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十四

泉水

远嫁女子思归卫国而不得的乡愁
题解《泉水》是一首远嫁他国的卫国女子思归故土而不得的诗。全诗四章：先以泉水流注于淇qí水起兴，言无日不思念卫国，欲与同嫁的姐妹们商量归宁之事；继而设想归途的种种——出宿、饯jiàn别、问候诸姑伯姊；再想象整治车马、驰归于卫的情景；终因「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出嫁从夫不得擅归的礼法所限，归思终成空想，只能驾车出游以排遣忧愁。诗中思归之切与归不得之痛交织，缠绵悱fěi恻cè。《毛诗序》以为卫女嫁于诸侯、父母既殁mò，思归宁而不得（一说即许穆夫人之作，与《竹竿》《载驰》同旨）；朱熹xī大体从之；后人多读作远嫁女子的思乡之歌，写尽古代女子归宁难遂的怅chàng惘wǎng。

毖bì彼bǐ泉quán水shuǐ，亦yì流liú于yú淇qí。有yǒu怀huái于yú卫wèi，靡mí日rì不bù思sī。娈luán彼bǐ诸zhū姬jī，聊liáo与yǔ之zhī谋móu。

那泉水汩gǔ汩gǔ地流着，也终究汇入了淇qí水。我心里怀念着卫国，没有哪一天不在思念。唤来那些同嫁来的姬jī姓姐妹，姑且和她们一起商量商量（归宁的事）。

出chū宿sù于yú泲jǐ，饮yǐn饯jiàn于yú祢nǐ。女nǚ子zi有yǒu行xíng，远yuǎn父fù母mǔ兄xiōng弟dì，问wèn我wǒ诸zhū姑gū，遂suì及jí伯bó姊zǐ。

（设想归途）从泲jǐ地出发投宿，在祢nǐ地设宴饯jiàn行。女子出嫁了，就要远离父母兄弟。（归去时）要问候我的诸位姑母，再依次见到我的大姐。

出chū宿sù于yú干gàn，饮yǐn饯jiàn于yú言yán。载zài脂zhī载zài辖xiá，还hái车chē言yán迈mài。遄chuán臻zhēn于yú卫wèi，不bù瑕xiá有yǒu害hài？

（再想象）从干地出发投宿，在言地设宴饯jiàn行。给车轴上好油、装好车键，调转车头便要启程。快快地赶回卫国去，这样难道会有什么妨害吗？

我wǒ思sī肥féi泉quán，兹zī之zhī永yǒng叹tàn。思sī须xū与yǔ漕cáo，我wǒ心xīn悠yōu悠yōu。驾jià言yán出chū游yóu，以yǐ写xiě我wǒ忧yōu。

