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 · 下论

下论子张第十九

第 19 篇 · 门人论学论仁
孔门师弟 │ 原文 · 字音 · 字义 · 白话 · 评说
导读  《子张》凡二十五章,是《论语》中绝无仅有的一篇——通篇皆孔门弟子之语,无一句「子曰」,记子张、子夏、子游、曾子、子贡五位高足论学、论仁、论交、论政之言。孔子既没,门人各传其学、各立其说,本篇正是孔门后学群像的实录:子张气象弘大而重大节,子夏笃实近思而长于文学,子游重情而辨本末,曾子主反省笃行,子贡通达善譬而尤工于推尊师门。篇中既有同门相评(子游、曾子论子张)、教法之辨(子游、子夏争本末先后),更有末四章子贡盛推孔子如日月、如青天,把门人对师门的尊崇推到顶点。读此篇,宜在比较中体会孔门各家气象之异,并于推尊孔子诸章见弟子守先待后之诚。
士之四目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全篇皆门人之语,无一句「子曰」,此为一书之独例。开篇子张论「士」之大节:「见危致命」——遇国家危难能献出生命(致命,授命、舍生);「见得思义」——见到可得之利先想是否合义;「祭思敬,丧思哀」——祭祀想着恭敬,居丧想着哀戚;做到这几条,「其可已矣」——也就可以了。子张论士,最重大节与气象:致命、思义是临大事大节处,敬、哀是处常事处。「见危致命,见得思义」与《宪问》「见利思义,见危授命」同一机杼,正是子张所长——气局开阔、重在大处。以此章开篇,正见子张为人之概。——士的大节在临危能献身、见利能思义、祭敬丧哀——子张论士,最重大处气象。

执德信道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弘」,宽广、弘大;「笃」,厚实、坚定;「亡」读 wú,同无。子张说:持守德行却不能弘大(执德不弘),信奉道却不够笃实(信道不笃),这样的人,「焉能为有?焉能为亡?」——说他有(德有道),算不得有;说他没有,也说不上没有(即无足轻重、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子张论守德信道,贵在「弘」与「笃」:弘则气量恢宏、能容能行,笃则信守专一、不二不移。若执德而不弘、信道而不笃,则德道虽存而不充、不固,存亡无关轻重。此正显子张重弘大、重气象的一贯路数——他论学论德,总向宽广坚实处着眼。——守德要弘大、信道要笃实——否则德道虽存而不充不固,于世无足轻重。

子张子夏论交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此章见子张、子夏论交友之异,最可见二人气象之别。子夏的门人向子张请教交友之道,子张先问子夏怎么说,对方答:子夏说「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可交的就结交,不可交的就拒绝。子张不以为然:「异乎吾所闻」——和我听到的不同。他说: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尊敬贤者而又容纳众人,赞美善人而又怜悯无能者(矜,怜悯)。我若是大贤,对什么人不能容(于人何所不容)?我若不贤,人家将要拒绝我,(哪轮得到)我去拒绝人呢(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夏之说守严,意在择善而处、防其污己(近孔子「无友不如己者」之意);子张之说尚宽,意在容众嘉善、气量恢宏。二说各有所见:子夏切于初学之自守,子张大于成德之容物。并观正见孔门后学各擅其长、各得师门之一体。——子夏交友尚严以自守,子张交友尚宽以容众——孔门后学各擅其长,各得一体。

小道致远恐泥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泥」读 nì,泥滞、行不通。子夏说:纵是小道(指农圃、医卜、百工等技艺杂学),也必有可取之处(必有可观者焉);但要推到远大处,恐怕就行不通了(致远恐泥),所以君子不去专务它(君子不为也)。子夏长于文学、笃信师道,此章见其辨大道与小道之分:小道有用而不可以致远,君子当志于能通天下、达远大的「大道」,不可溺于一技一艺而妨其大者。这不是轻视技艺,而是辨本末、定取舍:小道可观而不可专,君子之学当求其能「致远」者。此与下文「君子学以致其道」一脉相承。——小道虽有可观,却难致远——君子当志于能通达远大的大道,不溺于一技。

