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周南 · 其三

卷耳

采采卷耳而怀人念远的相思之歌
题解《卷耳》列《周南》第三，是一首怀人念远之诗，章法奇特、视角错落。首章是女子之辞：采卷耳而心不在焉，因怀念远人而把浅筐撇在大路边。后三章却忽作远行háng者之口吻：登山则马病、仆倒，姑且斟酒以解忧，终于在叹息中收束。一篇之内，此岸思妇与彼岸征夫两两相映，是《诗经》中较早的「对写」之法。《毛诗序》读作颂后妃辅佐君子、思念贤臣之德；朱熹xī以为后妃怀念文王行háng役；方玉润、近人则多直读为思妇怀念征夫、或行háng役者自抒劳苦与思家之情，视为一首构思巧妙的相思之歌。

采cǎi采cǎi卷juǎn耳ěr，不bù盈yíng顷qǐng筐kuāng。嗟jiē我wǒ怀huái人rén，置zhì彼bǐ周zhōu行háng。

采呀采那卷耳菜，采来采去也装不满一只浅筐。只因心里惦记着远行háng的人，便把那筐子撇在大路旁。

陟zhì彼bǐ崔cuī嵬wéi，我wǒ马mǎ虺huǐ隤tuí。我wǒ姑gū酌zhuó彼bǐ金jīn罍léi，维wéi以yǐ不bù永yǒng怀huái。

我登上那高峻的土石山，马儿累得腿软难行háng。我姑且斟满那金樽zūn美酒，但愿能借它消解长久的思念。

陟zhì彼bǐ高gāo冈gāng，我wǒ马mǎ玄xuán黄huáng。我wǒ姑gū酌zhuó彼bǐ兕sì觥gōng，维wéi以yǐ不bù永yǒng伤shāng。

我登上那高高的山冈，马儿累得又黑又黄、毛色失神。我姑且斟满那兕sì角大杯，但愿能借它消解长久的忧伤。

陟zhì彼bǐ砠jū矣yǐ，我wǒ马mǎ瘏tú矣yǐ，我wǒ仆pū痡fū矣yǐ，云yún何hé吁xū矣yǐ。

我登上那满是石头的山头，我的马儿病倒了，我的仆人也累垮了。唉，这一路的忧愁，叫人怎么说得尽呢！

逐章精读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jiē我怀人，置彼周行háng。
首章是思妇之辞，以「赋」直陈而暗含深情。「采采卷耳」的「采采」状采了又采、不停其手；「卷耳」是一种野菜，叶可食。「不盈顷筐」的「顷筐」是前低后高的浅筐，本极易采满，却久采不盈——并非卷耳难得，而是采者心不在焉。「嗟jiē我怀人」的「嗟jiē」(jiē)是叹词，「怀人」即思念远行háng之人；「置彼周行háng」的「置」是搁下、撇开，「周行háng」即大路。一句「不盈顷筐」写尽魂不守舍之态：手在采菜，心已随人远去，遂将筐撇在路边发呆。不着一「思」字而思之深、之痴跃然纸上。筐久不盈，因心已随人远行háng。
陟zhì彼崔嵬wéi，我马虺huǐ隤tuí。我姑酌彼金罍léi，维以不永怀。
次章陡转，改从远行háng者一面落笔。「陟zhì彼崔嵬wéi」的「陟zhì」(zhì)是登、上，「崔嵬wéi」(cuī wéi)指有石的土山、高而险峻；「我马虺huǐ隤tuí」的「虺huǐ隤tuí」(huī tuí)状马疲病、腿软不能前行háng。「我姑酌彼金罍léi」的「姑」是姑且，「酌」是斟酒，「金罍léi」(léi)是饰金的大酒器；「维以不永怀」的「维以」即用以、藉以，「永怀」即长久的思念。此章以登高马病写行háng役之劳，以酌酒解忧写思家之切——表面是借酒不使长怀，实则正见怀之难遣。与首章思妇遥遥相对：一在家中采菜怀人，一在途中登山念归，两地相思，合成一篇。登高马病，酌酒难遣行háng人之思。
陟zhì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sì觥gōng，维以不永伤。
第三章与次章重沓tà而换字递进。「陟zhì彼高冈」的「高冈」即高高的山脊，较「崔嵬wéi」之险又换一境；「我马玄黄」的「玄黄」状马疲极而毛色昏暗失泽（一说病而变色），承「虺huǐ隤tuí」而更见行háng役之久、马力之竭。酒器亦由「金罍léi」换作「兕sì觥gōng」——「兕sì觥gōng」(sì gōng)是用兕sì牛角制成的大酒杯；「永伤」承「永怀」而由「怀」转「伤」，思念之中已添几分伤痛。重章叠句之妙正在此：句式不动，只换山名、马态、酒器、心境数字，便见行háng愈远、马愈疲、忧愈深，一层深似一层。马由病而色衰，怀由思而入伤，层层加深。
陟zhì彼砠jū矣，我马瘏tú矣，我仆痡fū矣，云何吁矣。
