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邶bèi风 · 其十六

北风

风雪交加、携手同逃乱政的呼号
题解《北风》写在风雪交加、危乱将至的时刻，相约亲爱者携手出逃的急切心声。全诗三章：前两章以凛冽liè的北风、纷飞的大雪起兴，写天寒地冻、危机四伏，呼唤相爱相亲的人「携手同行」「同归」；末章以「莫赤匪狐，莫黑匪乌」起兴——满眼皆是赤狐玄乌一般的不祥之物，喻当道者尽是凶恶之徒，更催人「携手同车」、速速逃离。每章皆以「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收束：还能从容迟疑吗？情势已万分危急了！全诗以风雪与恶禽渲染出一派肃杀危迫的氛围，写尽乱世避祸、相携出走的紧张。《毛诗序》以为刺卫国虐政、君臣并为威虐，百姓相约去国而作；朱熹xī大体从之；后人多读作乱世之中携亲友逃难避祸的呼号，是后世「避乱」「偕xié逃」一类诗的远祖。

北běi风fēng其qí凉liáng，雨yù雪xuě其qí雱pāng。惠huì而ér好hǎo我wǒ，携xié手shǒu同tóng行xíng。其qí虚xū其qí邪xié？既jì亟jí只zhǐ且qiě！

北风刮得这样寒凉，大雪下得这样纷扬。亲爱我、与我相好的人啊，让我们携起手来一同出走。还能这样从容迟疑吗？情势已经万分危急了！

北běi风fēng其qí喈jiē，雨yù雪xuě其qí霏fēi。惠huì而ér好hǎo我wǒ，携xié手shǒu同tóng归guī。其qí虚xū其qí邪xié？既jì亟jí只zhǐ且qiě！

北风刮得这样迅疾，大雪下得这样飞扬。亲爱我、与我相好的人啊，让我们携起手来一同归去（出逃）。还能这样从容迟疑吗？情势已经万分危急了！

莫mò赤chì匪fěi狐hú，莫mò黑hēi匪fěi乌wū。惠huì而ér好hǎo我wǒ，携xié手shǒu同tóng车chē。其qí虚xū其qí邪xié？既jì亟jí只zhǐ且qiě！

