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一

柏舟

贤者不遇、忧谗chán畏讥而矢志不移的悲愤
题解《柏舟》列《邶bèi风》之首，是一首满纸忧愤、自誓不移的诗。开篇以一只柏木小舟随波泛流起兴，引出主人公耿耿难眠的隐忧；继而诉说心非明镜可以容纳一切、兄弟亦不可倚靠，往诉反遭怒色；再以「我心匪石」「我心匪席」连作两喻，剖白此心不可转、不可卷的坚贞；终以日月失明、忧不得伸、欲奋飞而不能作结。其忧之深、其志之刚，历来动人。读法分歧颇大：《毛诗序》以为「仁而不遇」、卫之贤臣遭群小排挤而作，是男子之辞；朱熹xī则疑为「妇人之诗」、贤女见弃于夫而守正不阿；今人多就诗论诗，读作一位正直者忧谗chán畏讥、孤立无援却坚守节操的悲歌。

泛fàn彼bǐ柏bǎi舟zhōu，亦yì泛fàn其qí流liú。耿gěng耿gěng不bù寐mèi，如rú有yǒu隐yǐn忧yōu。微wēi我wǒ无wú酒jiǔ，以yǐ敖áo以yǐ游yóu。

那柏木小舟漂浮着，随着水波荡来荡去。我心绪不宁夜不能寐mèi，像是怀着深深的隐忧。并非我没有酒可借酌，也并非无处可遨áo游消遣——只是这忧愁岂是游饮能解。

我wǒ心xīn匪fěi鉴jiàn，不bù可kě以yǐ茹rú。亦yì有yǒu兄xiōng弟dì，不bù可kě以yǐ据jù。薄báo言yán往wǎng诉sù，逢féng彼bǐ之zhī怒nù。

我的心不是一面镜子，不能不加分辨地容纳一切。虽然也有兄弟，却不能倚靠。我前去向他们倾诉，偏偏赶上他们正在气头上。

我wǒ心xīn匪fěi石shí，不bù可kě转zhuǎn也yě。我wǒ心xīn匪fěi席xí，不bù可kě卷juǎn也yě。威wēi仪yí棣dì棣dì，不bù可kě选xuǎn也yě。

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人随意转动；我的心不是席子，不能任人随意卷起。我的仪容举止端庄有度，无可指摘，绝不肯随人取舍而曲意逢迎。

忧yōu心xīn悄qiāo悄qiāo，愠yùn于yú群qún小xiǎo。觏gòu闵mǐn既jì多duō，受shòu侮wǔ不bù少shǎo。静jìng言yán思sī之zhī，寤wù辟pì有yǒu摽biào。

忧愁的心绪沉沉郁结，只因被那一群小人所怨恨。遭遇的祸患已经够多，受到的欺侮也实在不少。静下心来细想这些，醒时捶胸而泣，悲不自胜。

日rì居jū月yuè诸zhū，胡hú迭dié而ér微wēi？心xīn之zhī忧yōu矣yǐ，如rú匪fěi浣huàn衣yī。静jìng言yán思sī之zhī，不bù能néng奋fèn飞fēi。

