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周南 · 其十

汝坟

汝水之滨思夫、见夫而劝勉的歌
题解《汝坟》列《周南》第十，是一首女子在汝水堤岸思夫、见夫而劝勉的歌。首章写未见君子时的饥渴之思，次章写既见君子、喜其不弃，末章则借鲂fáng鱼赪chēng尾、王室如火，劝勉夫君虽则王事艰危，父母在近、当念家而归（一说当勉力王事）。全诗由思而见、由喜而劝，情绪转折分明。《毛诗序》读作颂文王之化、妇人能以正劝勉其夫、虽王室政乱犹勉之以正；朱熹xī大体沿此；方玉润、近人则多直读为一首征夫之妻思夫、见夫而劝其归家的生活之歌，见乱世之中夫妇离合、念亲思归的真情。

遵zūn彼bǐ汝rǔ坟fén，伐fá其qí条tiáo枚méi。未wèi见jiàn君jūn子zi，惄nì如rú调diào饥jī。

沿着那汝水的大堤，我砍伐着树枝。还没见到我的夫君时，那思念就像清晨空腹的饥渴一样难熬。

遵zūn彼bǐ汝rǔ坟fén，伐fá其qí条tiáo肄yì。既jì见jiàn君jūn子zi，不bù我wǒ遐xiá弃qì。

沿着那汝水的大堤，我砍着那新发的枝条。如今既见到了我的夫君，他到底没有把我远远抛弃。

鲂fáng鱼yú赪chēng尾wěi，王wáng室shì如rú毁huǐ。虽suī则zé如rú毁huǐ，父fù母mǔ孔kǒng迩ěr。

鲂fáng鱼的尾巴累得通红，王室的差役急如烈火。虽说差役急得像火烧，可父母就在身边、近在眼前啊。

逐章精读
遵彼汝坟，伐其条枚。未见君子，惄nì如调饥。
首章以「赋」直陈，写未见之思。「遵彼汝坟」的「遵」是循、沿着，「汝」即汝水（淮河支流），「坟」此处指水边高起的大堤（非坟墓），「汝坟」即汝水之堤岸。「伐其条枚」的「条」是小枝，「枚」是树干，「条枚」泛指枝干，写她在堤上砍柴的劳作。「未见君子」的「君子」此指其夫；「惄nì如调饥」的「惄nì」(nì)是因思念而忧、饥渴般的怅chàng惘wǎng，「调饥」即朝饥——清晨空腹之饥。以「朝饥」之难耐喻思夫之切，把抽象的思念落成可感的饥渴，是全诗最警策的一笔。一边伐薪、一边怀人，劳作与相思交织，写尽独守者的怅chàng然。伐薪汝坟而思夫，思如朝饥之难耐。
遵彼汝坟，伐其条肄yì。既见君子，不我遐xiá弃。
次章重沓tà而境转。「遵彼汝坟」一句同首章，所伐则由「条枚」换作「条肄yì」——「肄yì」(yì)是斩而复生的新枝、嫩条；由「条枚」（旧枝）到「条肄yì」（新生之枝），暗寓时序推移、一年又过，思念已久。情境亦由首章的「未见」翻转为「既见」：「既见君子」与「未见君子」恰成对照，「不我遐xiá弃」的「遐xiá」(xiá)是远，「遐xiá弃」即远远抛弃，「不我遐xiá弃」即没有把我抛弃——久别重逢、悬心得释的欣慰与庆幸尽在其中。一「未见」一「既见」，一忧一喜，重章叠句之间见出情绪的大转折，是此篇章法之妙。由未见之思转既见之喜，幸其不弃。
鲂fáng鱼赪chēng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ěr。
末章不复重沓tà，独以新象作结，是全诗的归宿与升华。「鲂fáng鱼赪chēng尾」的「鲂fáng鱼」是鳊biān鱼一类，「赪chēng」(chēng)是红色，鱼劳则尾赤——以鲂fáng鱼累得尾红，喻夫君奔走王事之劳苦。「王室如毁」的「毁」此处读 huǐ，通「燬huǐ」，烈火；「王室如毁」即王室差役紧急如火烧，写时局之危、徭yáo役之苦。「虽则如毁」承上，仍言纵然王事急如烈火；「父母孔迩ěr」的「孔」是甚、很，「迩ěr」(ěr)是近，「父母孔迩ěr」即父母近在身旁。结句以「父母在近」一语作劝：纵使王事艰危，也当念及亲在、不可远弃家室（一说劝其勉力王事而毋wú忘父母之邦）。由思而见、由喜而劝，结于一片念亲思归的人情，在乱世徭yáo役的背景上，显出夫妇之爱与孝亲之念交织的厚味。鱼尾因劳而赤、王事如火，而父母在近、当念归。
字词注释
地名汝坟
汝即汝水（淮河支流）；坟，水边高起的大堤（非坟墓）。「遵彼汝坟」即沿着汝水的堤岸，是全诗劳作、思夫之地。
词义条枚 · 条肄yì
条，小枝；枚，树干；肄yì(yì)，斩而复生的新枝。两章所伐由「条枚」（旧枝）而「条肄yì」（新条），暗寓时序推移、相思已久。
词义君子
此「君子」指其夫。「未见君子」「既见君子」一忧一喜，是全诗思夫、见夫情绪转折的关键。
词义惄nì如调饥
惄nì(nì)，因思念而忧、饥渴般的怅chàng惘wǎng；调饥即朝饥，清晨空腹之饥。「惄nì如调饥」以朝饥之难耐喻思夫之切，是全诗警句。
词义遐xiá弃
遐xiá(xiá)，远；遐xiá弃即远远抛弃。「不我遐xiá弃」即没有把我抛弃，写久别重逢、悬心得释的欣慰。
草木·物鲂fáng鱼赪chēng尾
鲂fáng鱼，鳊biān鱼一类；赪chēng(chēng)，红色。鱼劳则尾赤，「鲂fáng鱼赪chēng尾」以鱼累红尾喻夫君奔走王事之劳苦。
词义王室如毁
毁，此处读 huǐ，通「燬huǐ」，烈火。「王室如毁」即王室徭yáo役紧急如火烧，写时局之危、王事之苦。
词义父母孔迩ěr
孔，甚、很；迩ěr(ěr)，近。「父母孔迩ěr」即父母近在身旁，以此劝勉夫君：纵王事艰危，也当念亲在而归。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思夫、见夫与劝勉

