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召南 · 其三

草虫

闻虫登山而思君子、见而心安的相思
题解《草虫》列《召南》第三，是一首女子思念君子、设想相见而心安的相思之歌。首章闻草虫鸣、见阜fù螽zhōng跃而触动情思，写未见君子时忧心忡chōng忡chōng，又设想「既见」「既觏gòu」之后我心则降；后两章重沓tà，皆以登南山采蕨jué、采薇起兴，复写未见之忧（惙chuò惙chuò、伤悲）与设想相见之乐（则说、则夷）。全诗在「未见」之忧与「既见」之喜之间往复，情思缠绵。《毛诗序》读作颂大夫妻能以礼自防、思念其君子；朱熹xī大体沿此；方玉润、近人则多直读为一首思妇怀人、由忧转喜的恋歌或思夫之歌，称其以虫鸣草色写相思，宛转动人。

喓yāo喓yāo草cǎo虫chóng，趯tì趯tì阜fù螽zhōng。未wèi见jiàn君jūn子zi，忧yōu心xīn忡chōng忡chōng。亦yì既jì见jiàn止zhǐ，亦yì既jì觏gòu止zhǐ，我wǒ心xīn则zé降jiàng。

草虫喓yāo喓yāo地鸣叫，蚱zhà蜢měng趯tì趯tì地跳跃。还没见到我的君子，我的心忧愁不安。倘若已经见到了他，倘若已经亲近了他，我的心便平静下来了。

陟zhì彼bǐ南nán山shān，言yán采cǎi其qí蕨jué。未wèi见jiàn君jūn子zi，忧yōu心xīn惙chuò惙chuò。亦yì既jì见jiàn止zhǐ，亦yì既jì觏gòu止zhǐ，我wǒ心xīn则zé说shuō。

登上那南山，去采那蕨jué菜。还没见到我的君子，我的心忧愁不已。倘若已经见到了他，倘若已经亲近了他，我的心便欢喜起来了。

陟zhì彼bǐ南nán山shān，言yán采cǎi其qí薇wēi。未wèi见jiàn君jūn子zi，我wǒ心xīn伤shāng悲bēi。亦yì既jì见jiàn止zhǐ，亦yì既jì觏gòu止zhǐ，我wǒ心xīn则zé夷yí。