日知月无忘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亡」读 wú,同无,指尚未知晓的。子夏论好学:「日知其所亡」——每天学到自己原本不知道的(日有所进);「月无忘其所能」——每月不忘记自己已经掌握的(月有所守)。能这样,就可以叫好学了(可谓好学也已矣)。子夏论好学,落到极切实的功夫上:一面「日知」以求新(不断增益),一面「月无忘」以温故(不令遗失),新故兼进、得而能守。这与孔子「温故而知新」(《为政》)正相发明,把「好学」从空泛的态度落成日积月累、得守并重的实功。子夏笃实近思的学风,于此一章见得最真。——天天求知所未知、月月不忘所已能——好学的真功夫,在新故兼进、得而能守。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笃」,专一坚定。子夏说:广博地学习而坚守志向(博学而笃志),恳切地发问而就近思考(切问而近思,近思,思眼前切己之事而不骛远),仁就在这里面了(仁在其中矣)。子夏论为仁的下手处,全在「学、志、问、思」四事:博学以广其识,笃志以定其向,切问以求其疑,近思以反诸身。妙在他不悬空说仁,而谓「仁在其中」——仁不在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之外,正在这切己求学的功夫之中自然涵养而成。「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八字,后为宋儒朱熹取以名「近思录」,成为理学为学的纲领,影响极为深远。——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就在其中——为仁不在玄远,正在切己求学的功夫里。

百工居肆君子致道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肆」,作坊、店铺。子夏以工匠作喻论君子之学:「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各种工匠在作坊里(专心其业)来完成他的活计;「君子学以致其道」——君子靠学习来求得他的道。工匠须居肆方能成事,君子须力学方能致道:肆之于工,犹学之于君子,皆是成就其事业的根本场所与途径。子夏借极平实的工匠之喻,点出「学」是君子致道的必由之路——道不会自来,须如工匠居肆般,在持久专一的学习中求得。此与上章「博学笃志」、《卫灵公》「君子学以致其道」相承,皆见子夏论学的笃实与重「学」。——工匠靠居肆成事,君子靠力学致道——道不自来,须在专一的学习中求得。

小人之过必文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文」此处作动词,文饰、掩饰。子夏说:「小人之过也必文」——小人有了过错,一定要去文饰掩盖它。君子小人对待过失的态度判然两途:君子「过则勿惮改」「过也人皆见之」(坦然认改),小人则讳过、饰过、文过,唯恐人知。「必文」二字,刺破小人护短的心理:明知有过而不肯认、反加掩饰,于是小过酿成大过、一过引出多过。此与《学而》「过则勿惮改」、《卫灵公》「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下文「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诸章相发明,共成孔门对待过失的一贯态度:贵在认而能改,最忌讳而文之。——小人有过必加掩饰——讳过文过,正是君子与小人对待过失的分途。

君子三变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俨然」,庄重貌;「即」,接近;「厉」,严正、不苟。子夏说君子给人三种观感之变:远望他,庄重可敬(望之俨然);近前接触,又温和可亲(即之也温);听他说话,则严正不苟(听其言也厉)。「三变」非君子有意为之,而是其德的自然流露:庄重故望之俨然,仁厚故即之也温,守正故言之也厉。三者看似相反(俨而温、温而厉),却统一于君子德性之全——庄而不冷、温而不nìng、严而不苛,恰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中和气象。此章可与《述而》「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对看,正是子夏从旁观处,画出夫子(及一切君子)那刚柔相济的气象。——君子望之庄重、近之温和、听言严正——三种观感,正是德性自然流露的中和气象。

