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二

绿衣

睹遗衣而思亡妻的悼亡之祖
题解《绿衣》是一首睹物思人的悼亡之作，向来被推为中国悼亡诗的远祖。诗人手抚一件绿衣黄裳cháng，睹故人手制的遗物而思念不已：绿丝为故人亲手所治，葛布之衣令人忆起旧日的相得相知，于是「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所思念的那个人，真正懂我的心。全诗四章，缠绵低回，哀而不露。「绿衣黄裳cháng」是否暗含「绿、黄」正间之色错置、以喻嫡dí妾qiè失序，历来有争议：《毛诗序》读作卫庄姜伤己之失位、妾qiè上僭jiàn而作；朱熹xī大体从之；而后世自潘岳《悼亡》、元稹zhěn「贫贱夫妻」以下，则多就其睹衣思人之情，径认它是悼念亡妻、追怀故人的深情之歌。

绿lǜ兮xī衣yī兮xī，绿lǜ衣yī黄huáng裹guǒ。心xīn之zhī忧yōu矣yǐ，曷hé维wéi其qí已yǐ！

绿色的外衣啊绿色的外衣，绿衣里面衬着黄色的内里。我心中的忧愁啊，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绿lǜ兮xī衣yī兮xī，绿lǜ衣yī黄huáng裳cháng。心xīn之zhī忧yōu矣yǐ，曷hé维wéi其qí亡wáng！

