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鄘yōng风 · 其十

载驰

许穆夫人驱马归唁、忧国救亡的悲歌
题解《载驰》相传为许穆夫人所作，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名可考的女诗人的作品。许穆夫人是卫国之女、嫁于许国之君。卫为狄dí人所破、几乎亡国（即《定之方中》所言之难），夫人闻讯，悲痛欲绝，急欲驱车归卫、吊唁亡兄卫侯并谋救亡；却遭许国大夫追阻——以「妇人不当干政、归宁逾礼」相责。全诗五章，写她驱马疾驰、心忧如焚，与许人的责难正面冲突：她据理力争「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女子虽多忧思，各有其道理），痛斥许大夫的浅狭幼稚，并明言唯一的出路是「控于大邦」（向大国求援）。末章「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更是掷地有声——你们千思万虑，都不如我亲自前往。《毛诗序》明言「许穆夫人作也」，闵mǐn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这是一首爱国、刚毅而又缠绵的杰作，开中国女性书写家国之痛的先河。

载zài驰chí载zài驱qū，归guī唁yàn卫wèi侯hóu。驱qū马mǎ悠yōu悠yōu，言yán至zhì于yú漕cáo。大dà夫fū跋bá涉shè，我wǒ心xīn则zé忧yōu。

驾着车马快快地奔驰，赶回去吊唁我的卫国兄长。一路驱马、长路漫漫，要赶到漕cáo邑去。许国的大夫跋涉来追我，我的心里只有忧伤。

既jì不bù我wǒ嘉jiā，不bù能néng旋xuán反fǎn。视shì尔ěr不bù臧zāng，我wǒ思sī不bù远yuǎn。

你们都不赞成我此行，可我也不能就此掉头回去。看你们的主意并不高明，我的心思也并非没有道理。

既jì不bù我wǒ嘉jiā，不bù能néng旋xuán济jì？视shì尔ěr不bù臧zāng，我wǒ思sī不bù閟bì。

你们都不赞成我此行，可我也不能就此渡河回去。看你们的主意并不高明，我的思念也并非能轻易关闭。

陟zhì彼bǐ阿ā丘qiū，言yán采cǎi其qí蝱méng。女nǚ子zi善shàn怀huái，亦yì各gè有yǒu行xíng。许xǔ人rén尤yóu之zhī，众zhòng稚zhì且qiě狂kuáng。

登上那高高的山丘，去采那贝母草。女子虽然多愁善感，可各人自有各人的道理。许国人责怪我，他们却幼稚又狂妄。

我wǒ行xíng其qí野yě，芃péng芃péng其qí麦mài。控kòng于yú大dà邦bāng，谁shuí因yīn谁shuí极jí？大dà夫fū君jūn子zi，无wú我wǒ有yǒu尤yóu。百bǎi尔ěr所suǒ思sī，不bù如rú我wǒ所suǒ之zhī。