太阳啊月亮啊，为什么交替着昏暗无光？我心中的忧愁啊，就像穿着没洗的脏衣那样郁结难安。静下心来细想这些，恨不能展翅高飞，远离这一切，却又飞不起来。

逐章精读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mèi，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áo以游。
首章以「兴」起。「泛彼柏舟」的「泛」(fàn)是漂浮，柏木质坚而宜为舟，本可乘流远行，却只「亦泛其流」——无所附丽、随波飘荡，正映主人公身世之孤、心绪之乱。「耿耿」状心中烦扰不安、辗转难眠之貌，「隐忧」即藏于心底深沉之忧。后两句「微我无酒，以敖áo以游」的「微」是「非」，「敖áo」同「遨áo」：并非没有酒、没有可游之处，言外是此忧深重，非饮酒遨áo游所能排遣。一开篇便以漂荡之舟兴起飘摇之心，奠定全诗忧深难解的基调。柏舟泛流无所止，正如此心忧而难安。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rú。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次章转入「赋」，直陈处境之孤。「我心匪鉴」的「匪」即「非」，「鉴」是铜镜；镜子善照而不择美恶，照单全收，「不可以茹rú」的「茹rú」是容纳、含忍——我心却不能像镜子那样把一切是非曲直都吞下、都隐忍。「亦有兄弟，不可以据」的「据」是依靠：纵有兄弟，也靠不住。「薄言往诉」的「薄言」是发语词，「诉」即倾诉冤屈；满怀委屈去求倾吐，却「逢彼之怒」——正撞上对方的盛怒。亲族尚且如此，孤立无援之境跃然纸上，为下章的剖心明志蓄足了悲愤。心非镜不能尽容，兄弟不可据——孤立之极。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dì棣dì，不可选也。
第三章是全诗之骨，连用两个精警的比喻明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石可以被推转，我心却不可动摇；「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席可以被卷起收放，我心却不可屈折。两喻一意，反复申说此心之坚不可夺。「威仪棣dì棣dì」的「棣dì棣dì」(dì)状仪容娴xián雅、雍yōng容有度，「不可选也」的「选」训为「算、计」或「逊、屈」，谓我之威仪无可挑剔、不可轻慢，亦不肯随人俯仰。由前章受屈含冤，至此章昂然自守，情绪由抑转扬，正气凛然——这正是后世传诵「我心匪石」的缘由。心非石席不可转卷，自誓此志之不移。
忧心悄悄，愠yùn于群小。觏gòu闵mǐn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wù辟有摽biào。
第四章复归于忧，点明忧之所由。「忧心悄悄」的「悄悄」(qiǎo)状忧思之深沉郁结；「愠yùn于群小」的「愠yùn」是怨恨、恼怒，「群小」即一群小人——道破忧愤的根源在小人的谗chán害排挤。「觏gòu闵mǐn既多」的「觏gòu」(gòu)是遭遇、遇到，「闵mǐn」是忧患、祸难；「受侮不少」言所受欺凌之多。「静言思之」的「静言」即静而、安静地，「寤wù辟有摽biào」的「辟」(pì)同「擗pǐ」、捶胸，「摽biào」(biào)是捶胸顿足之状——夜半醒来，越想越痛，竟至捶胸而泣。较前三章的隐忍自持，此章悲情外露，把「不遇」与「见侮」的具体痛楚和盘托出。忧由群小之谗chán，痛极乃至寤wù辟捶胸。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huàn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末章以呼告日月作收，把忧愤推向苍茫。「日居月诸」的「居」「诸」皆语助词，连呼日月，犹言「日呀月呀」；「胡迭而微」的「胡」是何故、为什么，「迭」是交替，「微」是亏蚀、昏暗——本该普照的日月为何轮番晦暗？借天象之失常，喻贤者见弃、是非颠倒、光明不彰。「如匪浣huàn衣」的「浣huàn」(huàn)是洗涤；忧心如同积着未洗的脏衣，垢腻郁闷、挥之不去，是极新警的比喻。「不能奋飞」的「奋飞」是振翅高飞：满怀的忧愤无处可诉、无路可逃，连远走高飞都做不到，于绝望中收束全篇，余痛无穷。呼日月而问昏暗，欲奋飞而不得——忧极于无可奈何。
字词注释
草木·物柏舟
柏木所造之舟。柏质坚良，本宜乘载远行，诗中却任其随波飘泛、无所依止，以兴主人公身世之孤、心绪之荡。
词义耿耿
耿耿(gěng)，心中烦扰不安、辗转难眠之貌。「耿耿不寐mèi」写忧深而夜不能寐mèi。
词义匪鉴 · 匪石 · 匪席
匪，同「非」。鉴(jiàn)即铜镜；三处连作比喻：心非镜不能尽容是非，非石不可转，非席不可卷，反复申说此心之坚正不可夺。
词义茹rú
茹rú(rú)，容纳、含忍、吞咽。「不可以茹rú」谓不能像镜子那样把一切是非曲直都隐忍吞下。
词义据
据(jù)，依靠、凭恃。「不可以据」谓纵有兄弟，亦不可倚靠，极写孤立无援。
词义威仪棣dì棣dì
棣dì棣dì(dì)，仪容娴xián雅、雍yōng容有度之貌。「不可选也」的「选」训为算计、轻慢（一说同「巽xùn」、屈逊）：谓我之威仪端正无可指摘，亦绝不随人俯仰屈节。
词义愠yùn于群小
愠yùn(yùn)，怨恨、恼怒。群小，一群小人。点出全诗忧愤的根源在小人的谗chán害与排挤。
词义觏gòu闵mǐn
觏gòu(gòu)，遭遇；闵mǐn(mǐn)，忧患、祸难。「觏gòu闵mǐn既多」谓所遭祸患已多，与「受侮不少」相承。
词义寤wù辟有摽biào
寤wù(wù)，醒；辟(pì)，同「擗pǐ」、捶胸；摽biào(biào)，捶胸顿足之状。写夜半醒来痛极而捶胸悲泣。
典故日居月诸
居、诸皆语助词，连呼日月，犹「日呀月呀」。胡迭而微：日月何故轮番昏暗？借天象失常喻是非颠倒、贤者见弃。
词义如匪浣huàn衣
浣huàn(huàn)，洗涤。以忧心比作积着未洗的脏衣，垢腻郁结、挥之不去，是极新警贴切的比喻。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忧谗chán畏讥的孤愤

