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十二

旄máo丘

流亡者望救于卫而终不见援的怨望
题解《旄máo丘》是一首流亡者望援于人而终遭冷落的怨望之诗，旧多与《式微》相承，读作黎国君臣失国寓卫、盼卫国出兵相救而久候不至之作。全诗四章：先由旄máo丘葛藤蔓延、枝节绵长起兴，怨卫之「叔伯」何以迟迟不来相援；继而强为之解（必有缘故吧），自宽中见焦灼；再写狐裘qiú破敝bì、车马不来，处境之窘与失望之深；终以「琐兮xī尾兮xī」自伤微贱、斥对方「褎yòu如充耳」充耳不闻、无动于衷。怨而委婉、哀而带讽。《毛诗序》以为责卫伯（卫君）不能修方伯连帅之职以救患；朱熹xī大体从之；后人多读作流亡者求援无门、对袖手旁观者由期待而失望而怨刺的心声。

旄máo丘qiū之zhī葛gé兮xī，何hé诞dàn之zhī节jié兮xī。叔shū兮xī伯bó兮xī，何hé多duō日rì也yě？

旄máo丘上的葛藤啊，藤蔓的枝节为什么拖得这样长？卫国的叔叔伯伯们啊，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天（还不来相救）？

何hé其qí处chù也yě？必bì有yǒu与yǔ也yě！何hé其qí久jiǔ也yě？必bì有yǒu以yǐ也yě！

他们为什么安居不动呢？想必是有相与等待、还在观望的缘故吧！他们为什么拖延这么久呢？想必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

