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十五

北门

小吏贫困劳瘁cuì、归咎jiù于天的牢骚
题解《北门》是一首身为小吏者诉说贫困劳瘁cuì、无人体谅的牢骚诗。全诗三章：主人公自北门出来，满怀忧愁、又穷又窘，却无人知晓他的艰难；王家的差事、官府的政务一股脑压到他身上，他从外面办差回到家，家里人又交相责备他。劳于外、谤于内，进退两难，只得反复叹一句「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算了吧，这都是天意，又能怎么办呢！全诗以重章叠句反复咏叹，把一个底层公务者的劳累、清贫与无奈写得真切动人。《毛诗序》以为刺卫君暗弱、不知贤臣之劳，贤者处乱世而忠于职守、不得其志而作；朱熹xī大体读为卫之贤者「仕shì于乱世，事多而禄薄」的自叹；后人多就诗论诗，读作小公务员不堪重负、归咎jiù于天的怨辞，是中国「公务劳怨」诗的祖型。

出chū自zì北běi门mén，忧yōu心xīn殷yīn殷yīn。终zhōng窭jù且qiě贫pín，莫mò知zhī我wǒ艰jiān。已yǐ焉yān哉zāi！天tiān实shí为wèi之zhī，谓wèi之zhī何hé哉zāi！

我从北门出来，心里忧愁重重。生活既窘迫又贫穷，可没有谁知道我的艰难。算了吧！这都是上天造成的，叫我又能说什么呢！

王wáng事shì适shì我wǒ，政zhèng事shì一yī埤pí益yì我wǒ。我wǒ入rù自zì外wài，室shì人rén交jiāo遍biàn谪zhé我wǒ。已yǐ焉yān哉zāi！天tiān实shí为wèi之zhī，谓wèi之zhī何hé哉zāi！

王家的差事都摊派给我，官府的政务一并加重到我身上。我从外面办差回到家，家里人却一个个交相责备我。算了吧！这都是上天造成的，叫我又能说什么呢！

王wáng事shì敦dūn我wǒ，政zhèng事shì一yī埤pí遗yí我wǒ。我wǒ入rù自zì外wài，室shì人rén交jiāo遍biàn摧cuī我wǒ。已yǐ焉yān哉zāi！天tiān实shí为wèi之zhī，谓wèi之zhī何hé哉zāi！