我走在那卫国的原野上，麦子长得茂盛喜人。要向大国去求援啊，可依靠谁、求告于谁？许国的大夫君子们，不要再来责怪我了。你们千思万想的种种主意，都不如我亲自走这一趟。

逐章精读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cáo。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首章写驱车归卫之急与心忧之深。「载驰载驱」（载……载……，又……又……；驰、驱皆策马疾行）起句即见其归心如焚、车马飞奔。「归唁卫侯」——「唁」（yàn）是吊唁遭丧失国之人，「卫侯」指其遇难的卫国兄长（卫君），点出此行之由：奔丧吊国。「驱马悠悠」（悠悠，路远貌），「言至于漕cáo」（漕cáo，卫国残众所聚之邑，《定之方中》迁楚丘前的暂居地）——长路迢迢，直奔漕cáo邑。「大夫跋涉」谓许国大夫长途追来（跋涉，远行劳顿）——这是来追阻、劝她回去的；「我心则忧」直抒其忧。一面是夫人救亡心切的疾驰，一面是许人追阻的脚步，矛盾于首章即已埋下，全诗的冲突由此展开。驱马归唁、许人追阻——救亡与阻挠的冲突。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zāng，我思不远。
次章正面回应许人的责难，是据理力争之始。「既不我嘉」（嘉，赞许；「不我嘉」即「不赞成我」的倒装）——你们都不赞成我归卫。「不能旋反」（旋反，掉头回去）——可我也绝不能就此折返。两句一让一争，态度坚决。「视尔不臧zāng」（视，看；尔，你们；臧zāng，善、高明）——看你们的主张并不高明；「我思不远」（远，一说指浅近、不深远，此处谓「我的思虑并非短浅无理」）——我的心思自有其道理，并不浅陋。这一章把女诗人面对责难时的不卑不亢写得极有骨力：既不盲从，也不强辩，只冷静指出对方之「不臧zāng」与自己之「不远（不浅）」，理直而气和。你们的主张不高明，我的心思自有道理。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zāng，我思不閟bì。
第三章重沓tà次章而换其尾字，使力争之意更进一层。「既不我嘉」一句原样复唱，重申冲突；「不能旋反」改「不能旋济」（济，渡水；「旋济」即掉头渡河回许）——由「掉头」具体到「渡河而返」，写归途之实，亦见其决不折返之坚。「视尔不臧zāng」原样复唱，再斥对方主张之非；「我思不远」改「我思不閟bì」（閟bì bì，闭塞、止息；「我思不閟bì」即我的忧思无法关闭、不能止息）——由「我思不浅」进到「我思不止」，把那份系念家国、无法平息的忧思和盘托出。重章叠句于此以「反→济」「远→閟bì」的微变，既见态度之坚，又见忧思之深，层层推进而情愈炽chì。由「不能旋反」到「不能旋济」，由「不浅」到「不止」。
陟zhì彼阿丘，言采其蝱méng。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第四章以「采蝱méng」起兴，转入对许人的痛斥与自我申辩。「陟zhì彼阿丘」（陟zhì，登；阿丘，一边偏高的山丘）、「言采其蝱méng」（蝱méng méng，即贝母，古以为可疗郁结之疾）——登丘采药，既是行旅实景，又隐隐有借采药以疗心忧之意。「女子善怀」（善怀，多忧思、易感伤）——承认女子确是多愁善感；「亦各有行」（行 háng，道理、行事之道）——但各人自有各人的道理，为自己的忧国之举正名：我的「善怀」并非无谓，而是各有其道。后两句反击：「许人尤之」（尤，责怪、归咎jiù）——许国人责怪我；「众稚且狂」（众，指那些许大夫；稚 zhì，幼稚；狂，狂妄）——他们却既幼稚又狂妄，不识大体。一面自辩、一面反讽，理足而气盛，把女诗人据理抗争的形象写得棱角分明。女子善怀亦各有行，斥许人幼稚而狂。
我行其野，芃péng芃péng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末章是全诗的高潮与归结，气象阔大而辞意决绝。「我行其野」写她终于行在卫国原野；「芃péng芃péng其麦」（芃péng péng，茂盛貌）——田野麦子蓬蓬勃勃，本是丰美之景，却反衬国破家亡之痛，乐景写哀，倍增悲怆chuàng。「控于大邦」（控，告、求援；大邦，大国）——明确指出救亡的唯一出路：向大国求援；「谁因谁极」（因，依靠；极，至、求告；一说「谁因谁极」即「该依靠谁、求告谁」）——茫茫然问计于天地，写救亡之难、求助无门的焦灼。继而正告许人：「大夫君子，无我有尤」（无……有尤，即「不要责怪我」）——别再来责难我了。结以掷地有声的两句：「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你们千思万虑（百尔所思），都不如我亲自前往这一行（我所之，我所要去做的）！一位女子在家国倾覆之际，力排众议、舍身赴难的刚烈与远见，至此喷薄而出，为全诗作了最有力的收束。控于大邦、舍身赴难——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字词注释
词义载驰载驱
载……载……，又……又……；驰、驱皆策马疾行。「载驰载驱」起句即写归心如焚、车马飞奔之势。
词义唁
唁(yàn)，吊唁遭丧、失国之人。「归唁卫侯」即归卫吊唁遇难失国的卫国兄长，点出此行之由。
地名漕cáo
漕cáo，卫国残众所聚之邑（迁楚丘前的暂居地）。「言至于漕cáo」即奔赴漕cáo邑吊国。
词义既不我嘉
嘉，赞许。「不我嘉」是「不嘉我」的倒装，即不赞成我此行。下接「不能旋反／旋济」，见其决不折返。
词义我思不远 · 不閟bì
远，此谓浅近（「不远」即「不浅」，思虑非短浅）；閟bì(bì)，闭塞、止息（「不閟bì」即忧思不能止）。两章递换，由「不浅」进到「不止」。
草木·物蝱méng
蝱méng(méng)，即贝母，古以为可疗郁结之疾。「言采其蝱méng」既是行旅实景，又隐含采药疗心忧之意。
义理女子善怀，亦各有行
善怀，多忧思、易感伤；行(háng)，道理、行事之道。谓女子虽多忧思，各有其道理——为自己忧国之举正名。
词义众稚且狂
众，指许大夫；稚(zhì)，幼稚；狂，狂妄。「许人尤之，众稚且狂」斥责许人责难自己乃幼稚狂妄、不识大体。
词义芃péng芃péng
芃péng(péng)，草木茂盛貌。「芃péng芃péng其麦」写卫野麦子蓬勃，以丰美之景反衬国破之痛，乐景写哀。
义理控于大邦
控，告、求援；大邦，大国。「控于大邦」点出救亡的唯一出路——向大国求援，是全诗的政治见识所在。
词义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百尔所思，你们种种思虑；我所之，我亲自前往要做的。谓你们千思万虑都不如我亲身一行，掷地有声地收束全诗。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女子的家国之痛

