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卫风 · 其五

竹竿

远嫁女子思归故乡淇qí水的乡愁
题解《竹竿》是一首远嫁女子怀念故乡、思归而不得的诗。全诗四章：开篇由「细长的竹竿，曾用它在淇qí水边垂钓」起兴，勾起对故乡的眷念——岂是不想回去？只是路远难致。继而追忆故乡的山川（泉源在左、淇qí水在右）、自己当年出嫁远离父母兄弟的情景、以及少女时巧笑佩玉的旧影；终以「驾着小舟出游、聊以排遣忧愁」作结。全诗以「淇qí水」为情感的中心，反复萦yíng回，把一个出嫁女子对故园的思念、对归乡的渴望与无奈，写得缠绵悠长。《毛诗序》以为「卫女思归也」，谓卫女嫁于他国、思归而不得，故作此诗；后世大体从之。它与《泉水》《载驰》同写卫女思归之情，可参看。

籊tì籊tì竹zhú竿gān，以yǐ钓diào于yú淇qí。岂qǐ不bù尔ěr思sī？远yuǎn莫mò致zhì之zhī。

细长又细长的竹竿啊，曾用它在淇qí水边钓鱼。哪里是不想念故乡呢？只是路太远，没法回去。

泉quán源yuán在zài左zuǒ，淇qí水shuǐ在zài右yòu。女nǚ子zi有yǒu行xíng，远yuǎn兄xiōng弟dì父fù母mǔ。

泉源在那左边流，淇qí水在那右边淌。女子总是要出嫁的，要远离自己的兄弟父母。

淇qí水shuǐ在zài右yòu，泉quán源yuán在zài左zuǒ。巧qiǎo笑xiào之zhī瑳cuō，佩pèi玉yù之zhī傩nuó。

淇qí水在那右边淌，泉源在那左边流。她巧笑时贝齿洁白，佩玉走动叮当有节。

淇qí水shuǐ滺yōu滺yōu，桧guì楫jí松sōng舟zhōu。驾jià言yán出chū游yóu，以yǐ写xiě我wǒ忧yōu。

淇qí水悠悠地流淌，桧guì木的桨、松木的舟。我驾着小船出游，聊且排遣心头的忧愁。

逐章精读
籊tì籊tì竹竿，以钓于淇qí。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首章以「竹竿」起兴，由钓忆乡。「籊tì籊tì竹竿」（籊tì籊tì tì，细长貌）——一根细长的钓竿，是故乡旧物的象征；「以钓于淇qí」（淇qí，淇qí水，卫国大河，全诗情感中心）——回忆当年持此竿在淇qí水边垂钓的少女时光。由眼前（或忆中）之竹竿、淇qí水，自然勾起对故乡的眷念。「岂不尔思」（尔，指故乡，一说指淇qí水或故人）——岂是不想念你（故乡）？「远莫致之」（致，到达；莫致，无法前往）——只是路途遥远，无法回去。一问一答，把思归之切与归乡之难一笔写尽，奠定全诗缠绵而无奈的基调。竹竿钓淇qí忆故乡——思归而路远莫致。
泉源在左，淇qí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次章追忆故乡山川与当年出嫁。「泉源在左，淇qí水在右」（泉源，水名，即百泉，淇qí水之源；左、右指方位）——以故乡两条河的相对位置，勾画出记忆中故园的山川形势，见其对家乡一草一木、一水一源的熟稔rěn与眷恋。后两句「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有行，出嫁；此句又见《蝃dì蝀dōng》《泉水》，为《诗经》写出嫁的常语）——女子出嫁，本就要远离父母兄弟。此句既是泛言出嫁之常理，更是自道：正因为「有行」远嫁，才有今日「远莫致之」的乡愁。由忆故乡之水，转到忆出嫁之别，乡思中又添一层身世之感。忆故乡山川、忆出嫁远别——乡思添身世之感。
淇qí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cuō，佩玉之傩nuó。
第三章重沓tà次章而倒其句序、易其下半，转忆少女时的旧影。「淇qí水在右，泉源在左」只把次章「泉源在左，淇qí水在右」颠倒过来，回环咏叹故乡之水，仍是萦yíng念故园。后两句却换写人事：「巧笑之瑳cuō」（瑳cuō cuō，玉色洁白，此状笑时露齿之白净美好，犹《硕人》「巧笑倩qiàn兮xī」）、「佩玉之傩nuó」（傩nuó nuó，行动有节、佩玉相touch有度之貌）——回忆自己当年（或故乡女伴）巧笑嫣yān然、佩玉锵qiāng锵qiāng、行止有仪的少女风姿。由故乡之水忆到故乡之人、之己，乡愁中浮现出青春的旧影：那时在淇qí水边，笑得那样美、走得那样雅。今昔之间，思乡之情更见缱qiǎn绻quǎn。倒咏故乡之水、追忆巧笑佩玉——青春旧影。
