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八

雄雉zhì

睹雄雉zhì而怀远人、思君子久役不归的闺思
题解《雄雉zhì》是一首思妇怀念远行君子的诗。全诗四章，以雄雉zhì舒展羽翼、上下飞鸣起兴：雄雉zhì自在翱áo翔，而所怀的君子却远在他乡、归期无定。诗人由雄雉zhì之飞而念远人，由日月之逝而叹路远，终以「不忮zhì不求，何用不臧zāng」勖xù勉君子（亦自我宽慰）——但愿你不嫉害、不贪求，行事光明，又怎会不好呢？情思缠绵而归于温厚。《毛诗序》以为刺卫宣公淫乱、军旅数起，丈夫久役、男女怨旷而作；朱熹xī大体从之；后人多就诗论诗，读作妻子思念久役在外的丈夫，盼其平安、勉其德行的闺中之思。

雄xióng雉zhì于yú飞fēi，泄xiè泄xiè其qí羽yǔ。我wǒ之zhī怀huái矣yǐ，自zì诒yí伊yī阻zǔ。

雄野鸡振翅飞翔，缓缓地舒展着它的羽毛。我心中思念的那个人啊，是自己给自己留下了这相隔两地的忧愁。

雄xióng雉zhì于yú飞fēi，下xià上shàng其qí音yīn。展zhǎn矣yǐ君jūn子zi，实shí劳láo我wǒ心xīn。

雄野鸡振翅飞翔，忽上忽下地鸣叫着。那确实是我可敬可念的君子啊，你叫我心里实在劳苦牵挂。

瞻zhān彼bǐ日rì月yuè，悠yōu悠yōu我wǒ思sī。道dào之zhī云yún远yuǎn，曷hé云yún能néng来lái？

抬头望那运行不息的日月，引起我悠悠不尽的思念。道路是那样的遥远啊，你又何时才能够回来？

百bǎi尔ěr君jūn子zi，不bù知zhī德dé行xíng。不bù忮zhì不bù求qiú，何hé用yòng不bù臧zāng。

你们这些远行在外的君子们啊，难道不懂得修养德行吗？只要不嫉害别人、不贪求非分，行事光明磊落，又怎么会不好、不平安呢？

逐章精读
雄雉zhì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yí伊阻。
首章以「兴」起。「雄雉zhì于飞」的「雉zhì」(zhì)即野鸡，雄雉zhì羽色斑斓lán、形容俊美；「泄泄其羽」的「泄泄」(yì)状鸟羽舒缓张展、从容飞动之貌——雄雉zhì自在翱áo翔，恰反衬人之离居不得相聚。「我之怀矣」的「怀」是思念，所怀者即远行的君子。「自诒yí伊阻」的「诒yí」(yí)是遗、留下，「伊」是语助（犹「此」），「阻」是隔阻、阻隔：这相隔两地的忧愁，竟像是自己招来、自寻的——语带自怨自艾，把思念的苦说得格外缠绵。以雄雉zhì之飞兴起怀人之思，由物之自在反衬己之愁阻，一开篇便情致婉转。雄雉zhì舒翼自在飞，反衬己之离阻自愁。
雄雉zhì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由首章写雄雉zhì之「羽」（泄泄其羽）转写其「音」：「下上其音」状雄雉zhì边飞边鸣、声随上下——由视觉转入听觉，鸟鸣入耳，更添独处之人的孤寂。「展矣君子」的「展」是诚、确实，「君子」即所怀的丈夫：那真是我念念不忘的良人。「实劳我心」的「劳」是忧伤、劳苦：你实在叫我忧思劳结。首章言「自诒yí伊阻」（自寻其愁），此章言「实劳我心」（直陈其苦），由自怨转为直诉，思念之情愈见显豁。重章叠句之妙，正在「其羽→其音」「伊阻→劳心」一字一意之换间，把怀人之思层层加深。由羽到音、由自愁到劳心，思念渐转直露。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hé云能来？
第三章脱出雄雉zhì之兴，转写望日月而叹路远，情思更显苍茫。「瞻彼日月」的「瞻」是仰望：由仰望日月的运行不息，自然想到时光的流逝、别离的久长。「悠悠我思」的「悠悠」状思念之绵长无尽，与《邶bèi风》他篇（《终风》《日月》）同用此语，皆写思之不绝。「道之云远」的「云」是语助词，「道远」谓路途遥远——君子所在之远，归途之艰。「曷hé云能来」的「曷hé」是何时，直问一句「你究竟何时才能回来」，把前两章含蓄的怀念，化作对归期的痴痴追问。由兴象转入直抒，时间（日月）与空间（道远）双双加重了离思的分量。望日月而叹路远，痴问君子归期。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zhì不求，何用不臧zāng。
