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鄘yōng风 · 其四

桑中

约会桑中、相送淇qí上的欢会情歌

题解《桑中》是一首坦率明快的男女幽会情歌。全诗三章，每章皆以「到何处采某种菜」起兴自问，再自答所思念的是哪位「孟姜」「孟弋yì」「孟庸」式的美人，终归到三句不变的甜蜜回忆：「她在桑中等我，在上宫迎我，又在淇qí水边送我」。桑中、上宫、淇qí上，是约会、相会、相送的三处地点；三章只换采菜（唐、麦、葑fēng）、地名（乡、北、东）与所思女子之姓，而欢会的情节一字不易地复唱，唱出一种沉醉的、反复回味的喜悦。《毛诗序》斥之为「刺奔」、卫国「公室淫乱、男女相奔」的世风之诗；而朱熹xī更直指为「淫奔者自叙之辞」；近人则多还其民间欢会恋歌的本来面目，视「桑中之约」为先民自由恋爱的实录。

爰yuán采cǎi唐táng矣yǐ？沬mèi之zhī乡xiāng矣yǐ。云yún谁shuí之zhī思sī？美měi孟mèng姜jiāng矣yǐ。期qī我wǒ乎hū桑sāng中zhōng，要yào我wǒ乎hū上shàng宫gōng，送sòng我wǒ乎hū淇qí之zhī上shàng矣yǐ。

到哪里去采女萝呀？到沬mèi邑的乡间去。我心里思念的是谁呢？是那美丽的孟姜姑娘。她在桑中等着我，在上宫迎接我，又在淇qí水边送别我。

爰yuán采cǎi麦mài矣yǐ？沬mèi之zhī北běi矣yǐ。云yún谁shuí之zhī思sī？美měi孟mèng弋yì矣yǐ。期qī我wǒ乎hū桑sāng中zhōng，要yào我wǒ乎hū上shàng宫gōng，送sòng我wǒ乎hū淇qí之zhī上shàng矣yǐ。

到哪里去采麦子呀？到沬mèi邑的北边去。我心里思念的是谁呢？是那美丽的孟弋yì姑娘。她在桑中等着我，在上宫迎接我，又在淇qí水边送别我。

爰yuán采cǎi葑fēng矣yǐ？沬mèi之zhī东dōng矣yǐ。云yún谁shuí之zhī思sī？美měi孟mèng庸yōng矣yǐ。期qī我wǒ乎hū桑sāng中zhōng，要yào我wǒ乎hū上shàng宫gōng，送sòng我wǒ乎hū淇qí之zhī上shàng矣yǐ。

到哪里去采蔓菁jīng呀？到沬mèi邑的东边去。我心里思念的是谁呢？是那美丽的孟庸姑娘。她在桑中等着我，在上宫迎接我，又在淇qí水边送别我。

逐章精读

爰yuán采唐矣？沬mèi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qí之上矣。

首章以「兴」起，用一问一答的歌谣体。「爰yuán采唐矣」的「爰yuán」（yuán）是「于何、在哪里」，「唐」即菟tú丝、女萝一类蔓草（一说菜名）；「沬mèi之乡矣」点出采菜之地——「沬mèi」（mèi）是卫国地名（即朝歌一带）。采菜起兴，本是引出下文男女之事的常法。「云谁之思」即「想的是谁」，自问自答：「美孟姜矣」——那美丽的孟姜（「孟」是排行老大，「姜」是姓，「孟姜」犹言「姜家大姑娘」，为当时美女的泛称）。后三句是全诗的核心欢会：「期我乎桑中」（在桑中相约）、「要我乎上宫」（要 yāo，邀也；在上宫相邀迎）、「送我乎淇qí之上」（在淇qí水边相送）。约、迎、送三事，写尽一场幽会的甜蜜始终。采唐起兴，桑中有约——一场欢会的甜蜜。

爰yuán采麦矣？沬mèi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yì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qí之上矣。

次章重沓tà首章，只换数字。采物由「唐」转「麦」，地点由「沬mèi之乡」转「沬mèi之北」，所思女子由「孟姜」转「孟弋yì」（弋yì，姓，犹孟姜，亦为美女泛称）。而「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qí之上矣」三句欢会之辞，一字不易地原样复唱。重章叠句于此别有妙用：采物、地名、女姓的轮换，像是把这桩欢会从不同的日子、不同的角度反复回味；而欢会本身的「桑中—上宫—淇qí上」始终不变，正见那约会之地、相送之情，已深深烙在心里，成了反复吟唱、咀jǔ嚼不尽的甜蜜记忆。换采麦、换孟弋yì，而桑中之约一唱再唱。