信而后劳谏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厉」,虐害;「谤」,毁谤。子夏论「信」为行事之本:君子须先取信于民,然后才役使他们(信而后劳其民);若未取得信任就役使,百姓会以为你在虐害他们(以为厉己也)。事君也一样:须先取得君的信任,然后才进谏(信而后谏);若未取信就进谏,君会以为你在毁谤他(以为谤己也)。子夏拈出一个「信」字,贯通「劳民」与「谏君」两面:无论对下使民、对上进谏,都须先立信任之基,否则好意反招恶解。这是极通达的处世与从政智慧:信是一切作为的前提,未而强为,劳民则民怨、谏君则君疑。——使民、谏君都须先立信任——未而强为,好意反被当作虐害与毁谤。

大德小德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闲」,本指栅栏,引申为界限、规矩。子夏说:「大德不逾闲」——大节上不可越出规矩(大德,指根本大节);「小德出入可也」——小节上有些出入是可以的(小德,指细行小节)。子夏论守德,分大节与小节、本与末:大节关乎根本,须严守不逾;小节属于细行,不妨稍有出入、不必苛求。此章历来有辨:或赞其得轻重之宜(守大节而宽小节,免拘泥);或议其稍宽(恐启人借口废小节)。要之,子夏意在分清主次、不以小害大,与「致远恐泥」「百工居肆」诸章合观,皆见其务实而善权衡的学风。——大节须严守不逾,小节不妨稍有出入——子夏论守德,贵在分清主次、不以小害大。

本末先后之辨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此章记子游、子夏论教学次第之异,是孔门后学一桩著名的争论。子游批评:子夏的弟子们(门人小子),做做洒扫、应对、进退(洒扫庭除、应对宾客、进退礼节,皆末节小事)倒还可以(则可矣),可这是末啊(抑末也),根本的(大道)却没有(本之则无),怎么行?子夏听到,反驳道:「噫,言游过矣!」——唉,言游(子游名偃)说错了!君子之道,哪一项该先传授、哪一项该后教(孰先传焉?孰后倦焉,倦,或解为「诲人不倦」之教)?好比草木,要按类区分(譬诸草木,区以别矣)——教人当因材分先后,循序渐进。君子之道岂可乱来欺人(焉可诬也)?能有始有终、本末兼备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此辨极有意味:子游重「本」(大道义理)当先,嫌子夏教法滞于末节;子夏则主张教学有次第,当从洒扫应对这些切近处入手,循序而进于大道,本末原是一贯,非有意舍本逐末。二说各持一端,正见孔门论教的不同思路。——子游嫌子夏教法滞于末节,子夏主张教学须循序、由近及远——孔门论教次第的著名之辩。

仕学相济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优」,有余力。子夏说:「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做官有余力就去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去做官。二语相对成文,把「仕」与「学」打成一片、互相成就:仕者治事而有余力,当进学以充其识、正其行;学者积学而有余力,当出仕以行其道、致其用。学非为仕而仕亦不废学,仕学相济,正是儒者「学以致道、仕以行道」的全程。后世「学而优则仕」一语流传极广,常被误读为「学得好就去做官」,其本意实为「学有余力则出仕」,且与「仕而优则学」并举,原是一个学、仕相济、终身不辍的理想,非单为入仕张本。——做官有余力就进学,学有余力就出仕——仕学相济,是儒者学以致道、仕以行道的全程。

丧致乎哀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致」,尽、推到极处。子游说:「丧致乎哀而止」——居丧,把哀戚之情尽到了也就够了(不必更求繁文缛节、过度毁伤)。子游长于礼,此章却见其论礼重「情」过于重「文」:丧礼之本在哀,哀情既尽,礼之实已足,不必更务外在的虚饰。「而止」二字尤有分寸:既不可不及(哀不至则礼亡其本),亦不必太过(哀而过则伤生、流于矫饰)——尽其哀而适可而止。此与《八》「丧,与其易也,宁戚」、《阳货》三年之丧「居丧食旨不甘」相通,皆以「哀戚之情」为丧礼之本,正是孔门论礼重本的一贯精神。——居丧尽其哀戚也就够了——丧礼之本在情不在文,尽哀而适可而止。

