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九

匏páo有苦叶

济水待渡、女子盼婚守礼的等待之歌
题解《匏páo有苦叶》是一首在济水渡口等待的诗，多读作女子盼望与所爱者按礼成婚、坚守而不苟且的心声。全诗四章，意象错落而暗藏机锋：匏páo瓜叶枯（可系身渡河之时已到）、济水深涉，提醒涉渡须看深浅；野雉zhì求偶而鸣、鸿雁应时而飞，喻男女婚配自有其时；末章舟子招手唤渡，而「我」偏不肯随众人渡过，只为等待我的良人。诗以涉水待渡为线，处处隐喻男女婚嫁应循礼、待时、不可苟合。《毛诗序》以为刺卫宣公与夫人并为淫乱而作；朱熹xī大体读为刺淫；后人多就诗论诗，读作女子待嫁、守礼自持、坚候良人的等待之歌，意象奇崛，别具一格。

匏páo有yǒu苦kǔ叶yè，济jì有yǒu深shēn涉shè。深shēn则zé厉lì，浅qiǎn则zé揭jiē。

匏páo瓜的叶子已经枯黄了，济水的渡口有深有浅。水深就连衣涉水过去，水浅就提起衣裳蹚tāng过去。

有yǒu瀰mí济jì盈yíng，有yǒu鷕yǎo雉zhì鸣míng。济jì盈yíng不bù濡rú轨guǐ，雉zhì鸣míng求qiú其qí牡mǔ。

济水涨得满满的、白茫茫一片，野雌雉zhì在岸边咿yī咿yī地鸣叫。水虽涨满也漫不到车轴，雌雉zhì鸣叫，原是在呼求它的雄伴。

雍yōng雍yōng鸣míng雁yàn，旭xù日rì始shǐ旦dàn。士shì如rú归guī妻qī，迨dài冰bīng未wèi泮pàn。

大雁雍yōng雍yōng和鸣，旭日初升、天刚放亮。男子如果要娶妻，就该趁着河冰还没消融的时候（按时来迎）。

招zhāo招zhāo舟zhōu子zi，人rén涉shè卬áng否fǒu。不bù涉shè卬áng否fǒu，卬áng须xū我wǒ友yǒu。

船夫招呼着、招呼着要渡人过河，别人都渡过去了，唯独我不渡。我不渡过去，是因为我在等我的那个人（良人）啊。

逐章精读
匏páo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首章以「赋」陈而暗寓婚嫁待时之意。「匏páo有苦叶」的「匏páo」(páo)是匏páo瓜、葫芦，「苦叶」即枯叶（苦，通「枯」）；匏páo叶枯黄、匏páo瓜成熟，古人腰系干匏páo以助浮渡，故叶枯正是可涉水之时——暗喻婚嫁的时节已到。「济有深涉」的「济」(jǐ)是济水，「涉」是渡口、徒步过水之处：渡口有深有浅，须看清而行。「深则厉，浅则揭」的「厉」是连衣涉水（水深，不得不和衣而过），「揭」(qì)是提起衣裳蹚tāng水（水浅，撩衣即可）：涉水须量深浅而行止，正喻处事、婚嫁当审时度势、各依其宜。以涉水之有节，起全诗待时守礼之旨。匏páo叶已枯、涉水量深浅——暗喻婚嫁待时而行。
有瀰mí济盈，有鷕yǎo雉zhì鸣。济盈不濡rú轨，雉zhì鸣求其牡。
次章转写水盛雉zhì鸣，以禽鸟求偶寓男女当配。「有瀰mí济盈」的「瀰mí」(mí)状水满盛大之貌，「济盈」即济水涨满。「有鷕yǎo雉zhì鸣」的「鷕yǎo」(yǎo)是雌雉zhì的鸣声，「雉zhì」(zhì)即野鸡。「济盈不濡rú轨」的「濡rú」(rú)是沾湿，「轨」是车轴头：水虽满，却漫不到车轴——言其实尚可渡，暗讽人不必畏难（一说反语，讥淫者不顾深浅而强渡）。「雉zhì鸣求其牡」的「牡」(mǔ)是雄性：雌雉zhì之鸣，原是为呼唤它的配偶——以禽鸟求偶之自然有时，喻男女婚配亦当循其正。水之深浅、雉zhì之求牡，皆为下文「迨dài冰未泮pàn」的待时成婚作铺垫。水盈雉zhì鸣求偶，喻男女婚配自有其正。
雍yōng雍yōng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dài冰未泮pàn。
第三章以鸣雁、旭日点明婚嫁之正时，是全诗主旨所在。「雍yōng雍yōng鸣雁」的「雍yōng雍yōng」(yōng)状雁鸣和谐之声，雁是古婚礼纳采、问名所用之贽zhì（聘礼），且应秋冬而南来——鸣雁正关合婚嫁之礼与时。「旭日始旦」的「旭」是初升之日，「旦」是天明：旭日东升、天光始亮，是吉时、是新始。「士如归妻」的「士」指未婚男子，「归妻」即娶妻（使妻归于己）；「迨dài冰未泮pàn」的「迨dài」(dài)是趁着、及，「泮pàn」(pàn)是冰融、解冻：古礼婚娶多在秋冬至初春、河冰未解之时，故云娶妻当趁冰未消融之际按时而行。以雁、日、冰诸象，把婚嫁须循礼、及时的道理说得郑重而美好，也透出待嫁者盼其依礼来迎的心意。鸣雁旭日点出婚时——娶妻当趁冰未泮pàn、依礼及时。
