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十

谷风

勤苦持家反遭弃逐的弃妇长歌
题解《谷风》是《诗经》中最完整、最沉痛的一首弃妇诗，与《卫风·氓》并称弃妇长歌的双璧。全诗六章，以遭丈夫遗弃的妇人之口，反复诉说：当年同甘共苦、黾mǐn勉持家，如今丈夫另娶新欢，便翻脸相弃、视己如仇。诗中既有对负心人的怨责（采葑fēng采菲不当只取下体、宴尔新婚而弃我如遗），又有对昔日操劳的追忆（涉水救难、御冬旨蓄）、对自身被逐的悲凉（毋wú发我笱gǒu、我躬不阅），缠绵悱fěi恻cè，哀怨交并。《毛诗序》以为刺卫人「淫于新昏而弃其旧室」、夫妇道苦而国俗伤败；朱熹xī大体读为妇人为夫所弃而作此自诉；后人多就诗论诗，读作一篇勤苦贤德却惨遭抛弃的弃妇血泪之辞。

习xí习xí谷gǔ风fēng，以yǐ阴yīn以yǐ雨yǔ。黾mǐn勉miǎn同tóng心xīn，不bù宜yí有yǒu怒nù。采cǎi葑fēng采cǎi菲fēi，无wú以yǐ下xià体tǐ？德dé音yīn莫mò违wéi，及jí尔ěr同tóng死sǐ。

山谷里的大风习习地吹，时阴时雨。本该夫妻同心同德，不该动不动就发怒。采蔓菁jīng、采萝卜，难道能因为根不好就连叶子也不要吗？只要恩情的话不相违背，我愿与你白头到死、同生共死。

行xíng道dào迟chí迟chí，中zhōng心xīn有yǒu违wéi。不bù远yuǎn伊yī迩ěr，薄báo送sòng我wǒ畿jī。谁shuí谓wèi荼tú苦kǔ，其qí甘gān如rú荠jì。宴yàn尔ěr新xīn婚hūn，如rú兄xiōng如rú弟dì。

我走在被遣归的路上脚步迟缓，心里实在不愿离去。不求你送远，只盼你送到门内罢了，可你连门槛都不肯送过。谁说苦菜味苦呢？比起我此刻的心境，它竟甜得像荠jì菜。你与新人欢乐宴饮、亲密无间，倒像亲兄弟一样。

泾jīng以yǐ渭wèi浊zhuó，湜shí湜shí其qí沚zhǐ。宴yàn尔ěr新xīn婚hūn，不bù我wǒ屑xiè以yǐ。毋wú逝shì我wǒ梁liáng，毋wú发fā我wǒ笱gǒu。我wǒ躬gōng不bù阅yuè，遑huáng恤xù我wǒ后hòu。

泾jīng水因渭wèi水的注入而显得浑浊，可它沉静下来时，依旧是清的。你与新人欢乐宴饮，再也不屑与我相处。别到我筑的鱼梁上去，别动我安的捕鱼篓。可我自身尚且不被容留，哪还顾得上日后的事。

就jiù其qí深shēn矣yǐ，方fāng之zhī舟zhōu之zhī。就jiù其qí浅qiǎn矣yǐ，泳yǒng之zhī游yóu之zhī。何hé有yǒu何hé亡wáng，黾mǐn勉miǎn求qiú之zhī。凡fán民mín有yǒu丧sàng，匍pú匐fú救jiù之zhī。

遇到水深的地方，我便用木筏、用小船渡过去；遇到水浅的地方，我便游着、泅qiú着过去。家中无论有什么、没什么，我都尽力去张罗筹措。乡邻中有了丧事，我也急忙赶去匍pú匐fú相助。

不bù我wǒ能néng畜chù，反fǎn以yǐ我wǒ为wèi仇chóu。既jì阻zǔ我wǒ德dé，贾jiǎ用yòng不bù售shòu。昔xī育yù恐kǒng育yù鞫jū，及jí尔ěr颠diān覆fù。既jì生shēng既jì育yù，比bǐ予yǔ于yú毒dú。

你不但不肯收留我，反而把我当成仇人。你拒绝了我的一片好意，就像货物卖不出去无人问津。从前家境贫困、唯恐难以维持的时候，我与你一同熬过倾覆困厄è；如今日子好过、生活安定了，你却把我当成毒虫一样厌弃。

