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下论

下论尧曰第二十

第 20 篇 · 历代治道之传
孔门师弟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尧曰》是《论语》二十篇之末,全书的压卷,取首句「尧曰」二字为名,仅三章而分量极重。第一章罕见地不记孔子之语,而辑录尧命舜、舜命禹、汤gào天、周大lài、武王任贤的圣王授受之辞,为孔子之道追溯一条上接二帝三王的「道统」,所传者归于「允执其中」与「罪在朕躬」的责任之心。第二章子张问从政,孔子以「尊五美、屏四恶」作答,是孔门论政分寸的纲领性总结。第三章「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三句,对天、对己、对人各立一「知」,作全书最后的收束。末篇与首篇《学而》遥相呼应:首篇起于「学」,末篇终于「知命」,一部《论语》于是从入德之门,行到成德之境。读此篇,须把它当作全书的归结来读,于压卷三章中体味儒道之始末。
尧舜禹之授受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

全书末篇第一章,劈空便是尧命舜之辞,气象与前十九篇迥异——不再是孔子与门人随事问答,而是历代圣王授受天下的庄严册命。「咨」读 zī,叹词,犹「啊」,是郑重呼唤;「尔舜」即「你,舜」。「历数」指上天所定的帝王更替次第,如四时之有常度,「在尔躬」谓这天命如今落在你身上(躬,身也)。「允执其中」是一章乃至一篇的题眼:「允」是诚信、确实,「执」是持守,「中」即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的中道——诚实地持守这个「中」,便是为君的根本心法。后《尚书·大禹谟》衍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jué中」,宋儒奉为「十六字心传」,道统之说即由此立。「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是反面的告诫:若使天下百姓陷于困穷,上天所授的禄位也就永远终结了——一句话把「天命」系在「民生」上,毫不含糊。「舜亦以命禹」五字最见深意:舜把同样的话又转授给禹,于是尧、舜、禹三圣相承,所传者只此「允执其中」一脉。——圣王相传,传的只是一句「诚守中道」,而中道又落在不使百姓困穷上。

汤之gào

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此段转录商汤之辞,旧说出《尚书》逸篇(《墨子》引作《汤誓》之类),是汤伐jié、告天之语。「履」即成汤之名(天乙名履),「予小子」是君王对天的自谦之称;「玄牡」是黑色的公牛(牡 mǔ,雄性牲畜),夏尚黑,汤承夏礼故用玄牡为祭牲,「敢用」即冒昧地用。「皇皇后帝」之「皇皇」是光大之貌,「后帝」即上帝、天帝,合言至高的上天。汤所告者有二层:其一,「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有罪的(指jié)我不敢擅赦,贤能的臣子我不敢埋没(蔽,遮蔽),善恶皆明白地记在上天心里(简,犹「在」、记录);其二,最重的一句——「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万方百姓;万方百姓有罪,罪都应归到我一人身上。这是君主把天下之责一肩独揽、不诿过于民的极致表白,与尧舜「四海困穷」之诫同一血脉:为君者首先是天下的责任人,而非享乐者。后世帝王下「罪己诏」,远祖即在此。——明君的担当:好处归百姓,罪过揽自身——「罪在朕躬」一句立尽君德。

周之大lài

周有大lài,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

此段记周代之事,承尧舜禹汤而来,把「治道之传」续到周。「lài」读 lài,赏赐、厚予;「周有大lài,善人是富」谓周武王克商后大行封赏,使善人富厚得位——一说指武王散财发粟、富及善人。「虽有周亲,不如仁人」是《泰誓》之意:纵有至亲的同姓贵戚(周亲,至亲),也不如任用仁德之人,用人当以仁贤为先,不徇亲故。「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则与上段汤辞「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如出一辙,是周武王自任天下之责的话——可见尧、舜、禹、汤、武一线相承,所守者皆此「责在予一人」之心。孔子(或编《论语》者)把这几段圣王授受、gào天、任贤、罪己之辞,辑录于全书将终之处,用意极深:是要为孔子之道追溯一条上接二帝三王的「道统」——孔子一生所祖述者,正是尧舜;所宪章者,正是文武。末篇以此开端,等于在合卷之际,亮出儒家之道的根荄所自。——二帝三王一脉相承,任贤不徇亲、罪己不诿民——这便是孔子追溯的道统。