绿色的外衣啊绿色的外衣，绿衣配着黄色的下裳cháng。我心中的忧愁啊，什么时候才能忘怀！

绿lǜ兮xī丝sī兮xī，女nǚ所suǒ治zhì兮xī。我wǒ思sī古gǔ人rén，俾bǐ无wú訧yóu兮xī！

绿色的丝线啊绿色的丝线，是你当年亲手缝治的啊。我思念故去的那个人，她常使我免于过失！

絺chī兮xī绤xì兮xī，凄qī其qí以yǐ风fēng。我wǒ思sī古gǔ人rén，实shí获huò我wǒ心xīn！

细葛布啊粗葛布做的衣裳cháng，穿在身上凉飕sōu飕sōu地透着秋风。我思念故去的那个人，她真正懂得我的心！

逐章精读
绿兮xī衣兮xī，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hé维其已！
首章以「赋」直陈，睹衣起情。「绿兮xī衣兮xī」叠用感叹，反复摩挲sā那件绿衣，物在人亡之痛已隐含其中。「绿衣黄裹」的「裹」(lǐ)同「里」，指衣的内里：外绿而里黄。古人以青、赤、黄、白、黑为正色，绿乃青黄相杂的间色，故旧说以为「绿衣黄里」是以间色为外、正色为里，暗喻尊卑倒置、嫡dí妾qiè失序；今人则多不取此说，只就睹衣思人立意。「心之忧矣，曷hé维其已」的「曷hé」是何，「维」是语助，「已」是止——这忧愁何时才能了结？一唱便定下绵绵不尽的哀调。睹一件绿衣，引出无尽之忧。
绿兮xī衣兮xī，绿衣黄裳cháng。心之忧矣，曷hé维其亡！
次章重沓tà而微变。由首章的「黄裹」（内里）转为「黄裳cháng」（下裳cháng）——「裳cháng」(cháng)是古人下身所穿，由衣之内里推到衣之上下，所睹之物更具体，思念也更深一层。「曷hé维其亡」的「亡」(wàng)通「忘」，与首章「曷hé维其已」相承：上章问忧何时「止」，此章问忧何时「忘」——忧之难止已属深，忧之难忘更进一层，见出睹物之思缠绕心头、挥之难去。重章叠句之妙，正在「裹→裳cháng」「已→亡」这一字之换间，把哀思层层加码。由「裹」到「裳cháng」、由「止」到「忘」，忧思更进。
绿兮xī丝兮xī，女所治兮xī。我思古人，俾bǐ无訧yóu兮xī！
第三章由「衣」溯到「丝」，由物及人。「绿兮xī丝兮xī，女所治兮xī」的「女」(rǔ)同「汝」、指亡者，「治」是缝制、料理：这绿衣的丝线，是你亲手所织所缝——遗物之所以触目惊心，正因每一针每一线都连着故人之手。「我思古人」的「古人」即故人、亡者；「俾bǐ无訧yóu兮xī」的「俾bǐ」(bǐ)是使，「訧yóu」(yóu)是过失、罪过：追忆故人在时，常能规劝匡kuāng正，使我少犯过错。由睹物之痛，进到追怀其德、其相规相成之情，悼念遂不止于容色而及于知心，意境更见深厚。丝为故人手治，思其在时规己之德。
絺chī兮xī绤xì兮xī，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末章再换一物，以葛衣感秋作结。「絺chī兮xī绤xì兮xī」的「絺chī」(chī)是细葛布，「绤xì」(xì)是粗葛布，皆夏日所服的薄衣。「凄其以风」的「凄」状寒凉，「以风」即因风：穿着夏葛而觉风寒——节候已由暑入凉，衣单而身冷，正映人去而心孤；睹此夏衣，更念为我缝衣御寒、嘘xū寒问暖之人不复在。结句「我思古人，实获我心」的「获」是得、合：所思念的那个人，真正合我之心、是我的知己。全诗由衣而丝、由色而德、由暑而凉，层层推进，终落到「实获我心」四字——悼亡而归于知心，最是动人。葛衣感秋寒，所思者乃真知我心之人。
字词注释
草木·物绿衣黄裹
裹(lǐ)同「里」，衣的内里。绿衣黄里：外绿内黄。古以青赤黄白黑为正色，绿为间色；旧说以间色在外、正色在内，喻尊卑倒置、嫡dí妾qiè失序，今人多不取，只就睹衣思人立意。
草木·物黄裳cháng
裳cháng(cháng)，古人下身所穿之衣。由首章「黄裹」（内里）转「黄裳cháng」（下裳cháng），所睹之物更具体，思念更进一层。
词义曷hé维其已 · 曷hé维其亡
曷hé(hé)，何；维，语助；已，止；亡(wàng)通「忘」。两句相承：忧何时止？忧何时忘？由难止到难忘，哀思层层加深。
词义女所治兮xī
女(rǔ)同「汝」、指亡者；治，缝制、料理。谓绿丝乃故人亲手所织缝，遗物连着故人之手，故触之尤痛。
词义古人
此处「古人」即故人、亡者，非泛指古代之人。「我思古人」乃全诗思念之所归。
词义俾bǐ无訧yóu
俾bǐ(bǐ)，使；訧yóu(yóu)，过失、罪过。「俾bǐ无訧yóu兮xī」谓故人在时常规劝匡kuāng正，使己少犯过错，追怀其相规相成之德。
草木·物絺chī · 绤xì
絺chī(chī)，细葛布；绤xì(xì)，粗葛布。皆夏日薄衣。「絺chī兮xī绤xì兮xī，凄其以风」写穿夏葛而觉风寒，以节候转凉映人去心孤。
典故实获我心
获，得、合。「实获我心」谓所思之人真正合我之心、是我知己。后世「实获我心」即用以言深得己意、引为知音。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睹物思人

《绿衣》是一首因物起情的思念之作：诗人手抚一件故人亲制的绿衣黄裳cháng，睹遗物而念故人，层层追想其手泽、其规己之德、其知心之合。无论旧说读作庄姜伤失位，还是后人读作悼念亡者，全诗动人之处都在「睹物—思人」这一最朴素也最深切的情感机制，故被尊为中国悼亡诗的远祖。

二、章法 · 由衣到丝、由色到德

四章层层向内推进：一、二章咏「绿衣」，由黄裹（内里）到黄裳cháng（下裳cháng），由忧之难止到难忘；三章溯到「绿丝」、是故人手治，由物及人；四章换以「絺chī绤xì」夏衣感秋寒，终归「实获我心」。由衣而丝、由色而德、由暑而凉，一步紧似一步，把思念从触目之物逼到知心之痛。

三、手法 · 间色之辨与睹物兴情

本篇争议多系于「绿衣黄裳cháng」的色彩：旧说执青黄正间之别，读出嫡dí妾qiè尊卑的政治寓意；而就抒情论，更动人的是「睹物兴情」——一件旧衣、几缕旧丝，皆故人手泽所留，物在人亡，遂使寻常衣裳cháng成为最锥心的触媒。后世悼亡多承此「因物见情」之法。

四、异读 · 庄姜失位与悼亡之祖

《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读为卫庄姜伤己失位、刺妾qiè僭jiàn嫡dí；方玉润等则疑其穿凿，径以「古人」为亡者，读作睹衣悼亡。二说之争，实为「美刺寄托」与「即事言情」两种读《诗》路向之缩影。撇开教化引申，诗面所呈，正是一颗思念故人、追怀知己的痛心。

五、地位与影响

《绿衣》以一件旧衣写尽思念，开后世悼亡诗「睹物思人」的法门。潘岳《悼亡》睹遗挂以伤神，元稹zhěn「衣裳cháng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之痛，乃至苏轼shì「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其因物兴情、哀而不号的笔意，皆可上溯于此。「实获我心」更成传世成语，足见一篇之绵长。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