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十三

简兮xī

观万舞而慕舞师、贤者沦于伶官的怅chàng望
题解《简兮xī》写一位女子（或观舞者）观看公庭的「万舞」，赞美那位身材高大、舞技高强的舞师，并由衷生出爱慕与怅chàng惘wǎng之思。全诗四章：先写盛大的万舞将作、日中起舞，再写舞师勇武如虎、执辔pèi如组，继写他文舞执龠yuè秉翟dí、面色赤润、获君赐爵，终以「山有榛zhēn，隰xí有苓líng」起兴，叹「云谁之思？西方美人」——我所思念的，正是那位西方来的美人（舞师）。诗中既有对舞者风采的倾倒，也隐含「贤者沦为伶官」的不平。《毛诗序》以为刺卫君不能用贤、使贤者居伶官之位而作；朱熹xī大体从之，谓贤者自伤不遇；后人则多读作女子观舞而慕舞师的情诗，「西方美人」遂成寄慕贤人、追慕理想的经典意象。

简jiǎn兮xī简jiǎn兮xī，方fāng将jiāng万wàn舞wǔ。日rì之zhī方fāng中zhōng，在zài前qián上shàng处chù。

盛大啊盛大，万舞就要开场了。正当中午日头当顶的时候，那领舞的人站在最前面的高处。

硕shuò人rén俣yǔ俣yǔ，公gōng庭tíng万wàn舞wǔ。有yǒu力lì如rú虎hǔ，执zhí辔pèi如rú组zǔ。

那舞师身材魁梧高大，在公庭上跳起万舞。他舞起武舞来勇猛有力像猛虎，手执缰绳娴xián熟得像编织丝带一样。

左zuǒ手shǒu执zhí龠yuè，右yòu手shǒu秉bǐng翟dí。赫hè如rú渥wò赭zhě，公gōng言yán锡xī爵jué。

他左手握着龠yuè管，右手举着野鸡尾羽。脸色赤红润泽，光彩照人，国君当场下令赐他一杯酒（以示嘉奖）。

山shān有yǒu榛zhēn，隰xí有yǒu苓líng。云yún谁shuí之zhī思sī？西xī方fāng美měi人rén。彼bǐ美měi人rén兮xī，西xī方fāng之zhī人rén兮xī。