《载驰》相传为许穆夫人所作，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名可考的女诗人之作。卫国为狄dí所破、几乎亡国，嫁于许国的卫女许穆夫人闻讯，急欲驱车归卫吊兄、谋求救亡，却遭许人追阻。全诗写她疾驰的归心、与许人的正面抗争，以及「控于大邦」的救亡之策，是一首爱国、刚毅而缠绵的杰作。

二、章法 · 冲突与递进

五章环环相扣：首章驱车归唁、许人追阻，埋下冲突；二、三章重沓tà抗辩，以「反→济」「远→閟bì」的微变写态度之坚、忧思之深；四章以采蝱méng起兴，申「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并痛斥许人「稚且狂」；末章以「我行其野」推向高潮，明言「控于大邦」、断以「不如我所之」。由急而争、由争而辩、由辩而决，层层逼进。

三、手法 · 赋中见情

全诗以赋为主，直抒胸臆yì，间用比兴：「陟zhì彼阿丘，言采其蝱méng」以采药疗忧起兴，「我行其野，芃péng芃péng其麦」以丰美之景反衬国破之哀，乐景写哀，倍增悲怆chuàng。叙事、抗辩、抒情融为一体，既有奔走呼号的急切，又有据理力争的从容，笔力刚柔相济。

四、形象 · 巾帼guó的远见与刚烈

诗中的女诗人形象极为饱满：她重情（归唁亡兄）、有识（独主「控于大邦」之策）、有骨（面对责难不卑不亢，斥许人幼稚而狂）、有担当（「不如我所之」舍身赴难）。「女子善怀，亦各有行」更是中国最早的女性自我申辩之声，把「女子」与「家国担当」第一次有力地联在一起。

五、地位与影响

《载驰》是中国女性文学与爱国诗篇的双重源头，许穆夫人遂被尊为中国第一位女诗人。「女子善怀，亦各有行」「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成为传诵的名句。它与《定之方中》同记卫之亡难与复兴，一颂文公兴邦、一写夫人救亡，合为《鄘yōng风》中最有历史分量的篇章。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