淇qí水滺yōu滺yōu，桧guì楫jí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末章由忆乡归到眼前，以出游写忧作收。「淇qí水滺yōu滺yōu」（滺yōu滺yōu yōu，水流貌）——淇qí水（一说指现居之地的水，借淇qí水抒怀）悠悠长流，第四度写水，把绵绵不尽的乡愁都付与这一江流水。「桧guì楫jí松舟」（桧guì guì、松，皆木名；楫jí jí，船桨；舟，船；谓桧guì木桨、松木舟）——写驾舟之具，亦见其欲借舟出游。「驾言出游」（驾，驾舟；言，语助；出游，出行游荡）、「以写我忧」（写 xiè，同「泻」，宣泄、排遣；写我忧即排遣我的忧愁）——驾舟出游，只为聊以排遣那归乡不得的愁绪。然而「出游」终非「归乡」，所能「写」者有限，所未「写」者无穷——以排遣作结，正见乡愁之难以排遣。全诗以淇qí水起、以淇qí水结，水流不尽，乡思亦不尽。驾舟出游聊写忧——而乡愁终难排遣。
字词注释
草木·物籊tì籊tì竹竿
籊tì籊tì(tì)，细长貌。「籊tì籊tì竹竿，以钓于淇qí」忆少女时持竿垂钓淇qí水之乐，是触发乡思的故乡旧物。
地名淇qí
淇qí水，卫国大河，全诗情感的中心。四章三现（钓于淇qí、淇qí水在右、淇qí水滺yōu滺yōu），如一条线索贯穿乡思始终。
地名泉源
泉源，即百泉，淇qí水之源。「泉源在左，淇qí水在右」以故乡两河的方位，勾画记忆中的故园山川。
词义岂不尔思
尔，指故乡（一说淇qí水、故人）。「岂不尔思，远莫致之」即岂是不想故乡，只是路远无法回去，写思归之无奈。
词义女子有行
有行，出嫁。「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言出嫁远离亲人之常，又见《蝃dì蝀dōng》《泉水》，为写出嫁的常语。
词义瑳cuō · 傩nuó
瑳cuō(cuō)，玉色洁白，此状笑时露齿之美；傩nuó(nuó)，行动有节、佩玉相和有度之貌。写少女巧笑佩玉的风姿。
草木·物桧guì楫jí松舟
桧guì(guì)、松，木名；楫jí(jí)，船桨。「桧guì楫jí松舟」写驾舟之具，为下文「出游写忧」张本。
典故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写(xiè)，同「泻」，宣泄、排遣。「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即驾舟出游以排遣忧愁，成为后世写借游遣愁的名句（又见《邶bèi风·泉水》）。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卫女思归

《竹竿》是一首远嫁女子怀念故乡、思归不得的诗。由「籊tì籊tì竹竿，以钓于淇qí」的旧忆起兴，勾起对故园山川、出嫁旧事、少女风姿的层层追念，终以「驾舟出游、聊写我忧」作结。《毛诗序》以为「卫女思归也」，与《泉水》《载驰》同写卫女思乡之情。

二、章法 · 以淇qí水萦yíng回

四章皆围绕「淇qí水」展开：首章钓于淇qí、次章淇qí水在右、三章淇qí水在右（倒咏）、末章淇qí水滺yōu滺yōu。淇qí水四现，如一条情感的线索贯穿始终，把对故乡的思念一层层勾起、一遍遍萦yíng回。由水忆乡、由乡忆人、由人忆己，复沓tà回环，缠绵悠长。

三、手法 · 触物起兴

全诗以「触物起兴」为法：竹竿、淇qí水、泉源，皆故乡旧物旧景，触之即生乡思。三章「巧笑之瑳cuō，佩玉之傩nuó」又由景及人，浮出青春的旧影；末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以排遣作结，写愁而愁愈不可遣——以「写忧」之举反见乡愁之深，含蓄有余味。

四、情致 · 思乡的缠绵

此诗的动人，在一种欲归不得、唯有追忆与排遣的缠绵。「岂不尔思，远莫致之」道尽思归之切与无奈；忆故乡之水、之别、之少女旧影，层层叠加；终以出游遣忧、而忧终难遣作收。通篇不作激语，只是低回往复，把出嫁女子的乡愁写得温柔而绵长。

五、影响

《竹竿》是《诗经》思乡怀归之作的代表，「驾言出游，以写我忧」（亦见《泉水》）成为后世借游遣愁的名句。它以淇qí水萦yíng回、触物起兴的写法，为后世闺思、乡愁之作提供了范本；与《泉水》《载驰》合观，更可见春秋卫女远嫁思归这一类题材的面貌。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