为政之大端

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上承圣王之心,此段落到具体的为政大端,仍是总述历代善政之纲。「谨权量」是谨严度量衡——「权」是秤锤、「量」是斗斛,统一权量则交易有信、赋敛有则;「审法度」是审定礼法制度(法度兼指礼法与尺度);「修废官」是重整废弛的官职、使百官各举其事。这三事一立,「四方之政行焉」——天下的政令便都通行了。下三句更见仁政气象:「兴灭国」是复兴被灭的邦国,「继绝世」是接续断绝的世家后嗣,「举逸民」是起用隐逸的贤才(逸民,遗落于野的贤者,前《微子》篇正有「逸民:伯夷、叔齐……」一章相映)。这三件都是「存亡继绝」、不绝人之祀、不弃人之才的厚德之政,故「天下之民归心焉」——民心便都归向了。可见儒家论政,制度(权量法度)与恩义(兴继举)须并举:前者立其信,后者结其心。武王入殷「释箕子囚,封比干墓」,正是「兴灭继绝」的实例。——为政既要谨度量、审法度立其信,又要兴灭继绝、举逸民结其心。

所重与四德

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此段收束第一章,把治道凝成两组要语。「所重:民、食、丧、祭」——为政所看重者有四:民(人民)、食(民食)、丧(丧礼)、祭(祭祀)。民为邦本,食为民天,丧祭则系于报本反始、慎终追远之教——四者皆民生与人伦之大端,与《学而》曾子「慎终追远,民德归厚」、《颜渊》「足食、足兵、民信」之论一脉相通。末四句「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是为政者的四种德效:宽厚则得众心,诚信则民众肯任用、信赖(任,信任、归附),勤敏则办事有功,公正则上下喜悦(说 yuè,同「悦」)。此四句与《阳货》篇答子张问仁的「恭、宽、信、敏、惠」五者颇相出入,可见此章与子张关系密切,旧说或疑此数语本是孔子语而错简于此。无论文本如何,置于压卷第一章之末,正好把虚悬的圣王之道,落实为「宽、信、敏、公」四条可操之德。——治道落到实处,无非看重民食丧祭,而行之以宽、信、敏、公四德。

尊五美屏四恶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第二章是子张与孔子的从政问答,是全篇唯一的师弟对话,也是孔子论政的纲领性总结。子张,姓zhuān孙名师,孔子晚年弟子,志大而好问政。他问「怎样才可以从政」,孔子答以「尊五美,屏四恶」——崇尚五种美德,摒除四种恶政(屏 bǐng,摒除)。五美者:「惠而不费」(给民恩惠而自己不耗费)、「劳而不怨」(役使民力而民不抱怨)、「欲而不贪」(有所欲求而不流于贪)、「泰而不骄」(安舒而不骄慢)、「威而不猛」(有威严而不凶猛)。孔子逐一申说其法:「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顺着百姓本来得利之处去利导他们,给惠而国不费;「择可劳而劳之」——挑该做、当做之事去役使,民虽劳而无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所欲者若是仁德,求仁得仁,哪里谈得上贪?这一句把「欲」拔高到「欲仁」,最见儒味。「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无论人多人少、事大事小都不敢怠慢,是「泰而不骄」;「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端正衣冠仪容,庄重得令人望而生敬,是「威而不猛」。四恶则是为政者最易犯的苛政:「不教而杀谓之虐」(不先教化便加诛杀,是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不预先告诫却责其成功,是凶暴)、「慢令致期谓之贼」(政令松弛却严限期限、误期即罪,是害民,贼,害也)、「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同样是要给人财物,却在出手时一味吝啬计较,那只是个斤斤计较的库吏「有司」气量,非为政者之度)。五美皆「过犹不及」之间的中道分寸,四恶皆失此分寸而走偏——孔子论政之精,全在这「不费、不怨、不贪、不骄、不猛」的拿捏上。——为政之要在分寸:惠而不费、威而不猛是中道,不教而杀、出纳之吝是失度。