《汝坟》写一位女子在汝水堤岸思念、迎见劳于王事的丈夫。首章写未见时如朝饥般的思念，次章写既见时不被抛弃的欣慰，末章则借鱼劳尾赤、王室如火，以「父母在近」相劝勉。由思而见、由喜而劝，情绪三转。《毛诗序》读作妇人以正勉夫，方玉润等则视为征夫之妻思归念亲的生活之歌——乱世之中的夫妇之情与孝亲之念，是其共同的底色。

二、章法 · 重沓tà与突转

前两章重沓tà，皆以「遵彼汝坟，伐其条……」起，只换「条枚→条肄yì」一物，却由「未见君子」翻转为「既见君子」、由「惄nì如调饥」之忧翻为「不我遐xiá弃」之喜，一字之换而情境大变。末章则脱出重沓tà格局，以「鲂fáng鱼赪chēng尾，王室如毁」另起新象，由个人离合升到王室时局，再收于「父母孔迩ěr」的劝勉。重沓tà与突转相济，是此篇章法的妙处。

三、手法 · 取譬以见情

全诗多用「赋」，而善于取譬：以「朝饥」喻思夫之切，以「鲂fáng鱼赪chēng尾」喻奔走之劳，以「王室如毁」喻时局之危。三个比喻，一写相思、一写劳苦、一写时艰，皆以日常可感之物状难言之情与势，使一篇思夫劝归之作，既真切又有分量。

四、异读 · 王事与父母之间

此诗末章的劝意，历来微有歧解：一以为劝夫「念父母在近，不可远弃家室」（重在思归），一以为劝夫「虽王事如火，犹当勉力，毋wú忘父母之邦」（重在尽职）。《毛诗序》《诗集传》偏从「以正勉夫」立论，方玉润等则偏从「思归念亲」着眼。两解之别，正见乱世之中王事与家室、尽忠与思亲之间的两难，而诗之厚味亦在于此。

五、影响

《汝坟》以「惄nì如调饥」写相思、以「鲂fáng鱼赪chēng尾」「王室如毁」写时艰，比喻新警，为后世征戍shù、思妇之作所取法。它在夫妇离合之上叠出王室徭yáo役的背景，由小家之情通于乱世之忧，开后世「闺情」与「时事」交织一路的先声，在《周南》诸篇中别具一种沉郁的厚味。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