评子张·难能未仁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张」即子张。子游评同门子张:「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我这位朋友子张,是难能可贵的(才高、气象不凡),然而还算不上仁。子游许子张以「难能」,又断其「未仁」:难能,赞其才具气度过人;未仁,惜其于仁德尚有未至。结合下章曾子「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看,二人对子张的评语一致:皆服其堂堂之容、过人之才,而觉其务外、失于切实,于「为仁」的笃实内省工夫上稍欠。这正是孔门后学彼此切cuō、各有所见的实录——同门相评,不溢美、不讳短,见其论道之诚。——子游赞子张才高难能,却惜其未仁——同门相评不溢美不讳短,见论道之诚。

评子张·堂堂难并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堂堂」,容貌仪表盛大、气象轩昂。曾子评子张:「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子张的仪容气象真是堂堂啊,(可正因如此)难以和他一同修习仁德。此评与上章子游之论同调,而语更含蓄:曾子服膺子张之「堂堂」,却觉其气象过盛、务于外,与自己(曾子以笃实内省、「三省吾身」著)在「为仁」的切己工夫上路数不合,故曰「难与并为仁」。曾子之学主反求诸己、切问近思,最重内省笃行;子张之学尚弘大、重气象。二人路数既异,故曾子虽敬其堂堂,而觉难以同道为仁。此章与子游评张并见,恰是孔门「曾子—子张」两种为学气象的对照。——曾子叹子张气象堂堂,却难与同道为仁——正见笃实内省与弘大务外两种学风之别。

亲丧自致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致」,尽、竭尽(情之极至)。曾子引述孔子的话:「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人平日很少有能把感情自然竭尽到极处的,若有,那一定是在父母之丧的时候吧。人之常情,多有所节制、不易尽情流露;唯有亲丧之痛,出于至性,最能使人哀情自然奔涌、竭尽无余(自致)。曾子以孝著称,引夫子此语,正点出亲丧之哀是人情中最真、最不容自已者——此与子游「丧致乎哀」、《阳货》三年之丧本于亲恩相通,皆见孔门论丧、论孝,归本于一片不假修饰的真情。——人难得把真情尽到极处,唯亲丧之痛出于至性、最能竭尽无余——孝之真情不容自已。

孟庄子之孝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孟庄子,鲁大夫(孟孙速)。曾子又引孔子论孟庄子之孝:「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他孝行的其他方面,别人也能做到;唯独他(父亲死后)不更换父亲任用的旧臣、不改变父亲施行的政策(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这一点是难能可贵的。此正是《学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的具体例证:孟庄子守父之臣、父之政而不遽改,正是「无改于父之道」的体现,重在那份不忍遽变、继志述事的孝心。曾子以孝传家,引此例以明孝之深者,不止于生时奉养,更在身后能体父之心、继父之志。——孟庄子不改父之旧臣旧政,最是难能——孝之深者,在身后能继父之志、不忍遽改。

哀矜勿喜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阳肤,曾子弟子。孟氏任命阳肤做士师(掌刑狱之官),阳肤向曾子请教。曾子说:「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在上者失了正道,百姓离心、人心涣散已经很久了;「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审案时)如果查清了百姓犯罪的实情,应当怜悯同情,不要(因破案而)沾沾自喜(哀矜,哀怜;矜,怜悯)。曾子论刑狱,一片仁恕之心:他把民之犯罪追到「上失其道」的根上——民散犯法,jiù在为政者失道,非尽民之过;故执法者纵查清罪情,也当怀哀矜之心,而非以能折狱自喜。此正孔门「德主刑辅」「哀矜折狱」精神的承传,与孔子「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一脉相通。——审案查清罪情当心怀哀矜、不可自喜——民之犯法,jiù在上失其道,执法须存仁恕。

君子恶居下流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恶」二字两读:「不善」「之恶」之恶读 è(罪恶);「恶居」之恶读 wù(憎恶)。子贡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商纣的恶,其实并不像传说的那么极端。(那为何成了恶之极致?)「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所以君子憎恶处在卑下污浊的地位(下流,喻众恶所归之地),因为一旦居此,天下的种种恶名都会归到他身上。子贡此论极有识见:他不为纣翻案,而是揭出一条规律——人一旦落到「恶人」的名头上、处于众恶所归之「下流」,便会被加上种种未必属实的罪名,恶名滚雪球般越积越大。故君子当慎守其身,不可自处于污下之地,以免「天下之恶皆归」。这是子贡善于由具体见通则、见识通达的一面。——纣恶其实未必那么极端——君子最忌自处污下之地,否则天下恶名都会归到身上。