我wǒ有yǒu旨zhǐ蓄xù，亦yì以yǐ御yù冬dōng。宴yàn尔ěr新xīn婚hūn，以yǐ我wǒ御yù穷qióng。有yǒu洸guāng有yǒu溃kuì，既jì诒yí我wǒ肄yì。不bù念niàn昔xī者zhě，伊yī余yú来lái塈xì。

我备下美味的腌yān菜干粮，本是为了度过冬天的匮kuì乏。你与新人欢乐宴饮，竟拿我的积蓄去抵御穷困。你对我粗暴又凶狠，把所有的劳苦活计都丢给了我。你一点也不念旧日情分——当初我刚嫁来时，你可是把我当作宝贝一样疼惜啊。

逐章精读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黾mǐn勉同心，不宜有怒。采葑fēng采菲，无以下体？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首章以「谷风」起兴而申夫妇之道。「习习谷风」的「习习」状风声和缓相续，「谷风」是东风、生长之风，「以阴以雨」言风调雨顺、阴阳和合——本喻夫妇当如风雨之和。「黾mǐn勉同心」的「黾mǐn勉」(mǐn miǎn)是勤勉努力，谓夫妻当勉力同心，「不宜有怒」责丈夫不该动辄zhé发怒。「采葑fēng采菲，无以下体」是全章名喻：「葑fēng」(fēng)是蔓菁jīng，「菲」(fěi)是萝卜一类，皆根叶可食；「下体」指根部——采蔓菁jīng萝卜，岂能因其根（下体）不美，就连可食的叶也一并弃了？喻取人不当只重一端、不应因小弃大、因色衰而弃德。「德音莫违，及尔同死」谓只要恩义之言不相背弃，我愿与你偕xié老同死，先表自己的忠贞，反衬下文之见弃。采葑fēng菲岂可弃叶——莫因一端而弃德，自誓同死之忠。
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不远伊迩ěr，薄送我畿jī。谁谓荼tú苦，其甘如荠jì。宴尔新婚，如兄如弟。
次章写被逐之路与对照之痛。「行道迟迟」状被遣归时脚步迟缓、一步三回，「中心有违」言心实不愿离去。「不远伊迩ěr，薄送我畿jī」的「迩ěr」(ěr)是近，「畿jī」(jī)是门槛、门限：我不求你远送，只盼你送到门内，你却连门槛都不肯送过——薄情之状，跃然纸上。「谁谓荼tú苦，其甘如荠jì」是千古名句：「荼tú」(tú)是苦菜，「荠jì」(jì)是味甘的荠jì菜——谁说苦菜苦呢？比起我被弃之痛，它竟甜得像荠jì菜了。以味觉之苦甘喻心境之凄苦，极言其痛之深。「宴尔新婚，如兄如弟」的「宴」是安乐、欢宴，「尔」即你：你与新人欢宴亲昵nì、如兄如弟——以新人之乐反衬旧人之苦，怨愤更切。荼tú苦反甘如荠jì——心痛之极；新婚之乐，照见旧人之悲。
泾jīng以渭wèi浊，湜shí湜shí其沚zhǐ。宴尔新婚，不我屑以。毋wú逝我梁，毋wú发我笱gǒu。我躬不阅，遑huáng恤我后。
第三章以泾jīng渭wèi之喻自明清白，复写被弃之惨。「泾jīng以渭wèi浊，湜shí湜shí其沚zhǐ」是名喻：「泾jīng」(jīng)、「渭wèi」是二水，泾jīng水本清，因渭wèi水汇入而显浊；然「湜shí湜shí」(shí)状水清澈见底，「沚zhǐ」(zhǐ)是水中小洲——泾jīng水沉静时仍清澈见底。喻己之被嫌，乃因新人相形（如渭wèi之浊泾jīng），实则自身清白如故，不当以新人之故而见弃。「宴尔新婚，不我屑以」承上章而再申，「屑以」即屑于与我相处。「毋wú逝我梁，毋wú发我笱gǒu」的「梁」是拦水捕鱼的鱼梁，「笱gǒu」(gǒu)是竹制鱼篓，皆己持家所营之物：本想叮嘱新人莫动我经营的家业，旋即自悲——「我躬不阅，遑huáng恤我后」：「躬」是自身，「阅」是容纳，「遑huáng」是何暇，「恤」是顾念：我自身尚且不被容留，哪还顾得上身后之事！由护家到自弃，悲凉至极。泾jīng本清白如故，而我身且不容——护家之念，终成自弃之悲。
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亡，黾mǐn勉求之。凡民有丧，匍pú匐fú救之。
第四章追忆昔日操持之勤，反衬今日见弃之冤。「就其深矣，方之舟之」的「就」是到、临，「方」是以筏渡（方，竹木编的筏），「舟」是以舟渡：遇深水便用筏、用船渡过。「就其浅矣，泳之游之」的「泳」是潜行水中，「游」是浮水而行：遇浅水便泅qiú游而过。深浅皆设法以济，喻持家无论难易、皆尽心竭力。「何有何亡，黾mǐn勉求之」的「亡」(wú)同「无」，「黾mǐn勉」再现首章之语：家中有无、丰啬sè，都勉力张罗。「凡民有丧，匍pú匐fú救之」的「匍pú匐fú」(pú fú)状急遽jù奔赴、尽力相助之态：连乡邻有丧，也急忙赶去帮忙。极写其贤惠勤劳、于家于邻皆无可指摘——如此妇人竟遭弃逐，怨之愈无理，弃之愈不堪，悲愤遂愈深。深浅皆济、有无尽力、邻丧匍pú匐fú——贤劳如此而见弃，冤愤愈深。