登上那南山，去采那薇菜。还没见到我的君子，我的心悲伤难抑。倘若已经见到了他，倘若已经亲近了他，我的心便平和下来了。

逐章精读
喓yāo喓yāo草虫，趯tì趯tì阜fù螽zhōng。未见君子，忧心忡chōng忡chōng。亦既见止，亦既觏gòu止，我心则降。
首章以「兴」起。「喓yāo喓yāo草虫」的「喓yāo喓yāo」(yāo)摹虫鸣之声，「草虫」即草间鸣虫（蝈guō蝈guō一类）；「趯tì趯tì阜fù螽zhōng」的「趯tì趯tì」(tì)状跳跃之貌，「阜fù螽zhōng」(fù zhōng)即蚱zhà蜢měng、蝗类——秋虫鸣跃，触动思人之情，以虫之鸣跃兴起人之怀人。「未见君子」的「君子」指所思之人；「忧心忡chōng忡chōng」的「忡chōng忡chōng」(chōng)状忧愁不安之貌。下三句忽作设想之辞：「亦既见止」的「止」是句末语助词，「既见」即已经见到；「亦既觏gòu止」的「觏gòu」(gòu)是相遇、相会（一说亲近）；「我心则降」的「降」(xiáng)是平静、放下——由未见之忧，悬想既见既觏gòu之后心便安定。一忧一安、一实一想，把相思的起伏写得宛转有致。闻虫鸣而思君子，未见则忧、设想既见则安。
陟zhì彼南山，言采其蕨jué。未见君子，忧心惙chuò惙chuò。亦既见止，亦既觏gòu止，我心则说。
次章转以登山采蕨jué起兴，再叠首章的设想之辞。「陟zhì彼南山」的「陟zhì」(zhì)是登，「南山」即南面的山；「言采其蕨jué」的「言」是语助词，「蕨jué」(jué)是蕨jué菜，可食的山菜——由秋虫之景转为登山采菜之事，以采蕨jué的劳作兴起、并寄托怀人之思。「忧心惙chuò惙chuò」的「惙chuò惙chuò」(chuò)状忧愁、心神不定之貌，承首章「忡chōng忡chōng」而换字；末句「我心则说」的「说」读 yuè，同「悦」，欢喜——由首章「则降」（心安）转为「则说」（心喜）。未见之忧由「忡chōng忡chōng」到「惙chuò惙chuò」，设想之安由「降」到「说」，重章叠句之间，忧绪与喜想各进一层。登山采蕨jué而思，忧由忡chōng忡chōng转惙chuò惙chuò，喜由降转说。
陟zhì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亦既见止，亦既觏gòu止，我心则夷。
末章重沓tà而再换字。所采由「蕨jué」换作「薇」——「薇」是野豌豆苗，亦山中可食之菜，由采蕨jué到采薇，物象略变而意脉相承，亦暗寓时令推移。「我心伤悲」承「忡chōng忡chōng」「惙chuò惙chuò」而更进，由忧而至于伤悲，是未见之苦的极处；末句「我心则夷」的「夷」是平、和（平复、舒坦），承「则降」「则说」而收，由心安、心喜归于心平。三章「忡chōng忡chōng→惙chuò惙chuò→伤悲」写未见之忧层层加深，「降→说→夷」写设想既见之心由安而喜而平，一忧一喜反复回旋。全诗始终在「未见君子」的实苦与「亦既见止」的虚想之间往复，以虫鸣、采菜的寻常景事，托出缠绵宛转的相思，是《召南》写怀人之情的细腻之作。采薇之思至于伤悲，设想既见乃心平，相思往复收束。
字词注释
草木·物草虫
草虫即草间鸣虫（蝈guō蝈guō一类）。「喓yāo喓yāo草虫」以秋虫之鸣起兴，触动思人之情。
词义喓yāo喓yāo · 趯tì趯tì
喓yāo喓yāo(yāo)，摹草虫鸣声；趯tì趯tì(tì)，状阜fù螽zhōng跳跃之貌。叠字摹声状貌，以虫之鸣跃兴起人之怀人。
草木·物阜fù螽zhōng
阜fù螽zhōng(fù zhōng)即蚱zhà蜢měng、蝗类。与草虫并举，鸣跃于草间，是首章起兴之物。
草木·物蕨jué · 薇
蕨jué(jué)，蕨jué菜；薇，野豌豆苗。皆山中可食之菜。两章登南山采蕨jué、采薇，以采菜之劳兴起、寄托怀人之思。
词义觏gòu
觏gòu(gòu)，相遇、相会（一说亲近）。「亦既觏gòu止」与「亦既见止」相承，皆设想与君子相见相亲之辞。
词义忡chōng忡chōng · 惙chuò惙chuò · 伤悲
三章写未见之忧：忡chōng忡chōng(chōng，忧愁不安)→惙chuò惙chuò(chuò，心神不定)→伤悲（悲伤难抑）。忧绪由不安而至于伤悲，层层加深。
词义降 · 说 · 夷
三章写设想既见之心：降(xiáng，平静、放下)→说(yuè，同悦，欢喜)→夷（平和、舒坦）。心由安而喜而平，与未见之忧相对而回旋。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思而后安的相思

《草虫》写一位女子对君子的思念。她闻虫鸣、登山采菜而触动情思，未见时忧心忡chōng忡chōng、惙chuò惙chuò、伤悲，又一遍遍设想「既见」「既觏gòu」之后心便平、便喜、便和。全诗在「未见之忧」与「既见之想」之间往复，缠绵宛转。《毛诗序》读作大夫妻以礼自防，方玉润等则视为思妇怀人的恋歌——其情之真、之婉，是两说共有的动人处。

二、章法 · 忧喜双线的回旋

首章以草虫起兴，后两章以登山采蕨jué、采薇起兴；而三章下半皆叠「亦既见止，亦既觏gòu止」的设想之辞。未见之忧由「忡chōng忡chōng」而「惙chuò惙chuò」而「伤悲」，层层加深；设想之安由「降」而「说」而「夷」，由安而喜而平。一忧一喜两条线索同步推进、反复回旋，使相思之情在重章叠句中起伏不定，最见缠绵。

三、手法 · 虚实相生

全诗最妙在「虚实相生」：每章上半是实——闻虫、采菜、未见之忧；下半是虚——「亦既见止，亦既觏gòu止」乃悬想之辞，相见之乐尚未发生。以虚拟的「既见」之安，反衬眼前「未见」之忧，思念便愈见其深。虫鸣、草色是兴，是实景；设想相见是想，是虚情：实景触虚情，虚情映实苦，宛转有味。

四、异读 · 以礼自防与思妇怀人

此诗分歧仍在教化与言情之间。《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读作大夫妻思夫而能以礼自防、发乎情止乎礼；方玉润等则视为思妇怀人的恋歌，重其相思之真。其实「未见则忧、既见则安」的情思，本就含蓄而有节制——前者解作「以礼自防」，后者解作「情真而婉」，殊途而同归于那份缠绵不失其正的相思。

五、影响

《草虫》留下「忧心忡chōng忡chōng」一语，成为后世写忧思惴zhuì惴zhuì的常用成语。它以虫鸣、采菜起兴，以「未见／既见」的虚实对写相思，开后世闺怨、思夫之作「以景触情、以想衬实」一路的笔法，在《召南》写怀人之情的篇章中最见细腻宛转。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