过如日月之食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食」,同蚀,日食月食;「更」读 gēng,改正。子贡论君子之过:「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过也人皆见之」——犯过时,人人都看得见(君子不掩饰,过失公开可见);「更也人皆仰之」——改正后,人人都仰望敬佩(日月复明,光辉如故)。这是对待过失最光明磊落的态度:君子不文过、不饰非,有过则坦然显于人前,如日月之蚀无可遮掩;一旦改正,其德反更受人景仰,如日月重光。此与子夏「小人之过也必文」恰成对照:小人讳过、君子显过;也与《学而》「过则勿惮改」、《卫灵公》「过而不改是谓过」相贯通。「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遂成形容君子勇于改过、光明磊落的千古名喻。——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犯时人皆见、改后人皆仰——光明磊落,不文不饰。

夫子焉不学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自此章起,连三章记子贡推尊孔子,是全篇的高潮。卫国大夫公孙朝问子贡:「仲尼焉学?」——孔子的学问是跟谁学的(哪有固定师承)?子贡答得极漂亮:「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周文王、武王之道并未失传坠地,还存留在人间;贤能的人记得它的大处,不贤的人记得它的小处(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没有人身上不带着文武之道(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夫子何处不能学呢?又何必有固定的老师呢!子贡这番话,把孔子的学问根源说得极高明:圣人之学不限于一师一门,而是从文武周公以来整个文化传统中、从每一个人身上无所不学。「无常师」遂成形容博学善取、转益多师的名语,后世韩愈《师说》即承此意。——文武之道散在人间,夫子无处不学、无所不师——子贡道出孔子学问的博大根源。

夫子之墙数rèn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rèn,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rèn」读 rèn,古以七尺(或八尺)为一rèn。鲁大夫叔孙武叔在朝堂上对众大夫说:「子贡贤于仲尼」——子贡比他老师孔子还要贤能。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子贡作了一个绝妙的比喻自抑而尊师:拿宫墙打比方吧(譬之宫墙):我子贡(赐)的墙只齐肩高(及肩),(路人)一眼就能窥见墙内屋室的美好(窥见室家之好)——浅显易见;我老师的墙却有数rèn之高(夫子之墙数rèn),找不到门进去(不得其门而入),就看不见里面宗庙的壮美、百官的众盛(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能找到那门的人或许太少了(得其门者或寡矣),(所以)叔孙武叔那样说,不也是很自然的吗(夫子之云不亦宜乎)!子贡以墙之高下喻学之深浅:自己学浅故易见其美,夫子学深故人莫窥其涯。叔孙之误,正因不得其门、未见夫子之大。「夫子之墙数rèn」遂成形容学问深邃、令人难以窥测的名喻。——子贡以宫墙为喻:自己墙低易窥,夫子墙高数rèn、不得其门难见其美——尊师而自抑。

仲尼不可毁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叔孙武叔又毁谤孔子,子贡正色回护,把对师门的推尊推到极致:「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别这么做了,孔子是毁谤不了的。「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别的贤人好比丘陵,还可以越过去;「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孔子却好比日月,是无法逾越的(逾,超越)。人即便想自绝于日月(人虽欲自绝),对日月又有什么损伤呢(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只显出他不自量力罢了(多,只、徒;不知量,不自量)。子贡两设其喻:他人如丘陵可逾,夫子如日月不可逾——毁谤孔子,无异于人欲弃绝日月,伤不了日月分毫,只暴露自己的浅妄。「日月也,无得而逾焉」遂成尊崇圣人、形容德高不可企及的名句。门人对师门的推尊、对孔子地位的揭示,至此达于顶点。——他人如丘陵可逾,孔子如日月不可逾——毁谤孔子只见其不自量,门人尊师至此达于顶点。