不我能畜，反以我为仇。既阻我德，贾用不售。昔育恐育鞫jū，及尔颠覆。既生既育，比予于毒。
第五章直斥负心、痛诉「同苦不同甘」。「不我能畜，反以我为仇」的「畜」(xù)是收留、容养：你不但不肯留我，反把我当仇敌——情之逆转，触目惊心。「既阻我德，贾用不售」的「阻」是拒绝、不纳，「德」是好意、恩情，「贾」(gǔ)是卖、做买卖，「售」是卖出：你拒绝我的一片好意，就像货物卖不出去、无人理睬。「昔育恐育鞫jū，及尔颠覆」的「育」是生活、操持，「鞫jū」(jū)是穷困，「颠覆」是困顿倾危：从前生活困窘、唯恐难以维持，我与你一同度过倾覆之难。「既生既育，比予于毒」的「生」「育」谓生计已成、日子好过，「比予于毒」即把我比作毒虫而厌弃：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同苦不同甘」的负心，写到了极处。可共颠覆而不可共安乐——同苦不同甘的负心之痛。
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有洸guāng有溃，既诒yí我肄yì。不念昔者，伊余来塈xì。
末章以追怀初好、反照今薄作结，余痛无穷。「我有旨蓄，亦以御冬」的「旨」是美，「蓄」是积存的菜蔬干粮，「御冬」即备过冬之乏：我储下美食，原为御寒度荒。「宴尔新婚，以我御穷」三呼「宴尔新婚」（贯穿二、三、六章），痛言你竟拿我的积蓄供新人、抵穷困。「有洸guāng有溃，既诒yí我肄yì」的「洸guāng」(guāng)状水势汹汹、引申为粗暴，「溃」是溃怒、暴戾lì，「诒yí」(yí)是遗、留给，「肄yì」(yì)是劳苦的活计：你对我又凶又暴，把苦活全推给我。「不念昔者，伊余来塈xì」的「伊」「来」皆语助，「塈xì」(xì)训为「爱、息」、爱惜安抚：你全不念旧日——当初我新来时，你曾那样疼我爱我啊！以「来塈xì」之昔宠，反衬今日之凶弃，由极怨而归于极哀，把弃妇的痛苦推向无言的深处。积蓄供了新人、苦活推给旧人——追怀初宠，反衬今弃，哀极而终。
字词注释
词义习习谷风
习习，风声和缓相续之貌；谷风即东风、生长之风。「以阴以雨」言阴阳和合、风调雨顺，本喻夫妇当如风雨之和。
词义黾mǐn勉
黾mǐn勉(mǐn miǎn)，勤勉努力。「黾mǐn勉同心」「黾mǐn勉求之」前后两见，皆言妇人勉力持家、与夫同心，反衬丈夫之负义。
典故采葑fēng采菲，无以下体
葑fēng(fēng)，蔓菁jīng；菲(fěi)，萝卜一类；下体指根部。谓采菜岂可因根不美而弃叶，喻取人不应因小弃大、因色衰而弃德。后「采葑fēng采菲」用以言不可因人一短而弃其长。
典故谁谓荼tú苦，其甘如荠jì
荼tú(tú)，苦菜；荠jì(jì)，味甘的荠jì菜。谓苦菜比起我被弃之痛，竟甜如荠jì菜。以味之苦甘喻心境之凄苦，是千古名喻。
词义宴尔新婚
宴，安乐、欢宴；尔即你。「宴尔新婚」三章迭见，写丈夫与新人欢好，以新人之乐反衬旧人之悲。后「燕尔新婚」即源此。
典故泾jīng以渭wèi浊，湜shí湜shí其沚zhǐ
泾jīng(jīng)、渭wèi，二水；湜shí湜shí(shí)，水清见底；沚zhǐ(zhǐ)，水中小洲。泾jīng本清，因渭wèi浊而显浊，然沉静时仍清——喻己被新人相形而见嫌，实则清白如故。「泾jīng渭wèi」之辨后成分清浊、别是非的常喻。
草木·物毋wú逝我梁，毋wú发我笱gǒu
梁，拦水捕鱼的鱼梁；笱gǒu(gǒu)，竹制鱼篓；发，掀动。皆妇人持家所营。本欲叮嘱新人莫动家业，旋即自悲身且不容。
词义我躬不阅，遑huáng恤我后
躬，自身；阅，容纳；遑huáng，何暇；恤，顾念。谓我自身尚且不被容留，哪还顾得上日后之事，极写被弃之凄凉。
词义匍pú匐fú救之
匍pú匐fú(pú fú)，急遽jù奔赴、尽力相助之态。「凡民有丧，匍pú匐fú救之」言连乡邻有丧也急往相助，极写其贤惠勤劳。
词义比予于毒
予，我；毒，毒虫。「既生既育，比予于毒」谓日子好过了，丈夫却把我当毒虫般厌弃，痛诉可共苦不可共甘。
词义既诒yí我肄yì
诒yí(yí)，遗、留给；肄yì(yì)，劳苦的活计。「有洸guāng有溃，既诒yí我肄yì」言丈夫粗暴凶狠，把苦活全推给我（洸guāngguāng、溃皆状暴戾lì）。
词义伊余来塈xì
伊、来皆语助；塈xì(xì)，训为爱、安抚。「不念昔者，伊余来塈xì」谓你全不念当初我新来时你疼我爱我之情，以昔宠反衬今弃。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弃妇的血泪长诉