王家的差事催逼着我，官府的政务一并堆压给我。我从外面办差回到家，家里人却一个个交相逼迫我。算了吧！这都是上天造成的，叫我又能说什么呢！

逐章精读
出自北门，忧心殷殷。终窭jù且贫，莫知我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首章总写处境之困、心境之忧。「出自北门」点出地点：北门向背阴、僻冷，从北门出来，已隐含失意、落寞之意。「忧心殷殷」的「殷殷」(yīn)状忧愁深重之貌——一出门便是满怀的忧。「终窭jù且贫」的「终……且……」是「既……又……」，「窭jù」(jù)是贫而无礼（穷得连应有的体面都难维持），「贫」是物质的匮kuì乏：既窘迫又贫穷，写尽小吏的清苦。「莫知我艰」的「莫」是无人，「艰」是艰难：而这份艰难，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体谅——孤苦无告之状，溢于言表。末三句「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是全诗的叠唱：「已焉哉」即「算了吧」，「天实为之」谓这都是天意所致，「谓之何哉」即又能说它什么、又能怎么办呢——把一切归之于天，是无可奈何到了极处的自我宽解，怨而不敢直怨，悲凉之至。出北门而忧、窭jù贫无人知——唯归之于天，徒唤奈何。
王事适我，政事一埤pí益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zhé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次章写劳于外、谤于内的两难，是全诗主体。「王事适我」的「王事」是王家的差事、公务，「适」是投、掷、摊派到（一说「擿tī」、扔给）：王差都丢给我一人。「政事一埤pí益我」的「政事」是官府的政务，「一」是全、都，「埤pí」(pí)是增益、加重，「埤pí益」即一并加重：官务也都加到我身上——极言公差繁重、独累一身。「我入自外」即我从外面（办完差）回来，「室人交遍谪zhé我」的「室人」是家人，「交遍」是交相、个个，「谪zhé」(zhé)是责备：进了家门，家里人又一个个责怪我（怪我无能、家贫）。在外受公差之累，在内受家人之谤，劳而无功、忠而见怨，进退维谷。叠句「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再现，于劳谤交加之后再叹一声天意难违，无奈愈深。公差独累、家人交谤——劳于外谤于内，两难无告。
王事敦我，政事一埤pí遗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摧我。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末章重沓tà而换字，把劳谤之苦推向更甚。句式全同次章，只换数字以递进：「王事适我」变「王事敦我」——「敦」(duī)是逼迫、督责，较「适」（摊派）更见催逼之急；「政事一埤pí益我」变「政事一埤pí遗我」——「遗」(wèi)是给予、丢给，较「益」（加重）更见堆压之多。室内一句「室人交遍谪zhé我」变「室人交遍摧我」——「摧」是逼迫、欺凌（较「谪zhé」之责备更进），家人的逼迫由责怪升为催逼。三章「适—敦」「益—遗」「谪zhé—摧」一字之换，公差愈逼、政务愈堆、家谤愈烈，主人公的处境步步逼仄zè。而每章皆收于「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三叹天意——劳怨至极而终归于一片认命的悲凉，回环往复，余痛绵绵。由摊派到催逼、由责备到欺凌——劳谤更甚，三叹天意。
字词注释
地名北门
城之北门，向背阴僻冷。「出自北门」起句，已隐含失意落寞之意，为全诗忧苦定调。
词义忧心殷殷
殷殷(yīn)，忧愁深重之貌。「出自北门，忧心殷殷」写一出门便满怀深忧。
词义终窭jù且贫
终……且……，即「既……又……」；窭jù(jù)，贫而无礼（穷得难维持体面）；贫，物质匮kuì乏。写小吏既窘迫又清贫。
义理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三章叠唱。已焉哉，算了吧；天实为之，谓这都是天意；谓之何哉，又能怎么办呢。把一切归于天，是无可奈何的自宽，怨而不敢直怨。
词义王事适我 · 王事敦我
王事，王家差事、公务；适，摊派、投掷到（一说「擿tī」）；敦(duī)，逼迫、督责。由「适」到「敦」，见公差由摊派而催逼。
词义政事一埤pí益我 · 埤pí遗我
政事，官府政务；一，全、都；埤pí(pí)，增益、加重；遗(wèi)，给予、丢给。由「埤pí益」到「埤pí遗」，见政务由加重而堆压。
词义室人交遍谪zhé我 · 摧我
室人，家人；交遍，交相、个个；谪zhé(zhé)，责备；摧，逼迫、欺凌。由「谪zhé」到「摧」，见家人之责由责怪而催逼。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小吏的劳怨

《北门》写一位小吏（贤者）贫困劳瘁cuì、忠而见怨的牢骚。他出北门而忧、窭jù贫无人知，王事政事独累一身，办差归来又遭家人交相责备——劳于外、谤于内，进退两难，只得反复归咎jiù于天。无论旧说读作刺君不知贤、贤者处困，还是后人读作小公务员的怨辞，全诗都是一段底层劳者「忠而见怨、求告无门」的真切心声。

二、章法 · 重章叠句的递进

三章重沓tà，结构全同，每章皆收于「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的三叹。所变仅在数字：「适—敦」（公差由摊派而催逼）、「益—遗」（政务由加重而堆压）、「谪zhé—摧」（家谤由责备而欺凌）。一字之换而处境步步逼仄zè，叠唱之中而劳怨层层加深，是《诗经》以重章叠句铺写怨情的典型。

三、手法 · 外劳内谤的对写

本篇最见深刻处，在「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zhé我」的内外对写：在外是公差政务的压榨，在内是家人责备的逼迫。一身而受两面之苦，劳而无功、忠而见怨，进退失据。再以「天实为之」的归天之叹收束，写尽既不能去职、又不能申诉的彻底无奈——怨而不敢直怨，只能诿wěi之于天，悲凉入骨。

四、异读 · 刺君与劳怨

《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系于卫君暗弱、贤者事多禄薄而处困的本事，读出刺君之意；方玉润等则不拘刺君，径读为小吏劳瘁cuì不堪的怨辞。二说之别，无碍其「劳而见怨」的主旨。正因诗中所写的劳累、清贫与无奈是如此普遍，它便能超越具体的本事，成为一切「位卑事繁、忠而见谤」者的共鸣之声。

五、地位与影响

《北门》是中国「公务劳怨」诗的祖型，开后世写小吏、贫官、劳人怨苦之一脉。其「外劳内谤、归咎jiù于天」的处境，在后世无数写宦途困顿、生计艰难的诗中屡屡再现。「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的认命之叹，更道尽了身不由己者的普遍无奈，千载之下犹能引人共鸣。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