知命知礼知言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末章三句,是《论语》全书的压卷,字字千钧,编者以此作结,断非偶然。「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懂得「命」,就无法成为君子。「命」兼二义:一是天命,即义所当为的使命与界限(《为政》「五十而知天命」即此);二是命运、穷通得失之有定数。知命者,既明白自己分内当尽之责,又能安于穷通而不怨尤——不知此,则患得患失、随境浮沉,便立不住君子的人格,故「无以为君子」。「不知礼,无以立也」——礼是立身行事的规矩准绳,不知礼则进退无据、应对失节,无以自立于人世(与《季氏》「不学礼,无以立」、《泰伯》「立于礼」正相发明)。「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不会听辨人的言语,就无从识人。言为心声,听其言而察其辞之正邪诚伪,方能知人之贤否(与《学而》末章「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遥相照应)。三句由「知命」立其根(对天)、「知礼」立其身(对己)、「知言」达于人(对人),层层向外,恰好收束孔门「修己以及物」的全部工夫。尤可玩味者:全书首篇《学而》起于「学」,末篇《尧曰》终于「知命、知礼、知言」——一部《论语》,正是从「学而时习」起步,到「知命知礼知言」的成德境界作结,首尾一线,浑然天成。——全书以「知命、知礼、知言」收束:对天能安命,对己能立身,对人能识鉴——君子之成,尽于此三知。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 全书压卷

《尧曰》居二十篇之末,是全书的压卷,仅三章而分量奇重。它一反全书随事问答的体例,劈头以二帝三王授受、gào天之辞开篇,等于在合卷之际,为孔子之道亮出上接尧舜文武的根荄;又以「知命、知礼、知言」三句作最后的收束。编者把这样一篇置于卷末,是要让读者读完全书后,看清孔门之道的所自来与所归宿——前者是道统,后者是成德,一篇之间,首尾俱足。

二、结构脉络 · 三章之关系

三章看似各别,实有内在的递进。第一章是「道之源」——历叙尧舜禹汤武的治道授受,归于「允执其中」与「罪在朕躬」,立起儒家政治的最高典范与责任精神。第二章是「道之用」——子张问从政,孔子以「五美四恶」作答,把第一章高悬的圣王之道,落实为可操守的为政分寸。第三章是「道之归」——由治道收回到个人成德,「知命、知礼、知言」三句,为全书一切学问指出最后的落脚。由源到用、由用到归,三章正是一条完整的脉络。

三、核心思想 · 治道之传(道统)

本篇的核心,是为孔子之道追溯一条「治道之传」,即后儒所谓「道统」。尧授舜、舜授禹,所传只一句「允执其中」;汤、武gào天,所守只一念「罪在朕躬」——可见这条道统的实质,不是权位的传递,而是「中道」与「责任」之心的相承。兴灭继绝、举逸民、重民食丧祭,则是这份心落实为政事的样子。孔子一生「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编者以此章压卷,正是把孔子接到这条圣王之统的末端——孔子所传的「仁」与「礼」,原是二帝三王治道在乱世中的延续。