《谷风》是一位勤苦贤惠的妇人遭丈夫遗弃后的长篇自诉。当年同心持家、共度贫困，如今丈夫另娶新欢便翻脸相弃、视己如仇。全诗六章，怨责、追忆、自悲交织，把「可共患难、不可共安乐」的负心之痛写得淋漓尽致，是《诗经》弃妇诗中最完整沉痛的一篇。

二、章法 · 怨、忆、悲的交错

六章不取整齐重章，而以情绪的回旋取胜：首章立夫妇之道、自誓忠贞；二、三章写被逐之痛与自明清白；四章追忆昔日操劳之勤；五章直斥同苦不同甘；末章以追怀初宠、反照今薄作结。怨—忆—悲反复交错，「宴尔新婚」三章迭见如泣血的回环，使长篇而不散，沉痛而有序。

三、手法 · 连喻入骨

本篇最见功力处在一连串切肤的比喻：以「采葑fēng采菲，无以下体」喻不应因色衰弃德，以「谁谓荼tú苦，其甘如荠jì」喻心痛之极，以「泾jīng以渭wèi浊」喻己之清白被相形而污，以「贾用不售」喻好意被拒，以「比予于毒」喻见厌之深。喻喻贴身、字字泣血，遂成弃妇辞的典范。

四、对照 · 谷风与卫风之氓

《谷风》与《卫风·氓》并称弃妇诗双璧。《氓》以叙事见长，从恋爱、结婚到见弃，脉络分明、夹叙夹议，终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绝收束；《谷风》则以抒情见长，反复回旋于怨与忆之间，缠绵不绝、哀多于愤。一刚一柔、一叙一抒，恰可对读，共同奠定了中国弃妇诗的两种基本范式。

五、地位与影响

《谷风》开后世弃妇诗、闺怨诗之先河，自汉乐府《上山采蘼mí芜》《白头吟》以下，写女子被弃、痛诉负心者多承其脉。「采葑fēng采菲」「燕尔新婚」更化为成语，沿用至今（后者语义已转为贺婚的吉语）。一篇弃妇之辞，既留下了泣血的怨歌，也留下了流转千年的语汇。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