末章一转，由怨思归于温厚的劝勉，是全诗的升华。「百尔君子」的「百」是众、诸，「尔」是你们：泛呼一切远行在外的君子（亦含所念之人）。「不知德行」是反诘jí——难道不懂得修养德行吗？意在提醒在外者当以德自守。末两句「不忮zhì不求，何用不臧zāng」是全诗警句：「忮zhì」(zhì)是嫉害、忌恨，「求」是贪求、妄取，「何用」即何以、怎么会，「臧zāng」(zāng)是善、好：只要不嫉害人、不贪非分，行事端正，又怎会不好、不得平安呢？由思念之苦，归到对远人「修德自全」的叮咛níng与宽慰，怨而不怒、哀而能厚，正见风诗温柔敦厚之旨。此二句后为孔子所称引，成为修身的格言。由思转勉：不忮zhì不求、行事光明，自得平安。
字词注释
草木·物雄雉zhì
雉zhì(zhì)即野鸡，雄雉zhì羽色斑斓lán、形容俊美。以其舒翼飞鸣、自在翱áo翔起兴，反衬人之离居难聚。
词义泄泄其羽
泄泄(yì)，鸟羽舒缓张展、从容飞动之貌。状雄雉zhì展翅，由其自在反衬怀人者之愁阻。
词义自诒yí伊阻
诒yí(yí)，遗、留下；伊，语助（犹「此」）；阻，隔阻。谓这相隔之愁像是自己招来，语带自怨自艾，思念尤缠绵。
词义下上其音
状雄雉zhì边飞边鸣、声随上下。次章由写雄雉zhì之「羽」转写其「音」，由视觉入听觉，鸟鸣更添独处之孤。
词义展矣君子
展，诚、确实；君子即所怀的丈夫。「展矣君子，实劳我心」谓那真是我念念不忘的良人，叫我忧思劳结。
词义悠悠我思
悠悠，思念绵长无尽之貌。「瞻彼日月，悠悠我思」由仰望日月之运行，引出不尽的离思。
词义曷hé云能来
曷hé，何时；云，语助。「道之云远，曷hé云能来」痴问君子究竟何时能归，把含蓄的怀念化作对归期的追问。
典故不忮zhì不求
忮zhì(zhì)，嫉害、忌恨；求，贪求、妄取。「不忮zhì不求，何用不臧zāng」谓不嫉害、不贪求则行事自善。此二句后为孔子称引（《论语·子罕》引以美子路），遂成修身格言。
词义何用不臧zāng
何用，即何以、怎么会；臧zāng(zāng)，善、好。「何用不臧zāng」谓如此则怎会不好、不得平安，归于温厚的劝勉。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怀远与劝勉

《雄雉zhì》写思妇怀念久役在外的君子。它由睹雄雉zhì飞鸣而念远人，由望日月运行而叹路远，终以「不忮zhì不求，何用不臧zāng」勖xù勉君子修德自全。一篇之中，既有缠绵的相思，又有温厚的叮咛níng，把闺中之思写得既深情又端正，是《邶bèi风》怀人诗里别具一格的一首。

二、章法 · 由兴入赋、由思入勉

前两章以雄雉zhì起兴、重章叠句：由「泄泄其羽」到「下上其音」，由「自诒yí伊阻」到「实劳我心」，思念由含蓄而显豁。第三章脱出兴象，瞻日月、叹道远、问归期，转为直抒。末章再一转，由怨思归于劝勉，以「不忮zhì不求」作结。兴—赋—箴zhēn，层次井然，情思由苦转厚。

三、手法 · 以飞鸟反衬离居

全诗以雄雉zhì的自在翱áo翔起兴：雄雉zhì能上下飞鸣、无拘无碍，而人却两地相隔、归期无定。以鸟之自由反衬人之离居，是《诗经》常见的兴法（《燕燕》以双燕反衬别离亦同此机杼zhù）。雄雉zhì的俊美与自得，愈反衬出思妇的孤寂与牵挂，物我相形，离思倍增。

四、警句 · 不忮zhì不求

末章「不忮zhì不求，何用不臧zāng」是全诗的点睛，也是它超出一般闺思诗的地方。思妇不止于诉相思，更进而勉远人以「不嫉害、不贪求」的德行——把私情之念，提到修身立德的高处。孔子曾引此二句称美子路（《论语·子罕》），「不忮zhì不求」遂成称许人品端方的格言，可见其分量。

五、地位与影响

《雄雉zhì》与《卷耳》《草虫》《君子于役》同属《诗经》怀远思人的名篇，而独以「思而能勉、怨而归正」见其温厚。它把相思与劝德融于一炉，既写尽离居之苦，又示人以修身之道；「不忮zhì不求」一语流传两千年，更使这首闺思之作平添了立身的厚重。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