四、与《学而》首篇互读

末篇与首篇恰成首尾呼应。《学而》起于一个「学」字——「学而时习之」,是入德之门;《尧曰》终于一个「知」字——「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是成德之境。由「学」到「知命」,正是一个人由初学到成德的全程。更细看,《学而》末章「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与本篇末章「不知言,无以知人也」,同归于一个「知人」;首篇言「学为己」,末篇言「知命安身」,皆是「为己之学」的始与终。一部《论语》,于是首尾相衔,浑然一体。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最易生的两种误读,须先破除。其一,第一章不记孔子语,文辞古奥又杂引《尚书》,读者易跳过或视为附录——其实它是全书的「道统宣言」,须当作纲领来读,不可轻忽。其二,末章三句易被读成三条并列格言——其实「知命、知礼、知言」是对天、对己、对人层层向外,是全书工夫的总收束,更与首篇遥相呼应,须连着《学而》一并体味。正确的读法是:把末篇当作全书的归结,于压卷三章中读出儒道的源、用、归,再回看前十九篇,便知一部《论语》始终是一以贯之的。

本篇名句

  • 允执其中。[允执jué中]尧授舜之心法,《尚书·大禹谟》衍为「允执jué中」,宋儒立「十六字心传」,成为儒家「道统」与「中道」之说的源头,影响中国政治与心性之学极深。
  •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商汤gào天之语,意谓天下之过当由君主一身承担。后世帝王下「罪己诏」、士人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其担当精神可远溯于此。
  • 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继绝存亡]述历代仁政之大端,存亡继绝、不弃贤才。「继绝存亡」「兴灭继绝」遂为成语,常用以称颂存续宗祀、复兴衰微的厚德之举。
  • 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孔子答子张「五美」之辞,把为政之德凝成五对分寸。「惠而不费」「泰而不骄」「威而不猛」皆传为常语,是后世论为政、论修养的经典准绳。
  •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论语》全书压卷之句。后世士人以「知命」为成德之极,与「五十而知天命」并举,成为安身立命、不怨不尤的精神标尺。

历代评说

  • 何晏《论语集解》:何晏集汉魏旧注,于本篇多存古义。如释「咨」为叹辞、「历数」为列次之数、「允执其中」为信执其中之道,皆本汉儒训诂。于第一章圣王授受之辞,他依《尚书》逸文相比勘,指出尧命舜、汤gào天诸语多有所本,为后人辨此章文献来源开了端绪,是读此篇最早的一份注脚。
  • kǎn《论语义疏》:皇kǎn疏此篇,特重其「述古」之体——谓夫子之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故编《论语》者采二帝三王授受之辞列于卷末,明孔子之教非凭空而立,乃有所承。其疏于「兴灭继绝」「举逸民」诸事并引史实以证,又广存六朝诸家说,于末章「三知」则疏为君子立身知人之要,存早期义解之貌。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解第一章,明引《尚书》比对,谓此乃「二帝三王相传之心法」,尤拈出「允执其中」与《中庸》之「中」、《大禹谟》「十六字」相贯,立其为道统授受之据——这正是宋儒「道统说」的关键文本。于末章三句,朱子谓「知命」者知有命而不惑于得失,故能为君子;又引尹氏之说,以「知命、知礼、知言」三者为学之终始,置于全书之末,意味深长。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清儒考据治此篇,于第一章用力尤勤:逐句钩稽《尚书》《墨子》《国语》诸书,考「予小子履」之出汤誓、「虽有周亲」之出泰誓,辨此章实为孔子杂引古训而成,非一时一人之语,并疑「宽则得众」数句或为错简。其说不轻信旧解而求其本,使此篇文献层次为之厘然,是治本篇者不可不读的考据典范。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末篇,着眼于其作为全书结穴的深意。他指出第一章历叙尧舜禹汤之政,是要见孔子之道上有所承、为往圣继绝学;而以「不知命、不知礼、不知言」三句压卷,则与首篇「学而」首尾相呼应——学者由「学」入门,终须归于「知命」之成德。他强调编者次第之精:一部《论语》,起于为学,终于知命,绝非散漫无纪。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末章「知命」,归于他所论的「乐感文化」与「实用理性」:「知命」不是认命、宿命,而是在了知必然与限制之后,仍奋力尽其当为——知其不可而为之,正是「知命」的精神。他又看重「知言以知人」之说,谓中国文化重在人际之察与情理之通,故全书以「知人」收尾,正落在人间世的安顿上,而非彼岸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