末章是全诗的收束，一气连下三个「矣」字，节奏顿挫，如长叹连声。「陟zhì彼砠jū矣」的「砠jū」(jū)是戴土的石山、或多石之山，与前两章的崔嵬wéi、高冈相承；「我马瘏tú矣」的「瘏tú」(tú)是马病而不能行háng，「我仆痡fū矣」的「痡fū」(fū)是人病而疲惫不堪——马、仆俱困，行háng役之苦到了极处。结句「云何吁矣」的「云」是语助词，「吁」(xū)是忧叹之声，意谓这般愁苦，教人如何叹得尽。前三章重沓tà递进，至此一笔收住，由整齐的复沓tà转为参差的咏叹，把怀人念归的愁绪推到顶点而戛jiá然而止，余音不绝。马瘏tú仆痡fū，三「矣」连叹，忧愁莫名。
字词注释
草木·物卷耳
卷耳，一种野生草本，嫩叶可食（旧说即苍耳一类）。「采采卷耳」是起兴兼写实的采摘之物，由其久采不盈，见采者怀人之痴。
词义采采
采采，状采了又采、连续不停之貌（一说茂盛貌）。「采采卷耳」写采摘之频，反衬下文「不盈顷筐」的心不在焉。
草木·物顷筐
顷筐，前低后高、形如簸箕的浅筐，盛物易满。「不盈顷筐」言浅筐尚不能满，非菜难采，乃因怀人失神。
词义周行háng
周行háng(háng)，大路、大道。「置彼周行háng」即把采菜的筐撇在大路边，写思妇出神之态。
词义陟zhì
陟zhì(zhì)，登、上。三章皆以「陟zhì彼……」起，写远行háng者登山越岭的行háng役之劳。
词义崔嵬wéi · 高冈 · 砠jū
皆所登之高处：崔嵬wéi(cuī wéi)，有石的高险土山；高冈，高高的山脊；砠jū(jū)，戴土的石山。三章换字，写行háng程辗转、山岭层叠。
词义虺huǐ隤tuí · 玄黄 · 瘏tú
状马之疲病渐深：虺huǐ隤tuí(huī tuí)，腿软难行háng；玄黄，疲极而毛色昏暗；瘏tú(tú)，病而不能行háng。马力由疲到竭，暗示行háng役之久。
草木·物金罍léi
金罍léi(léi)，饰金的大型酒器。「我姑酌彼金罍léi」言斟酒自宽，借酒以解远怀。
草木·物兕sì觥gōng
兕sì觥gōng(sì gōng)，用兕sì（古指雌犀或野牛）角制成的大酒杯。与「金罍léi」对举，皆行háng役者借以遣忧之器。
词义痡fū
痡fū(fū)，人病而疲惫不能行háng。「我仆痡fū矣」与「我马瘏tú矣」并举，写行háng役至于人马俱困。
词义云何吁矣
云，语助词；吁(xū)，忧叹之声。「云何吁矣」即这般忧愁，叫人如何叹得尽，是全诗收束的长叹。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一篇两面的怀人

《卷耳》写离别中的两地相思：家中思妇采菜怀人，途中行háng者登山念归。它的特异处在于一篇之内并出两个声口——首章是此岸女子之辞，后三章是彼岸行háng人之语，彼此呼应、互为映照。《毛诗序》读作后妃思贤进贤，方玉润等则还其怀人念远的本色，视为一首构思精巧的相思之歌。

二、章法 · 对写与递进

首章独立，以思妇采卷耳不盈、置筐周行háng立定怀人之主旨。后三章则转入行háng人视角，前两章重沓tà（崔嵬wéi→高冈、虺huǐ隤tuí→玄黄、金罍léi→兕sì觥gōng、不永怀→不永伤）层层加深，末章脱出复沓tà，连下「砠jū矣／瘏tú矣／痡fū矣／吁矣」四个「矣」字，由整齐转参差，把愁绪推到极点而收。对写加递进，使短短一篇起伏有致。

三、手法 · 以景事见心

全诗多用「赋」，却赋中含情。「不盈顷筐」是写事，却写尽出神之态；登高、马病、酌酒是写景写事，却处处映出念归之苦。诗人从不直说「相思」，只让筐、卷耳、马、酒器、山岭这些物象与动作替人物说话，正是《诗经》以少总多、含而不露的笔法。

四、异读 · 视角与本事之争

此诗聚讼，多在「谁在说话」与「为谁而作」。《毛诗序》《诗集传》系于后妃，或思贤、或念文王行háng役；姚际恒、方玉润则着眼章法，指其为思妇与征人两面对写的怀人之作。前者重教化寄托，后者重诗之本情与构思——读者不妨先认取那「采菜怀人」与「登山念归」的真切，再观历代如何各取所需。

五、影响

《卷耳》开「两地相思、彼此对写」的写法之先：后世闺怨、征戍shù之作中「这边思那边、那边念这边」的双向结构，多可溯源于此。「采采卷耳，不盈顷筐」以采菜写痴情，也成为以日常之事写深婉之情的范例，为历代怀人之诗所效法。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