爰yuán采葑fēng矣？沬mèi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qí之上矣。

末章再叠再换。采物由「麦」转「葑fēng」（fēng，即蔓菁jīng、芜菁jīng，一种可食的菜），地点由「沬mèi之北」转「沬mèi之东」，所思由「孟弋yì」转「孟庸」（庸，姓）。三章「唐—麦—葑fēng」「乡—北—东」「姜—弋yì—庸」层层轮换，唯「桑中—上宫—淇qí上」三句巍然不动。这种「变其所采、其地、其人，而不变其欢会」的复沓tà，把一种沉醉反复、回味无穷的喜悦推到极致——仿佛歌者一遍遍地哼唱着同一段甜蜜，只在采菜的由头上略作变化。全诗明朗大胆、毫不掩饰，正是上古民间情歌最本色的声口；后儒目为「淫奔」，恰反证了它那份不加雕饰的炽chì热与自由。三换采菜与美人，而欢会之忆愈唱愈醉。

字词注释

词义爰yuán

爰yuán(yuán)，于何、在哪里。「爰yuán采唐矣」即「到哪里去采唐」，是歌谣自问自答的起兴句式。

草木·物唐 · 麦 · 葑fēng

三章所采之物：唐(菟tú丝、女萝一类蔓草，一说菜)、麦、葑fēng(fēng，蔓菁jīng、芜菁jīng，可食之菜)。采物起兴，引出所思之人，一物一换以协韵见层叠。

地名沬mèi

沬mèi(mèi)，卫国地名，即朝歌一带（殷商旧都）。「沬mèi之乡／北／东」是采菜与思人的所在。

人物孟姜 · 孟弋yì · 孟庸

孟，排行第一；姜、弋yì、庸皆姓。「孟姜」犹言「姜家大姑娘」，为当时美女的泛称；三章轮换其姓，未必实指三人，乃复沓tà换字之需。

词义期 · 要

期，相约、约会；要(yāo)，同「邀」，邀约迎接。「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即约我于桑中、迎我于上宫。

地名桑中 · 上宫

桑中，桑林之中，古人男女幽会、祭祀求子的常地；上宫，地名（一说楼台之名）。皆诗中相会之处，「桑中之约」遂成男女幽会的代称。

地名淇qí

淇qí水，卫国大河，《卫风》《鄘yōng风》多咏之。「送我乎淇qí之上」写恋人于淇qí水之滨相送。

名句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qí之上矣。桑中之约约、迎、送一气写尽幽会始终。「桑中」「桑中之约」「桑间濮pú上」遂成男女幽会、风俗淫佚yì的代称。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桑中欢会

《桑中》是一首坦率明快的幽会情歌。每章先问「到何处采菜」、再答所思的美人，终归到「她约我于桑中、迎我于上宫、送我于淇qí上」的甜蜜回忆。约、迎、送三事，写尽一场欢会的始终，明朗大胆、毫不掩饰，是上古民间情歌最本色的声口。

二、章法 · 变与不变

三章重沓tà，所变者唯采物「唐—麦—葑fēng」、地名「乡—北—东」、女姓「姜—弋yì—庸」；所不变者是「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qí之上」三句欢会之辞，一字不易地原样复唱。变其由头而不变其欢会，正把那沉醉反复、回味无穷的喜悦，唱得愈唱愈醉。

三、手法 · 采菜起兴

以「采菜」起兴，是《诗经》情诗的常法（如《卷耳》《采葛》）：采摘本是男女户外相会之事，故由采物自然引出思人。三章一问一答的歌谣体，节奏轻快、回环往复，把民间对唱、即兴起兴的歌唱方式保存得鲜活如初。

四、异读 · 刺奔还是恋歌

此篇是「淫诗」之争的焦点之一。《毛诗序》斥为「刺奔」、刺卫俗淫乱；朱熹xī更直指为「淫奔者自叙之辞」，列入淫诗。近人则多还其民间欢会恋歌的本色，以为「桑中」乃仲春会男女的社祭之所，诗记当时青年自由相会的风俗。礼教与民俗两种眼光，于此判然。

五、影响

「桑中」「桑中之约」「桑间濮pú上」由此成为男女幽会、风俗淫佚yì的代称，沿用千载。此诗以其大胆直率，既是后世「淫诗」公案的核心文本，也是研究上古婚恋风俗、社祭会男女之制的重要材料，更是民间情歌艺术的早期杰作。

后世评说

毛诗序《毛诗序》：《毛诗序》以为：「《桑中》，刺奔也。」大意谓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不待礼会，至于世族在位者相窃妻妾qiè、期会于幽远，故国人作此以刺其俗之坏。
朱熹xī《诗集传》：朱熹xī大意径以为此乃「淫奔者所自作」：男女私相期会于桑中、上宫，相送于淇qí上，自叙其事，语意轻佻tiāo，正卫俗淫乱之征，朱子因列之为「淫诗」之一。
方玉润《诗经原始》：方玉润大意不尽取「淫奔自叙」之说，以为乃他人拟言男女相悦相期之辞，或讥刺、或记俗，要之写桑中欢会、淇qí上相送，词气明快，自是民间相思之歌。
闻一多《风诗类钞》：近人闻一多等以民俗眼光读之，大意以为「桑中」乃古代社祭、仲春会男女之所，此诗正记当时青年于桑林之中自由相会、相送的风俗，还其民间欢会恋歌的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