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卫风 · 其六

芄wán兰

讥少年佩饰俨yǎn然成人而稚气不脱
题解《芄wán兰》是一首短小而耐味的诗，两章皆以「芄wán兰」（萝藦mò，一种蔓生草）的细枝嫩叶起兴，引出一个「佩觿xī」「佩韘shè」的童子——觿xī是解结的角锥、韘shè是射箭的扳指，皆成人男子所佩之物。诗意在讽：这少年佩戴起成人的器物，俨yǎn然以成人自居，可言谈举止却仍是一副不解事、不亲我的稚气模样（「能不我知」「能不我甲」）。一面是「容兮xī遂兮xī，垂带悸jì兮xī」的煞有介事、衣带飘飘，一面是「不我知」「不我甲」的少不更事，反差之间，讥诮qiào之意宛然。《毛诗序》以为「刺惠公也」，谓卫惠公骄而无礼、以幼童而居君位、行不称服；后世或读为讥少年早熟装大、或读为女子怨其所亲少年之疏远，说法不一，而「服饰俨yǎn然成人、心性犹是小儿」的反讽则大体相通。

芄wán兰lán之zhī支zhī，童tóng子zi佩pèi觿xī。虽suī则zé佩pèi觿xī，能néng不bù我wǒ知zhī。容róng兮xī遂suì兮xī，垂chuí带dài悸jì兮xī。

芄wán兰的细枝弯弯，那小孩子腰间佩着解结的角锥。虽然佩着角锥，却好像并不懂得亲近我。瞧他装模作样、从容自得的样子，衣带垂垂地飘着呢。

芄wán兰lán之zhī叶yè，童tóng子zi佩pèi韘shè。虽suī则zé佩pèi韘shè，能néng不bù我wǒ甲jiǎ。容róng兮xī遂suì兮xī，垂chuí带dài悸jì兮xī。

