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鄘yōng风 · 其八

相鼠

以鼠犹有体讥人之无仪无礼
题解《相鼠》是《诗经》中骂人最痛快淋漓的一首。全诗三章，每章皆先说「看那老鼠还有皮（有齿、有体）」，再反诘jí「人却没有威仪（没有节操、没有礼）」——以人所不齿的鼠为对照，层层逼出：连鼠都有皮有齿有体，人岂可无仪无止无礼？最后毫不留情地诅zǔ咒：「这样的人，还不如早早死掉！」「不死何为」「不死何俟sì」「胡不遄chuán死」一句比一句狠绝。《毛诗序》以为「刺无礼也」，谓在位者徒有其位而无礼仪；后世多以为这是对寡廉鲜耻、无礼无节之人的痛斥。它把「礼」「仪」抬到「人之所以为人」的高度——无礼则不足为人，故宁死。这种以禽兽反衬、以诅zǔ咒立威的笔法，是中国讽刺诗中最峻烈的声音。

相xiāng鼠shǔ有yǒu皮pí，人rén而ér无wú仪yí！人rén而ér无wú仪yí，不bù死sǐ何hé为wèi？

看那老鼠还有张皮呢，做人却没有威仪！做人要是没有威仪，不去死还活着干什么？

相xiāng鼠shǔ有yǒu齿chǐ，人rén而ér无wú止zhǐ！人rén而ér无wú止zhǐ，不bù死sǐ何hé俟sì？

看那老鼠还有牙齿呢，做人却没有节操！做人要是没有节操，不去死还等什么？

相xiāng鼠shǔ有yǒu体tǐ，人rén而ér无wú礼lǐ，人rén而ér无wú礼lǐ！胡hú不bù遄chuán死sǐ？

看那老鼠还有肢体呢，做人却没有礼！做人没有礼呀——还不快快去死？

逐章精读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首章以「相鼠有皮」起兴而兼比、反诘jí。「相」（xiàng）是「看、视」，「相鼠有皮」即「你看那老鼠还有一张皮」——鼠为人所贱恶之物，尚且有皮（皮，喻外在的体面、起码的样子）。「人而无仪」的「仪」是威仪、礼容、做人的体统；「人而无仪」即「人却没有威仪」。鼠之微贱犹有其皮，人之贵而反无其仪，对照之下，讽刺已极。末两句更进：「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做人没有威仪，不去死还活着做什么！由斥而诅zǔ，语气陡然峻厉。首章以「皮—仪」相形，是全诗「以鼠犹有、反衬人之无」格局的发端。鼠尚有皮，人岂可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sì？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字递进。「有皮」改「有齿」——由鼠之外皮进到鼠之有齿（齿，亦其身之所具）；「无仪」改「无止」——「止」训为节操、容止、行止之规矩（一说同「耻」，廉耻），由「无威仪」进到「无节操」，所斥更深一层。末句「不死何为」改「不死何俟sì」——「俟sì」（sì）是等待，「不死何俟sì」即「不去死还等什么」，较「何为」更见催逼之急、诅zǔ咒之切。三章「皮—齿—体」写鼠之所有愈来愈切于身，「仪—止—礼」写人之所无愈来愈关乎本；「何为—何俟sì—遄chuán死」则一句狠似一句。重章叠句于此化作步步加码的痛骂。由「无仪」到「无止」，诅zǔ咒由「何为」逼到「何俟sì」。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chuán死？
末章再叠再进，把痛斥推到顶点。「有皮—有齿—有体」，至「体」而总括鼠之全身——连一只老鼠都四肢全备、像个样子。「无仪—无止—无礼」，至「礼」而归结于根本——「礼」是人之所以为人、别于禽兽的根本；「人而无礼」即做人而没有礼，乃全诗讽刺的核心。此章叠用「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一说重出以见愤激），再下最狠的诅zǔ咒：「胡不遄chuán死」——「胡不」即「为何不」，「遄chuán」（chuán）是迅速，「胡不遄chuán死」即「怎么还不快快去死」！较前两章「不死何为」「不死何俟sì」更直接、更决绝。全诗以「礼」立人之大防，谓无礼则不足为人、不如禽鼠，故宁速死——是把「礼」抬到生死之上的极端之论，也是中国讽刺诗里最峻烈痛快的一声断喝。归结于「礼」，断喝「胡不遄chuán死」——无礼不足为人。
字词注释
词义相
相(xiàng)，看、视。「相鼠有皮」即「你看那老鼠还有张皮」，以贱恶之鼠起兴反衬。
草木·物鼠
鼠为人所贱恶之物，却「有皮、有齿、有体」。以鼠之微贱犹有其身，反衬人之贵而反无仪、无止、无礼。
词义皮 · 齿 · 体
三章写鼠之所有：皮(外皮)→齿(牙齿)→体(肢体、全身)。由外及全，愈写愈切于身，对照人之一无所有。
词义仪
仪，威仪、礼容、做人的体统。「人而无仪」即人却没有威仪，是首章所斥。
词义止
止，节操、容止、行止之规矩（一说同「耻」，廉耻）。「人而无止」较「无仪」更深一层。
义理礼
礼，人之所以为人、别于禽兽之根本。「人而无礼」是全诗讽刺的核心与归结：无礼则不足为人。
词义何为 · 何俟sì · 遄chuán死
三章之诅zǔ：不死何为(活着干什么)→不死何俟sì sì(还等什么)→胡不遄chuán chuán 死(为何不快快去死)。一句狠似一句，把痛骂推向极致。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以礼别人禽

《相鼠》是《诗经》中骂人最痛快淋漓的一首。它把「礼」「仪」抬到「人之所以为人」的高度：连人所不齿的老鼠都有皮、有齿、有体，人若无仪、无止、无礼，便禽鼠之不如，故诅zǔ之「不如早死」。《毛诗序》以为「刺无礼也」，斥在位者徒居其位而无礼仪。

二、章法 · 三层加码

三章重沓tà，处处递进：鼠之所有「皮—齿—体」由外及全，人之所无「仪—止—礼」由表及本，诅zǔ咒之辞「何为—何俟sì—遄chuán死」一句狠似一句。重章叠句在此不为咏叹，而为步步加码的痛骂，层层逼到「人而无礼，胡不遄chuán死」的断喝，是复沓tà体用于讥刺的极致。

三、手法 · 以鼠反衬

全诗以「比」立骂：取人所最贱恶的鼠为对照物，鼠尚「有」而人反「无」，以禽兽之具反照人之不具，正话反说、对比鲜明。起句即骂、通篇是骂，却因「鼠犹有之」的反衬而骂得有理有力，开后世「禽兽尚知、人反不如」一路笔法之先。

四、立意 · 礼为人之大防

此诗把「礼」视作人与禽兽的根本分界：无礼则不成其为人，故宁速死。这是先秦「礼者，人之大端」观念的极端表达。其辞虽近于诅zǔ咒，却正见周人对「礼」的尊崇——礼不止是仪文，更是立身做人的底线。

五、地位与影响

「人而无礼，胡不遄chuán死」成为后世斥人无耻、无礼的名句；以鼠反衬人的笔法亦广被效法。此篇与《鹑chún之奔奔》同为《鄘yōng风》峭刻刺人之作，一以禽鸟之有偶刺无良，一以鼠之有体刺无礼，合见《诗经》讽刺艺术峻烈直白的一面。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