是把「知者不言」读作「真智之人不说话」——其实「不言」是「不必把所知尽言」之意,不是真的不说话;二是把「和光同尘」读作「同流合污」——其实「和光」是不耀人目、「同尘」是不立异于人,不是认同尘世之恶;三是把「不可得而亲shū、利害、贵贱」读作「无情无义」——其实是「不被世俗六态所摇动」之自由,不是「没有亲疏利害贵贱」的麻木。正确的读法是:先把「知者不言」一句作为入门——放下「以言取胜」之执;再把「玄同六事」记牢——塞兑闭门、挫锐解分、和光同尘三对工夫;最后落到「不可得而六态、为天下贵」上——明白「真贵」从「不可加之贵」中自然显出。

本章金句

  •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中国语文最有名的处世格言之一。与八十一章「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呼应——皆把「言」「辩」与「真知」「真善」之实分开。为后世「于言而敏于行」「言多必失」诸论之根。
  • 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和光同尘]「和光同尘」一语成为中国处世哲学最常用的成语。亦见第四章——可见此六句是《老子》最深的「玄同」之姿,在不同章中反复出现。
  • 是谓玄同。[玄同]「玄同」一语成为中国哲学最深的「同」之论。为后世「不立异于人」「与世同尘」诸论之根。为道教重玄学「不二」「双遣」之论的最早依据。
  • 故为天下贵。中国哲学论「真贵」最深的一笔。玄同之人不被世俗之贵贱所加,反而成为天下之真贵——「真贵」从「不可得而贵」中自然显出。

历代评说

  • 王弼《老子道德经注》:王弼于本章注最重「玄同」二字:「与物玄同,无所殊别。」他指出:圣人玄同于天下、与万物无可分别——正因无可分别,故世俗之态度(亲、shū、利、害、贵、贱)皆无可加之处。「以无为本」之学,于此章见之尤切——「玄同」者「无」其个我特异之相,故万物无可加之。
  • 河上公《老子河上公章句》:河上公以治身治国并读《老》。他释「塞兑闭门」为「闭口塞耳」、「挫锐解分」为「挫情欲之锐、解结之纷」——把命题直接落到具体的修身工夫。「和其光、同其尘」一句他读为「不自异于俗、不自显于众」——把「玄同」落到处世之具体姿态。「为天下贵」一句他读为「人君如此则民自归之、士民如此则人自重之」——把命题推到双重之用。
  • 苏辙《老子解》:苏辙读「不可得而亲shū、利害、贵贱」一段最深:「人之为我所亲所shū、所利所害、所贵所贱,皆有可亲可shū、可利可害、可贵可贱之处;玄同之人无此可处,故六者皆无可加之。」他指出:常人之所以能被世俗六态加身,正因身上有「可加之处」(特异之相、可挑之点);玄同之人「无可加之」——正因「同其尘」于众,世俗六态便无可施于他。苏氏此解,把「玄同」之深处讲得极透。
  • 成玄英《老子义疏》:唐代成玄英以重玄学疏此章。他于「和光同尘」一段拈出关键:「和光不耀,同尘不污——和光者不绝于人、同尘者不离于世;二者皆『不二』之相,是『重玄』之实。」他把「玄同」与「重玄」之学相印——「玄同」即「不二」、即「双照双遣」之相。成玄英之解,是道教重玄学对本章最深的发挥。
  • 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陈鼓应特别提示读者:本章「玄同」之论不可读为「与世俗同流合污」——「玄同」是「不立异于人」的姿态,并非「随波逐流」的态度。他指出:「不可得而亲shū、利害、贵贱」六态是「玄同」之人最深的自由——「亲」我者不能让我堕、「shū」我者不能让我衰;「利」之不能使我喜、「害」之不能使我惧;「贵」之不能使我傲、「贱」之不能使我屈。这是最深的「内立」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