芄wán兰的叶子尖尖，那小孩子手上戴着射箭的扳指。虽然戴着扳指，却好像并不亲近我。瞧他装模作样、从容自得的样子，衣带垂垂地飘着呢。

逐章精读
芄wán兰之支，童子佩觿xī。虽则佩觿xī，能不我知。容兮xī遂兮xī，垂带悸jì兮xī。
首章以「芄wán兰之支」起兴。「芄wán兰」（芄wán wán，即萝藦mò，蔓生草，茎叶柔嫩，折之有白汁）的「支」即「枝」，「芄wán兰之支」状其细枝弯曲柔嫩——以这柔弱的嫩枝，暗喻那尚未长成的少年。「童子佩觿xī」（童子，未成年的少年；觿xī xī，骨或玉制的解结角锥，成人所佩，象征已能任事）——小小年纪却佩起了成人的觿xī。「虽则佩觿xī，能不我知」（能，乃、却；不我知，不亲近我、不懂得我）——虽佩成人之物，却仍不解事、不亲近我，徒有其表。后两句「容兮xī遂兮xī」（容、遂，从容自得、煞有介事貌）、「垂带悸jì兮xī」（垂带，下垂的衣带；悸jì jì，带子飘动貌）——写他衣带飘飘、一副大人模样的得意之态。「佩觿xī」之俨yǎn然与「不我知」之稚气相形，讥诮qiào之意自见。嫩枝起兴，佩觿xī俨yǎn然而不解事——讥其稚气。
芄wán兰之叶，童子佩韘shè。虽则佩韘shè，能不我甲。容兮xī遂兮xī，垂带悸jì兮xī。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数字。「芄wán兰之支」转「芄wán兰之叶」——由细枝转到嫩叶，仍以芄wán兰柔弱之态起兴。「佩觿xī」转「佩韘shè」（韘shè shè，套于右手拇指、钩弦射箭的扳指，亦成人男子之佩，象征已能习射任事）——由佩解结之觿xī转到佩射箭之韘shè，同写少年佩成人之物。「能不我知」转「能不我甲」（甲，亲昵nì、亲近，一说同「狎xiá」，亲昵nì；「不我甲」即不亲近我）——与「不我知」同意而换字，仍言其少不更事、于我疏远。末两句「容兮xī遂兮xī，垂带悸jì兮xī」一字不易地复唱，再写其装大得意之态。两章「支→叶」「觿xī→韘shè」「知→甲」的微变，把「佩成人之饰而无成人之实」的反讽复沓tà加重：器物愈是成人之器，那「不我知」「不我甲」的稚气便愈显可笑可叹。由觿xī到韘shè、由不知到不甲——反讽复沓tà加重。
字词注释
草木·物芄wán兰
芄wán(wán)兰，即萝藦mò，蔓生草，茎叶柔嫩、折之有白汁。以其细枝嫩叶之柔弱，起兴喻未长成的少年。
词义支 · 叶
支即「枝」。两章「芄wán兰之支」「芄wán兰之叶」，以芄wán兰的细枝、嫩叶起兴，皆状其柔弱未成之态。
人物童子
童子，未成年的少年。诗讥其佩成人之器（觿xī、韘shè）而无成人之实，徒具其表。
草木·物觿xī
觿xī(xī)，骨或玉制的解结角锥，成人男子所佩，象征已能任事。「童子佩觿xī」即少年佩起了成人之物。
草木·物韘shè
韘shè(shè)，套于右手拇指、钩弦射箭的扳指（俗称「扳指」），亦成人男子之佩，象征已能习射任事。
词义能不我知 · 能不我甲
能，乃、却；不我知，不亲近我、不懂得我；甲（一说同「狎xiá」），亲昵nì。两句谓徒佩成人之物而稚气不脱、于我疏远，是讽刺所在。
词义容遂 · 垂带悸jì
容、遂，从容自得、煞有介事貌；悸jì(jì)，衣带飘动貌。「容兮xī遂兮xī，垂带悸jì兮xī」写少年装大得意、衣带飘飘之态。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服饰俨yǎn然而心性犹稚

《芄wán兰》以柔弱的芄wán兰枝叶起兴，引出一个佩起成人器物（觿xī、韘shè）的童子，讥其佩饰俨yǎn然以成人自居，而言谈举止仍是一副不解事、不亲我的稚气模样。《毛诗序》以为「刺惠公」、刺其幼而居位、行不称服；后世或读为讥少年装大、或读为女子怨少年疏己，而「有其表无其实」的反讽相通。

二、章法 · 微变复沓tà

两章重沓tà，只换数字：起兴「支→叶」，佩物「觿xī→韘shè」，讥语「不我知→不我甲」，而「容兮xī遂兮xī，垂带悸jì兮xī」一字不易地复唱。器物愈是成人之器，那「不我知」「不我甲」的稚气便愈显，反讽在复沓tà中层层加重——这是重章叠句用于讥刺的又一范例。

三、手法 · 芄wán兰之兴与反衬

以「芄wán兰」之细枝嫩叶起兴，柔弱未成，正暗喻少年之幼；继以「佩觿xī」「佩韘shè」之成人器物相形，遂成「物之成人」与「人之未成」的反衬。诗人不直斥，只把「俨yǎn然之佩」与「稚气之实」并置，讥诮qiào之意于不言中自见，含蓄而见锋芒。

四、异读 · 刺君·讥少年·怨情

此诗本事难确指：《毛诗序》读为刺卫惠公幼而僭jiàn位；朱熹xī存疑而以为讥童子骄惰无能；亦有读「不我知」「不我甲」为女子怨所亲少年之疏远者，使全诗带上一层儿女情意。无论哪一说，「佩成人之饰而无成人之实」的核心反讽都贯穿其中。

五、影响

《芄wán兰》以短小的篇幅、鲜明的反讽，写「服饰俨yǎn然、心性犹稚」的形象，「虽则佩觿xī，能不我知」成为讥人徒有其表的名句。它以柔草起兴、以佩饰反衬的手法，在《卫风》一组讽刺诗中别具一种含蓄的谐趣。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