《柏舟》写一位正直者身陷群小、忧谗chán畏讥、孤立无援的悲愤。它没有具体的情节，通篇是浓烈的内心独白：从夜不能寐mèi的隐忧，到无人可诉的孤立，再到捶胸而泣、欲飞不能的绝望。无论读作贤臣不遇（《毛诗序》）还是弃妇守正（朱熹xī），其核心都是一颗坚贞之心在恶劣处境中的不屈与痛苦。

二、章法 · 忧与志的回环

全诗五章不取重章叠句，而以「忧—志—忧」的情绪回环结构：一、二章写忧与孤，三章陡然振起、以「匪石」「匪席」明志，四、五章复落回忧愤、以捶胸与欲飞不能作结。抑—扬—抑之间，坚贞愈显其难能，忧愤愈见其深重，比单纯的复沓tà更见跌宕dàng。

三、手法 · 连喻明心

本篇最见功力处在一连串贴切的比喻：以柏舟泛流喻身世之飘摇（兴），以镜不择物喻己之不能苟同（比），以石之可转、席之可卷反喻此心之不可转、不可卷，再以「如匪浣huàn衣」喻忧之郁结难除。尤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最为警策，化抽象之心志为可触之实物，遂成千古明志的范式。

四、异读 · 男子辞与妇人诗

本篇身份历来两歧。《毛诗序》《郑笺jiān》读为男子之辞、贤臣忧谗chán；朱熹xī《诗集传》疑为妇人之诗、贤女见弃。二说之别，关乎是把「群小」看作朝堂佞nìng臣，还是闺门众妾qiè。其实诗中只见一颗受屈而不屈的心，不必强定其性别——这正是它能跨越身份、打动后世一切「守正见侮」者的缘由。

五、地位与影响

《柏舟》开《邶bèi风》忧愤一路之先，与《绿衣》《日月》《北门》等同属邶bèi地忧伤之音。「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成为表白节操、心志坚定的经典语汇，屈原《离骚》以下抒孤忠、明志守者多承其脉。一只随波的柏舟，遂载起了两千年来不甘随俗、坚守自我的精神重量。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