夫子不可阶而升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suí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全篇以此章作结,门人推尊孔子至于极致。陈子禽(即陈亢)对子贡说:你不过是出于恭敬(才推尊孔子)吧(子为恭也),孔子难道真比你贤能吗(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答得既谦且尊,先诫其慎言:「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君子一句话可显其智、一句话可显其不智,说话不可不慎。继而极言夫子之不可及:「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的不可企及,就像青天无法搭着梯子爬上去(阶,搭梯而升)。倘若夫子得到邦国而为政(得邦家者),那便是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suí之斯来,动之斯和」——他要百姓立身,百姓就立起来;要引导(道同导),百姓就跟着行;安抚(suí),远人就来归;鼓动(动),百姓就和谐响应。他活着是天下的光荣(其生也荣),死了令天下哀tòng(其死也哀),这样的境界,别人怎么能企及呢(如之何其可及也)?子贡以「天不可阶而升」状孔子之高,以「立斯立、道斯行」状孔子德化之神,把对孔子的推尊抬到无以复加。以此章压全篇之轴,正见《子张》一篇虽尽门人之语,其归宿仍在共同推尊那位「日月」般的夫子。——夫子如青天不可阶升、德化神妙无方——子贡极言其不可及,门人尊师以此压轴。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子张》居《论语》之第十九,是全书中绝无仅有的一篇——通篇尽是孔门弟子之语,无一句出自孔子之口。它的特殊地位正在于此:当孔子既没,本篇为我们留下了孔门后学群像的最直接实录,子张、子夏、子游、曾子、子贡各述所学、各显气象。它既是「孔子之道」如何在弟子手中传承、分化的见证,又以末四章子贡盛推孔子,为全书临近收尾时对夫子作一总的推尊,地位殊重。

二、结构脉络

本篇以人系言,大略按门人分组。首二章为子张语,论士之大节与执德信道;第三章记子张、子夏论交之异。第四至十一章为子夏语,最为集中,论小道、好学、为仁、学以致道、君子三变、信、大小德等,尽显其笃实近思的学风;中插子游、子夏本末之辨。继以子游论丧、评子张,曾子论张、论孝、论狱,子贡论纣、论过;末四章(公孙朝、叔孙武叔两章、陈子禽)皆子贡推尊孔子,层层递进,由「无常师」到「墙数rèn」到「日月不可逾」到「天不可阶」,是全篇高潮与归宿。

三、核心思想 · 孔门后学的传承与分化

本篇的核心,是呈现孔子之道在门人手中的传承与分化。五位高足各得师门一体而各有偏至:子张弘大务外、重大节气象,子夏笃实近思、长于文学而稍拘,子游高明重情、辨本末而疏于循序,曾子鲁钝而得其宗、主反省笃行,子贡通达善譬而长于推尊。同门之间既相切cuō(子游曾子评子张「未仁」),又有分歧(子游子夏争教法本末),正是「儒分为八」的先声。然分化之中又有共同的归向——末四章众望所归地推尊孔子如日月,见门人虽各立其说,而守先待后、尊崇师门之心则一。

四、与《孟子》《大学》互读

本篇诸贤之学,多可在后世典籍中觅其流衍。曾子主反省笃行、论孝论诚,下启《大学》「正心诚意」、《孝经》之孝道,曾门一系于儒学传承关系极重。子夏「博学笃志、切问近思」直为朱熹《近思录》所本,是理学为学的渊源。子张之弘大、子贡之通达,亦各有所传。而子贡推尊孔子「日月」「青天」之论,更与《孟子》「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公孙丑上》)遥相呼应,同把孔子由「师」推尊为「圣」,可见孔子圣化之迹,正肇端于这些门人之语。