高山上长着榛zhēn树，低湿的洼地里长着苓líng草（各得其所）。我心里思念的是谁呢？是那位从西方来的美人啊。那位美人啊，是西方来的人啊。

逐章精读
简兮xī简兮xī，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首章写万舞将作之盛。「简兮xī简兮xī」的「简」状盛大、雄壮之貌（一说鼓声、舞容之盛），叠呼以渲染场面的隆重。「方将万舞」的「方将」是正要、将要，「万舞」是一种规模盛大的乐舞，兼含武舞（执干戚）与文舞（执龠yuè翟dí），多用于宗庙、公庭。「日之方中」点出起舞的时辰——正当正午日头当顶之时，光明盛大，正配万舞之隆。「在前上处」言领舞的舞师站在队列最前、最高之处：一出场便突出其领舞的身份与醒目的位置，为下文的赞美张本。此章纯写场面与方位，先声夺人，把读者的目光引向那位「在前上处」的舞师。万舞将作、日中起舞，舞师立于前列高处。
硕人俣yǔ俣yǔ，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pèi如组。
次章写舞师的武舞之雄。「硕人俣yǔ俣yǔ」的「硕人」指身材高大之人（此即舞师），「俣yǔ俣yǔ」(yǔ)状魁梧壮硕之貌——先赞其体貌的雄伟。「公庭万舞」点明在公庭（君前）起舞，见其身份之显。「有力如虎」直状其舞姿的勇武刚健、力大如虎，是写武舞的气概。「执辔pèi如组」的「辔pèi」(pèi)是马缰绳，「组」是编织的丝带：万舞中有执缰驭yù马、模拟驾车之节，舞师手持缰绳，运用自如、整齐如编组的丝带——极赞其技艺的娴xián熟精妙。此章由体貌到舞技，写其武舞之美：既有虎一般的力，又有组带一般的巧，刚健中见精严，舞师的英武之姿跃然而出。魁梧如虎、执辔pèi如组——尽显武舞的勇武娴xián熟。
左手执龠yuè，右手秉翟dí。赫如渥wò赭zhě，公言锡爵。
第三章写舞师的文舞之美与受赏之荣。「左手执龠yuè」的「龠yuè」(yuè)是一种竹制的管乐器（似排箫、笛），「右手秉翟dí」的「秉」是持，「翟dí」(dí)是野鸡的长尾羽——左持龠yuè、右秉翟dí，是文舞的典型装束与动作（文舞执龠yuè翟dí，武舞执干戚）。由上章的武舞转写文舞，见其文武兼擅、舞艺全能。「赫如渥wò赭zhě」的「赫」状光彩鲜明，「渥wò」(wò)是沾润、浓厚，「赭zhě」(zhě)是赤红色：他面色赤红润泽、光彩照人——舞至酣处，神采奕yì奕yì。「公言锡爵」的「公」指国君，「言」是语助，「锡」同「赐」，「爵」是酒器、此谓赐酒：国君当场下令赐他一杯酒，以示嘉许。由舞之美写到受赏之荣，舞师之出色更得印证，而观者的倾慕也随之达到顶点，自然引出末章的爱慕之思。执龠yuè秉翟dí、面赤如赭zhě、获君赐爵——文舞之美与受赏之荣。
山有榛zhēn，隰xí有苓líng。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xī，西方之人兮xī。
末章以「兴」起而点出爱慕，意味深长。「山有榛zhēn，隰xí有苓líng」的「榛zhēn」(zhēn)是榛zhēn树（结榛zhēn子的灌木），「隰xí」(xí)是低湿之地，「苓líng」(líng)是一种草（甘草或苦苈lì）：高山宜榛zhēn、湿地宜苓líng，万物各得其所——这是《诗经》常见的「山有……隰xí有……」起兴格式，多用以引出所思之人，或暗喻人各有所宜、所配（此处或暗叹贤者未得其所）。「云谁之思」的「云」是语助，「谁之思」即思念的是谁；自问之后即自答：「西方美人」——我所思念的，正是那位西方来的美人。「美人」即指上文的舞师（古「美人」可指男子），「西方」或谓其来自西方、或寄寓向往。末句「彼美人兮xī，西方之人兮xī」复沓tà咏叹，把爱慕与怅chàng惘wǎng一唱三叹地荡漾开去。由观舞之赞，归到怀人之思，缠绵不尽——而「贤者沦于伶官」的不平，也隐隐含于这怅chàng望之中。山榛zhēn隰xí苓líng各得其所，所思乃那西方美人——爱慕与怅chàng惘wǎng俱在。
字词注释
词义简兮xī
简，状盛大、雄壮之貌（一说鼓声、舞容之盛）。「简兮xī简兮xī」叠呼，渲染万舞场面的隆重。
义理万舞
一种规模盛大的乐舞，兼含武舞（执干戚）与文舞（执龠yuè翟dí），多用于宗庙、公庭。是全诗所观之舞。
人物硕人俣yǔ俣yǔ
硕人，身材高大之人，此指领舞的舞师；俣yǔ俣yǔ(yǔ)，魁梧壮硕之貌。是全诗所赞、所慕的对象。
词义执辔pèi如组
辔pèi(pèi)，马缰绳；组，编织的丝带。万舞有执缰驭yù马之节，舞师持辔pèi运用自如、整齐如组带，极赞其技艺娴xián熟。
草木·物龠yuè · 翟dí
龠yuè(yuè)，竹制管乐器（似排箫、笛）；翟dí(dí)，野鸡的长尾羽。「左手执龠yuè，右手秉翟dí」是文舞的装束动作。
词义赫如渥wò赭zhě
赫，光彩鲜明；渥wò(wò)，沾润、浓厚；赭zhě(zhě)，赤红色。状舞师面色赤红润泽、光彩照人，神采奕yì奕yì。
词义公言锡爵
公指国君；言，语助；锡同「赐」；爵，酒器、此谓赐酒。谓国君当场赐酒以嘉许舞师之出色。
草木·物山有榛zhēn，隰xí有苓líng
榛zhēn(zhēn)，榛zhēn树；隰xí(xí)，低湿之地；苓líng(líng)，一种草。山宜榛zhēn、湿地宜苓líng，万物各得其所，是「山有…隰xí有…」的起兴格式，多用以引出所思之人，或暗喻人各有所宜（此或叹贤者未得其所）。
人物西方美人
美人此指上文舞师（古「美人」可指男子）；西方或谓其来自西方、或寄寓向往。「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点出爱慕之所归。后「西方美人」成为寄慕贤人、追慕理想的经典意象。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观舞慕人

《简兮xī》写观看公庭万舞、爱慕那位文武兼擅的舞师之情。由盛大的舞容、勇武的武舞、优美的文舞、受君赐爵的荣耀，写到「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的怅chàng然爱慕。无论旧说读作刺君不用贤、贤者沦于伶官之自伤，还是后人读作女子观舞慕才的情诗，全诗都荡漾着对一位出众者的倾倒与思慕。

二、章法 · 由舞容到怀思

四章层层推进：首章写万舞将作之盛与舞师的醒目位置，次章写其武舞之雄（如虎、如组），三章写其文舞之美与受赏之荣（执龠yuè秉翟dí、面赤获爵），末章忽转起兴，归到「西方美人」的怀思。前三章铺陈舞之美、人之才，末章收束为情之慕，由外在的赞叹归到内心的爱慕，自然而深婉。

三、手法 · 铺陈与起兴

全诗前三章用「赋」，铺陈万舞场面与舞师风采，极尽形容（俣yǔ俣yǔ、如虎、如组、如渥wò赭zhě），气象阔大；末章则陡转用「兴」，以「山有榛zhēn，隰xí有苓líng」万物各得其所的格式，引出「西方美人」之思。铺陈之盛与起兴之婉相映，使一篇于壮丽的舞容之后，余下一片缠绵的怅chàng望。

四、异读 · 刺君与情诗

本篇身份历来两歧。《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读为刺卫君不用贤、贤者屈于伶官而自伤，「西方美人」遂成寄慕周道、明王之喻；方玉润等则读为女子观舞慕才的情诗。二说之别，关乎「美人」是自寓还是所慕。其实诗中的倾倒与怅chàng惘wǎng是确凿的——无论慕贤还是慕人，那份「所思在彼、可望难即」的心绪，皆动人如一。

五、地位与影响

《简兮xī》以铺陈舞容之盛著称，是《诗经》中难得的乐舞实录，为后世了解古「万舞」的文武形制提供了线索。而「西方美人」一语影响尤远：后世以「美人」喻贤臣、明君、理想（如屈原《离骚》「恐美人之迟暮」），其寄托遥情、追慕理想的传统，正可上溯于此。一首观舞之诗，遂留下了一个绵延千载的象征。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