招招舟子，人涉卬áng否。不涉卬áng否，卬áng须我友。
末章以待渡守候作结，把全诗的坚守点醒。「招招舟子」的「招招」状船夫招手唤客之貌，「舟子」即撑船的船夫：船夫连连招手催人上船。「人涉卬áng否」的「卬áng」(áng)是「我」（古第一人称），「涉」是渡水，「否」是不：别人都渡过去了，唯独我不渡。「不涉卬áng否」复申一句——我之不渡，并非不能，「卬áng须我友」的「须」是等待，「友」即我的良人、所爱之人：我之所以不肯随众人渡过去，只为在此等候我的那个人。前三章铺写涉水量深浅、禽鸟求偶、婚嫁待时，至此归到一个「等」字——宁可独立渡口、不随波逐流，只候良人依礼来迎。守礼自持、坚贞不苟之情，于平淡的待渡中悠然立见。众人皆渡我独候——只为等我的良人。
字词注释
草木·物匏páo有苦叶
匏páo(páo)即匏páo瓜、葫芦；苦叶即枯叶（苦通「枯」）。古人腰系干匏páo以助浮渡，叶枯瓜熟正是可涉水之时，暗喻婚嫁时节已到。
地名济有深涉
济(jǐ)，济水；涉，渡口、徒步过水之处。「济有深涉」谓渡口有深有浅，须量而行，为全诗待时守礼之喻起头。
词义深则厉，浅则揭
厉，连衣涉水（水深，和衣而过）；揭(qì)，提起衣裳蹚tāng水（水浅，撩衣即可）。涉水量深浅而行止，喻处事婚嫁当审时度势。
词义有瀰mí济盈
瀰mí(mí)，水满盛大之貌；济盈即济水涨满。「济盈不濡rú轨」言水虽满却漫不到车轴（轨：车轴头），实尚可渡。
草木·物有鷕yǎo雉zhì鸣
鷕yǎo(yǎo)，雌雉zhì的鸣声；雉zhì(zhì)即野鸡。「雉zhì鸣求其牡」谓雌雉zhì之鸣乃呼求其雄（牡mǔ：雄性），以禽鸟求偶喻男女当配。
草木·物雍yōng雍yōng鸣雁
雍yōng雍yōng(yōng)，雁鸣和谐之声。雁为古婚礼纳采、问名所用之贽zhì，且应时南来，故鸣雁关合婚嫁之礼与时。
词义旭日始旦
旭，初升之日；旦，天明。旭日东升、天光始亮，喻吉时、新始，与鸣雁同点出婚嫁之正时。
词义迨dài冰未泮pàn
迨dài(dài)，趁着、及；泮pàn(pàn)，冰融、解冻。古礼婚娶多在冰未解之时，「士如归妻，迨dài冰未泮pàn」谓娶妻当趁冰未消、依礼及时。
词义招招舟子
招招，船夫招手唤客之貌；舟子即撑船的船夫。「招招舟子，人涉卬áng否」写船夫催渡而我独不渡。
词义卬áng
卬áng(áng)，「我」，古第一人称。「人涉卬áng否」即「别人渡而我不渡」；「卬áng须我友」即「我在等我的良人」（须：等待；友：所爱之人）。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待渡守礼

《匏páo有苦叶》以济水渡口的等待为线，写男女婚嫁当循礼、待时、不可苟合。匏páo叶已枯、河冰将泮pàn，正是嫁娶之时；而「我」宁可独立渡口、不随众人渡过，只为等候依礼来迎的良人。无论旧说读作刺宣公淫乱，还是后人读作女子待嫁守礼，全诗的内核都是对「正其礼、待其时」的坚守。

二、章法 · 意象的层层铺垫

四章意象错落而暗脉相承：首章涉水量深浅，喻行事须审宜；次章水盈雉zhì鸣，以禽鸟求偶引向男女当配；三章鸣雁旭日，点明娶妻须趁冰未泮pàn之正时；末章舟子招渡而我独候，归到一个「等」字。由物理之涉水，到禽鸟之求偶，到婚礼之时节，再到人之坚守，层层逼近主旨，结构看似散而实密。

三、手法 · 比兴交织、以景寓礼

本篇手法奇崛：匏páo叶、深涉、车轨、雉zhì鸣、鸣雁、旭日、坚冰、舟子，一连串看似不相属的物象，实则处处隐喻婚嫁的「时」与「礼」。涉水之量深浅喻审礼，雉zhì雁之求偶应时喻婚配有正，舟子招渡而独不涉喻不苟合——以景寓礼、即物见志，正是《诗经》比兴交织的妙用。

四、异读 · 刺淫与待嫁

《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读为刺卫宣公淫乱、不由礼、不待时；方玉润等则读为女子待嫁守礼、坚候良人。一从反面讥苟合，一从正面写坚守，恰是一体两面。诗中「人涉卬áng否，卬áng须我友」的自持，无论作刺作美，都立着一个「不随波逐流、唯礼是依」的身影。

五、地位与影响

《匏páo有苦叶》以奇崛的意象、隐约的寄托，在《邶bèi风》中别具一格。「深则厉，浅则揭」凝为成语「深厉浅揭」，喻处事当审时度势、随宜变通，流传至今。它把抽象的「守礼待时」化为一幅济水待渡的图景，既见《诗经》以景寓理的功力，也为后世托物言志、即景寄怀之作开了先路。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