五、读法要点

读本篇,第一要善用「比较」:五贤之语当对照着读,于子张子夏论交之宽严、子游子夏争教之本末、子游曾子评张之同调中,体会孔门各家气象的真实分野,切莫把诸贤之语混作一律。第二要正几处俗解:「学而优则仕」本意是「学有余力则出仕」,须与「仕而优则学」并举读,非「读书好就做官」;「丧致乎哀而止」之「致」是「尽」,「日月之食」之「食」同「蚀」。第三要重末四章:子贡推尊孔子诸章是全篇归宿,读时当于门人尊师之诚中,体会孔子在弟子心中由师而圣的崇高地位。

本篇名句

  • 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切问近思]子夏论为学为仁之语,朱熹取「近思」二字名《近思录》,遂为理学为学纲领。「切问近思」成为成语,言学问当切己发问、就近思考。
  •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学而优则仕]「学而优则仕」流传极广。本意为「学有余力则出仕」,与「仕而优则学」并举,原是仕学相济之理,后多被简化误读为「学好就做官」。
  •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子贡论君子之过的名喻,言君子不文过、有过坦然、改则更受敬仰,后世形容人光明磊落、勇于改过者每每援引。
  • 夫子之墙数rèn,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子贡以宫墙喻孔子学问深邃,「不得其门而入」遂成常语,喻未能领会某门学问或事业的精深堂奥。
  • 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子贡回护孔子、推其德高不可企及的名句,后世尊崇圣贤、形容德业高不可越者,多以「日月」为喻而本于此。

历代评说

  • 朱熹《论语集注》:朱熹于本篇最重子夏「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与子游子夏本末之辨。前者他取以入《近思录》之名,谓为学当从切近处用力、仁即在其中;于本末之辨,则调停二子,谓「洒扫应对」与「精义入神」本末一贯,子游嫌其遗本固非,子夏「区以别矣」之循序亦是,唯圣人能「有始有卒」、本末兼尽,最见其以理学「下学上达」之说会通两家。
  • kǎn《论语义疏》:皇kǎn疏本篇,于「无子曰」之独例有所揭示,谓此篇专记群弟子之言,乃孔子既没、门人各传师说之实录。于子游、曾子评子张「未仁」「难与并为仁」诸章,存六朝旧解,谓诸贤相评乃切cuō之意,非相讥毁;又详疏宫墙、丘陵、日月之喻,存汉魏推尊孔子之说,便后人考见早期读法。
  • 刘宝楠《论语正义》:刘宝楠以考据治本篇人物史事尤详。如考孟庄子(孟孙速)「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之事必本《左传》,辨阳肤为士师、叔孙武叔毁仲尼之年地,释「rèn」之尺度、「宫墙」之制,皆征实有据。于「学而优则仕」,亦正其「优」为「有余力」,破后世「学好做官」之俗解,是清儒求是一路的典范。
  • 钱穆《论语新解》:钱穆解本篇,特重其为「孔门群弟子气象之总汇」。他比较诸贤:子张志大而疏,子夏笃实而拘,子游高明而疏于本,曾子鲁而得其宗,子贡达而长于言。于末四章子贡推尊孔子,他叹其「宫墙」「日月」之喻,既极尊师而又自抑,最见子贡之知圣、之善言,谓读《论语》者于此可识孔门弟子守先待后之心。
  • 杨伯峻《论语译注》:杨伯峻于本篇训诂明白,多正俗解。如定「学而优则仕」之「优」为「有余力」,「丧致乎哀而止」之「致」为「尽」,「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之「食」同「蚀」,「夫子之墙数rèn」之「rèn」为七尺;于「孰先传焉,孰后倦焉」之难句,亦备列旧解而择善。其译晓畅,最便初学读通这篇门人之语。
  • 李泽厚《论语今读》:李泽厚读本篇,看重它呈现的「孔门分化」与「儒分为八」之端绪:子张之弘大、子夏之笃实、曾子之内省、子游之重情、子贡之通达,已隐然为后世儒学不同流派之先声。他尤赏子贡推尊孔子诸章,谓其「日月」「青天」之喻,标志着孔子在弟子心中已由「师」升而为「圣」,是孔子被「圣化」、儒学被经典化的最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