狐hú裘qiú蒙méng戎róng，匪fěi车chē不bù东dōng。叔shū兮xī伯bó兮xī，靡mí所suǒ与yǔ同tóng。

狐皮的裘qiú衣已经破旧蓬乱了，可那来救我们的车马却始终不见东来。卫国的叔叔伯伯们啊，没有谁肯与我们同心相助。

琐suǒ兮xī尾wěi兮xī，流liú离lí之zhī子zi。叔shū兮xī伯bó兮xī，褎yòu如rú充chōng耳ěr。

我们这些人卑微又渺小啊，成了流离失所、无处依归的人。卫国的叔叔伯伯们啊，却一个个衣冠楚楚、塞住耳朵装作没听见。

逐章精读
旄máo丘之葛兮xī，何诞之节兮xī。叔兮xī伯兮xī，何多日也？
首章以「兴」起，借葛藤之蔓长兴时日之久延。「旄máo丘之葛兮xī」的「旄máo丘」(máo)是前高后低的土丘，「葛」是葛藤、蔓生之草；「何诞之节兮xī」的「诞」(dàn)是延、长，「节」是藤的枝节：旄máo丘上的葛藤，枝节为何拖得这样长？以葛藤蔓延、节节漫长，兴起求援之日的久候不至。「叔兮xī伯兮xī」的「叔」「伯」是对卫国诸臣（或卫君）的称呼（犹言诸位、那些人）；「何多日也」即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天——直问对方迟迟不来相救。由物之蔓长引出时之久延，把流亡者翘首待援、度日如年的焦灼，托于葛藤的意象中，怨而不露。葛藤蔓长兴时日久延，怨叔伯何以多日不来。
何其处也？必有与也！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次章以自我宽解之辞，写期待中的焦灼，最见委婉。「何其处也」的「处」是安居不动、按兵不动：他们为什么安坐不来？「必有与也」的「与」是相与、有所等待（一说盟与、援党）：想必是有同盟相待、还在观望吧——为对方强寻一个不来的理由。「何其久也？必有以也」承上句反复：「以」是缘故、原因：拖这么久，想必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两句皆先自问、再自宽，看似替对方开脱，实则望援愈切而失望渐生——明知或许无望，却仍不忍直认其负，于强自宽解中透出深深的焦虑与一丝不甘。此章纯用问答自解，不著怨字而怨意暗含，笔致极婉。强为对方寻不来之由，自宽之中见焦灼与不甘。
狐裘qiú蒙戎，匪车不东。叔兮xī伯兮xī，靡所与同。
第三章由怨望转入失望，写处境之窘与援军之绝。「狐裘qiú蒙戎」的「狐裘qiú」是狐皮所制的裘qiú衣，「蒙戎」(méng róng)状毛皮蓬松散乱、破旧不整之貌：连狐裘qiú都穿破穿乱了——以衣之敝bì旧，暗写流亡日久、困顿至极，也喻所望之久。「匪车不东」的「匪」是非（一说「彼」），「东」指向东而来：并非（盼）他们的车马不向东来——盼之久而终不至。「叔兮xī伯兮xī，靡所与同」的「靡」是无，「与同」即同心相助：那些叔伯们，竟没有一个肯与我们同心。由前两章的翘首期待、强自宽解，到此章直陈援绝、点破「靡所与同」，失望之情终于按捺不住，怨意渐显。狐裘qiú已敝bì、车马不东——望援久绝，无人同心。
琐兮xī尾兮xī，流离之子。叔兮xī伯兮xī，褎yòu如充耳。
末章以自伤微贱、斥人塞听作结，由怨而讽，余意悲愤。「琐兮xī尾兮xī」的「琐」(suǒ)是细小、卑微，「尾」训为「微」、末微：我们这些人是何等卑微渺小啊——流亡者的自伤自怜。「流离之子」的「流离」即流亡失所、漂泊无依（一说「流离」为鸟名，喻飘零），「之子」即这些人、我辈：成了流离失所之人。「叔兮xī伯兮xī，褎yòu如充耳」是诛zhū心之笔：「褎yòu」(yòu)状衣冠华美、雍yōng容自得之貌，「充耳」本是冠侧垂玉、塞耳之饰，此谓塞住耳朵、充耳不闻——那些叔伯们却衣冠楚楚、装聋作哑，对我们的求救无动于衷。以己之微贱流离，对照彼之华服塞听，怨望之中含尖锐的讥刺，把求援无门的悲愤推向高潮，戛jiá然收束。我辈微贱流离，彼却华服塞耳——怨极而归于讥刺。
字词注释
地名旄máo丘
旄máo丘(máo)，前高后低的土丘。「旄máo丘之葛兮xī」以丘上葛藤之蔓延起兴，引出求援日久之叹。
词义何诞之节
诞(dàn)，延、长；节，藤的枝节。「何诞之节兮xī」谓葛藤枝节为何拖得这样长，以蔓长兴时日之久延。
人物叔兮xī伯兮xī
叔、伯，对卫国诸臣（或卫君）的称呼，犹言诸位、那些人。四章皆以此呼告，怨其久不相援、塞耳不闻。
词义必有与 · 必有以
与，相与、有所等待（一说盟援）；以，缘故、原因。「必有与也」「必有以也」皆替对方强寻不来之由，自宽中见焦灼。
草木·物狐裘qiú蒙戎
狐裘qiú，狐皮所制的裘qiú衣；蒙戎(méng róng)，毛皮蓬松散乱、破旧之貌。以狐裘qiú穿敝bì暗写流亡日久、困顿至极。
词义匪车不东
匪，非（一说「彼」）；东，向东而来。谓并非不盼他们的车马东来相救，而是盼之久而终不至。
词义靡所与同
靡，无；与同，同心相助。「叔兮xī伯兮xī，靡所与同」点破无人肯同心相援，失望之情至此显露。
词义琐兮xī尾兮xī
琐(suǒ)，细小、卑微；尾，训为「微」、末微。「琐兮xī尾兮xī」是流亡者自伤微贱渺小之辞。
词义流离之子
流离，流亡失所、漂泊无依（一说为鸟名，喻飘零）；之子，这些人、我辈。谓我辈已成流离失所之人。
词义褎yòu如充耳
褎yòu(yòu)，衣冠华美、雍yōng容自得之貌；充耳本为冠侧塞耳之玉饰，此谓塞耳不闻。讥叔伯华服而装聋、对求救无动于衷。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望援不至的怨望

《旄máo丘》写流亡者望救于人而终遭冷落的怨望。由翘首待援、强自宽解，到狐裘qiú穿敝bì、车马不来的失望，再到自伤微贱、斥人塞耳的悲愤，情绪层层跌转。无论旧说读作黎臣责卫不救，还是后人读作求援无门者的心声，全诗都是一段由期待到失望、由失望到怨刺的心理历程。

二、章法 · 期待到怨刺的递转

四章不取整齐重章，而以心理的层递为脉：首章怨其多日不来，二章强替对方寻由（自宽），三章见援绝而点破「靡所与同」，四章自伤流离、斥彼「褎yòu如充耳」。由含蓄的怨望，到不忍直认的自解，到失望的显露，到尖锐的讥刺，一步深似一步，章法极有层次。

三、手法 · 兴象与对照

首章以旄máo丘葛藤之蔓长兴待援之久延，是典型的起兴；而全诗最有力处在末章的对照——以己之「琐兮xī尾兮xī」「流离之子」的微贱漂泊，对照彼之「褎yòu如充耳」的华服塞听。一边是流离呼救，一边是衣冠装聋，强烈的反差把怨望逼成讥刺，使温婉之中暗藏锋芒。

四、异读 · 责卫与求援

《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系于黎臣望卫救援而责其不出兵的本事；方玉润等则不拘黎卫之事，径读为流亡者求助无门、对袖手者由望而怨之情。二说之别，无碍其「望援不至」的主旨。诗辞不黏nián一事，故那份「求人不应」的酸楚，能通于古今一切待援者。

五、地位与影响

《旄máo丘》以委婉的笔致写望援失望的心理曲折，在《邶bèi风》怨刺诸篇中别具一格。末章「褎yòu如充耳」之意，凝为成语「充耳不闻」，今用以斥人有意不听、漠然置之，流传极广。它把「求人不应」这一普遍的人情困境写得入微，既见风诗温柔敦厚的怨而不怒，也留下了传世的语汇。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