我思念那肥泉，为此长长地叹息。我想念须邑和漕cáo邑，心里悠悠不尽地牵挂。（归既不得）只好驾起车来出门游逛一番，借此排遣我心中的忧愁。

逐章精读
毖bì彼泉水，亦流于淇qí。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luán彼诸姬jī，聊与之谋。
首章以泉水归淇qí起兴。「毖bì彼泉水」的「毖bì」(bì)状泉水涌流之貌，「泉水」是卫地之水；「亦流于淇qí」的「淇qí」(qí)是淇qí水、卫国的河流——泉水尚且能流归淇qí水，反衬人之不得归卫，兴中含比，思归之意已寓其中。「有怀于卫，靡日不思」的「怀」是思念，「靡」是无：心怀卫国，没有一天不在想念——直抒乡思之切。「娈luán彼诸姬jī」的「娈luán」(luán)状美好之貌，「诸姬jī」指与己同嫁、同为姬jī姓的姐妹（媵yìng妾qiè）；「聊与之谋」的「聊」是姑且，「谋」是商量：唤来美好的姐妹们，姑且一同商议归宁之事。由泉水之归兴起思归之情，再落到与姐妹相谋，把抽象的乡愁化为具体的盘算，自然引出下文的归途设想。泉水尚归淇qí，而我不得归卫——无日不思。
出宿于泲jǐ，饮饯jiàn于祢nǐ。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次章设想归途，由思而入于行的悬想。「出宿于泲jǐ，饮饯jiàn于祢nǐ」的「泲jǐ」(jǐ)、「祢nǐ」(nǐ)皆地名，「出宿」是出行投宿，「饮饯jiàn」是设酒饯jiàn别：想象自己归宁时，由泲jǐ地启程投宿、在祢nǐ地饯jiàn行——皆为悬想之景，非实有其事。「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是全诗的关键：「有行」即出嫁，古礼女子出嫁则远离父母兄弟、以夫家为家——一句道破思归而难归的根由（出嫁从夫，归宁有制）。「问我诸姑，遂及伯姊」的「诸姑」是众位姑母，「伯姊」是大姐，「遂及」即依次问到：想象归去后一一问候诸姑、再见到大姐的情景。由地名到亲人，归途的设想愈具体、愈温暖，而「女子有行」一句横亘gèn其间，又使这温暖的悬想笼着一层难遂的怅chàng惘wǎng。悬想归途与省亲，而「女子有行」道破难归之由。
出宿于干，饮饯jiàn于言。载脂载辖，还车言迈。遄chuán臻zhēn于卫，不瑕xiá有害？
第三章续写设想中的归车驰驱，思归之情愈炽chì。「出宿于干，饮饯jiàn于言」的「干」「言」亦地名，句式全同上章「出宿于泲jǐ，饮饯jiàn于祢nǐ」，以复沓tà铺写归途，归心之急于反复中可见。「载脂载辖」的「载」是语助（一边……一边……），「脂」是给车轴上油，「辖」(xiá)是车轴两端的金属键：上好车油、装好车辖，是整治车马、准备远行的细节——把悬想写得历历如真。「还车言迈」的「还」是调转，「言」是语助，「迈」是远行：掉转车头便要驰归。「遄chuán臻zhēn于卫，不瑕xiá有害」的「遄chuán」(chuán)是迅速，「臻zhēn」(zhēn)是到达，「瑕xiá」通「胡」（何）或训为「远」，「不瑕xiá有害」即「难道会有什么妨害吗」——自我宽解、自寻其可：这样急急归卫，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妥吧？急于成行而又心存顾虑，思归与礼制的矛盾，于这一句自问中悄然流露。整车驾辔pèi、急驰归卫——思归愈炽chì而暗存顾虑。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cáo，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末章由悬想跌回现实，以出游写忧、收束全诗。「我思肥泉，兹之永叹」的「肥泉」是卫地泉名，「兹」是此、于此，「永叹」是长叹：思念故乡的肥泉，不禁长长叹息。「思须与漕cáo」的「须」「漕cáo」皆卫邑名，「我心悠悠」状思念之绵长不绝——肥泉、须、漕cáo，皆故国的山水城邑，一一念及，乡愁愈浓。前两章的归途设想终究只是悬想，归宁之礼难违，故此章不再写「归」，而写「思」与「游」。「驾言出游，以写我忧」的「驾言」即驾车（言为语助），「写」(xiè)同「泻」、宣泄、排遣：既归之不得，只好驾车出门游逛，借以排遣这满怀的忧愁。由前几章驰想归卫的热切，落到此章驾车出游的无奈，归思终成空、唯余一片怅chàng惘wǎng，余味悠长。归既不得，唯思故邑、驾车出游以遣忧——思归终成空想。
字词注释
草木·物泉水
卫地之水。「毖bì彼泉水，亦流于淇qí」以泉水尚能归注淇qí水，反衬人之不得归卫，兴中含比，为全诗思归张本。
词义毖bì
毖bì(bì)，泉水涌流之貌。「毖bì彼泉水」状泉流之状，起兴而引出思归之情。
地名淇qí · 肥泉 · 须 · 漕cáo
皆卫国的水名、邑名：淇qí为淇qí水，肥泉为泉名，须、漕cáo为城邑。一一念及，皆故国山水，乡愁所系。
人物诸姬jī
与己同嫁、同为姬jī姓的姐妹（媵yìng妾qiè）。「娈luán彼诸姬jī，聊与之谋」谓唤来姐妹同商归宁之事（娈luánluán：美好之貌）。
典故女子有行
有行即出嫁。古礼女子出嫁则远离父母兄弟、以夫家为家。「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一句道破思归而难归之由。
词义出宿 · 饮饯jiàn
出宿，出行投宿；饮饯jiàn，设酒饯jiàn别。「出宿于泲jǐ／干，饮饯jiàn于祢nǐ／言」皆设想归途之景（泲jǐjǐ、祢nǐnǐ、干、言皆地名），非实事。
词义载脂载辖
载，语助（一边……一边……）；脂，给车轴上油；辖(xiá)，车轴两端的金属键。谓整治车马、准备远行，把悬想写得历历如真。
词义遄chuán臻zhēn于卫
遄chuán(chuán)，迅速；臻zhēn(zhēn)，到达。「遄chuán臻zhēn于卫」谓急急驰归卫国，见归心之切。
词义不瑕xiá有害
瑕xiá，通「胡」（何）或训为「远」；「不瑕xiá有害」即「难道会有什么妨害吗」，自我宽解之辞，暗透思归与礼制的矛盾。
词义以写我忧
写(xiè)，同「泻」、宣泄、排遣。「驾言出游，以写我忧」谓归既不得，只好驾车出游以排遣忧愁。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远嫁者的思归

《泉水》写一位远嫁他国的卫国女子思归故土而不得的乡愁。她无日不思念卫国，反复设想归宁的路途与省亲的情景，却因「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的礼法所限，归思终成空想，只能驾车出游以排遣。全诗思归之切与归不得之痛交织，是古代女子归宁难遂之怅chàng的典型写照。

二、章法 · 实思与悬想的交织

四章以「思—想—想—思」结构：首章直抒思卫、与姐妹相谋（实思）；二、三章铺写设想中的归途，出宿、饮饯jiàn、省亲、整车、驰归，历历如真（悬想）；末章跌回现实，思故邑、驾车出游写忧（实思）。悬想愈热切，反衬现实愈无奈——归途想得越细，归不得的怅chàng惘wǎng便越深，这正是本篇结构的匠心。

三、手法 · 兴象与悬想

首章以「泉水流淇qí」起兴：泉水尚能归注淇qí水，而人却不得归卫，兴中含比，思归之意已寓。全诗最动人处在「悬想」之笔——明知不能归，偏要一遍遍想象归途的每个细节（脂车、辖键、还车、驰驱），以虚拟的「归」写真切的「思」，遂使思归之情倍加缠绵。

四、礼制 · 女子有行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是全诗的关捩liè，也是古代女子的命运写照：出嫁则以夫家为家，归宁须依礼制、不得擅归。诗中所有的归途悬想，皆被这一句礼法的限制所拦截，终化为「驾言出游」的无奈。它道出的不只是一人的乡愁，更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普遍处境。

五、地位与影响

《泉水》与《竹竿》《载驰》同为卫女怀归之音（或同出许穆夫人之手），开后世「思乡」「思归」诗之一脉。其以悬想写思归、以出游遣忧的笔法，影响及于后世无数游子思乡、女子怀归之作。「驾言出游，以写我忧」更成排遣忧思的经典语，足见一篇乡愁之作的悠长回响。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