没有不红的狐狸，没有不黑的乌鸦（满眼尽是凶恶之物）。亲爱我、与我相好的人啊，让我们携起手来同乘一车（速速逃离）。还能这样从容迟疑吗？情势已经万分危急了！

逐章精读
北风其凉，雨yù雪其雱pāng。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
首章以北风大雪起兴而兼比。「北风其凉」的「凉」状风之寒冷凛冽liè，「雨yù雪其雱pāng」的「雨yù」(yù)是动词、降下，「雱pāng」(pāng)状雪下得又大又密：北风凛冽liè、大雪纷飞——以肃杀严寒的天气，兴起、并比喻政治的酷烈与处境的危迫。「惠而好我」的「惠」是爱、相亲，「好」是相好：那爱我、与我相好的人。「携手同行」即拉起手一同出走、出逃。末两句「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是全诗叠唱：「虚」通「舒」、从容，「邪」(xú)通「徐」、缓慢，「其虚其邪」即「还能这样从容缓慢吗」；「亟jí」(jí)是急、危急，「只且」(jū)是语助词（表感叹），「既亟jí只且」即「已经很危急了啊」。以风雪之寒兴危乱之迫，以呼唤同行写避祸之急，一开篇便是一片催人速逃的紧张。北风大雪喻危政，呼爱者携手同行——情势已亟jí。
北风其喈jiē，雨yù雪其霏fēi。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递进。「北风其喈jiē」的「喈jiē」(jiē)状风声疾劲（一说和声，此取风急之意），较首章「其凉」由写寒转写其势之猛；「雨yù雪其霏fēi」的「霏fēi」(fēi)状雪纷飞密集之貌，与首章「其雱pāng」同写雪盛而略变其文。天气由寒冷转向疾烈，危迫之感更进一层。「携手同行」变为「携手同归」——「同行」是一同出走，「同归」是一同归往（投奔安处、去而不返），由「行」到「归」，出逃的指向更明确，决意更坚。末两句「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与首章全同，复唱以加重危急之催促。重章叠句的妙处，正在「凉→喈jiē」「雱pāng→霏fēi」「同行→同归」一字之换间：风雪愈烈、去意愈决，避祸的紧迫层层升级。风雪愈烈、由同行到同归——去意更决，危迫更甚。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
末章另起兴象，以恶禽喻当道之凶，把危迫推向顶点。「莫赤匪狐，莫黑匪乌」的「莫……匪……」是双重否定、即「没有不……的」：没有不红的狐、没有不黑的乌——满眼所见，尽是赤狐玄乌。狐性狡、乌色凶，古以赤狐、玄乌为不祥之物，此喻当道者、在位者尽是凶恶奸狡之徒，举国上下一片肃杀险恶——由前两章的风雪之兴，转为恶禽之兴，把危机由天气具象到人事，更见触目惊心。「携手同车」较前两章「同行」「同归」又进：同行是步行相携，同车则是登车疾驰、刻不容缓，出逃之急于此达于极点。末两句「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三度叠唱，再三催促——还犹豫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全诗以风雪、恶禽层层渲染，以三呼「携手」、三叹「既亟jí」反复催逼，把乱世避祸、相携出走的紧张与决绝写到了极致。满眼赤狐玄乌喻恶政，携手同车疾逃——危迫至极。
字词注释
词义北风其凉 · 其喈jiē
凉，寒冷凛冽liè；喈jiē(jiē)，风声疾劲。「北风其凉」「北风其喈jiē」以北风之寒、之猛起兴，喻政治的酷烈与处境的危迫。
词义雨yù雪其雱pāng · 其霏fēi
雨yù(yù)，动词、降下；雱pāng(pāng)，雪大而密；霏fēi(fēi)，雪纷飞密集之貌。大雪纷飞，与北风同渲染肃杀严寒、危乱将至之象。
词义惠而好我
惠，爱、相亲；好，相好。「惠而好我」即那爱我、与我相好的人，是呼唤同逃的对象。
词义携手同行 · 同归 · 同车
三章递进：同行（步行相携出走）→同归（一同归往安处）→同车（登车疾驰）。出逃之急、去意之决层层升级。
词义其虚其邪
虚通「舒」、从容；邪(xú)通「徐」、缓慢。「其虚其邪」即「还能这样从容缓慢吗」，反问以见情势之不容迟疑。
词义既亟jí只且
亟jí(jí)，急、危急；只且(jū)，语助词，表感叹。「既亟jí只且」即「已经很危急了啊」，三章叠唱，反复催促速逃。
草木·物莫赤匪狐，莫黑匪乌
莫……匪……，即「没有不……的」；狐性狡、乌色凶，古以赤狐玄乌为不祥之物。谓满眼尽是凶恶奸狡之物，喻当道者皆凶险之徒。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乱世偕xié逃

《北风》写危乱将至之际，呼唤亲爱者携手出逃的急切心声。风雪交加、恶禽满目，是天寒，更是政酷；三呼「携手」、三叹「既亟jí」，是避寒，更是避祸。无论旧说读作刺卫国虐政、百姓去国，还是后人读作乱世携亲逃难，全诗都笼罩着一派「不走不行、刻不容缓」的危迫氛围。

二、章法 · 步步催逼

三章重沓tà而层层升级：起兴由「北风其凉、雨yù雪其雱pāng」到「其喈jiē、其霏fēi」（风雪愈烈），再到「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恶禽满目）；呼唤由「携手同行」到「同归」到「同车」（出逃愈急）。而每章皆收于「其虚其邪？既亟jí只且」的反问与惊叹，三度催促。一字之换、一象之转，把危迫之感推得步步紧逼，是重章叠句营造紧张气氛的范例。

三、手法 · 以景与恶禽起兴

全诗的兴象极有特色：前两章以肃杀的风雪起兴，把政治的酷烈化为可感的严寒；末章一变，以「赤狐」「玄乌」这两种不祥的恶禽起兴，把抽象的「群小当道」化为满眼凶险的具象。由天气之恶到禽鸟之恶，由自然之象到人事之喻，兴象层层逼近主旨，使危乱之感触目惊心。

四、异读 · 刺虐与避乱

《毛诗序》《郑笺jiān》《诗集传》皆系于卫国虐政、百姓去国的本事，读出刺虐之意；方玉润等则不拘某君某事，径读为乱世偕xié亲逃难的呼号。二说之别，无碍其「避祸偕xié逃」的主旨。正因诗中所写的危迫、肃杀与仓皇是如此普遍，它便能超越具体的本事，成为一切乱世之中相携出走者的共同心声。

五、地位与影响

《北风》以风雪、恶禽渲染危乱氛围，以三呼携手写避祸之急，是《诗经》写「乱世避祸」最紧张的一篇。它开后世「避乱」「偕xié逃」「忧危」一路诗的先声，那种以严寒喻苛政、以恶禽喻群小的笔法，也为后世托物刺世之作所承袭。「携手同行」更化为相伴共进的常语，足见一篇之流远。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