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卫风 · 其七

河广

以夸张反语写思归宋国之切
题解《河广》是一首仅两章八句、却以奇崛的夸张名世的思乡诗。诗人身在卫国（黄河之北），心系宋国（黄河之南），归思难遏，却偏以反语夸张道之：「谁说黄河宽广？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去！谁说宋国遥远？踮diǎn起脚尖就望得见！」河本浩荡、宋本非近，诗人却言其窄、言其近——正以这「化大为小、化远为近」的极度夸张，反衬出归心之切：在思归者眼里，再宽的河也不算宽、再远的国也不算远，恨不能一苇即渡、举足即至。《毛诗序》以为「宋襄xiāng公母归于卫，思而不止」之作——卫女嫁宋、生襄xiāng公而被出归卫，思宋而不得往，故有此诗；后世多从思归宋国立说。其想落天外的夸张笔法，是《诗经》中最见才情的篇章之一。

谁shuí谓wèi河hé广guǎng？一yī苇wěi杭háng之zhī。谁shuí谓wèi宋sòng远yuǎn？跂qǐ予yǔ望wàng之zhī。

谁说黄河宽广呢？一根芦苇就能渡过去！谁说宋国遥远呢？踮diǎn起脚尖就望得见！

谁shuí谓wèi河hé广guǎng？曾céng不bù容róng刀dāo。谁shuí谓wèi宋sòng远yuǎn？曾céng不bù崇chóng朝cháo。

谁说黄河宽广呢？竟连一条小船都容不下！谁说宋国遥远呢？还用不了一个早晨就到了！

逐章精读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qǐ予望之。
首章连用两组「设问＋夸张反语」，把思归之切写得淋漓奇崛。「谁谓河广」（河，黄河；广，宽阔）——明知黄河浩荡，却故作反问「谁说它宽」。「一苇杭之」（苇，芦苇；杭，通「航」，渡过；一苇杭之即一根芦苇便可渡过）——以「一苇可渡」极言其不广，是化大为小的奇想。「谁谓宋远」（宋，宋国，在河南）——又明知宋国非近，却反问「谁说它远」。「跂qǐ予望之」（跂qǐ qǐ，踮diǎn起脚跟；予，我；跂qǐ予望之即我踮diǎn起脚就能望见）——以「跂qǐ足可望」极言其不远，是化远为近的奇想。河岂真可一苇而渡、宋岂真可跂qǐ足而望？正因归心似箭，故觉其近在咫zhǐ尺。夸张愈悖于事实，思归之情愈见其真。一苇可渡、跂qǐ足可望——以夸张反语写归心之切。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其夸张之喻，把「不广」「不远」推到更极。「谁谓河广」复唱，「曾不容刀」（曾 zēng，竟、简直；容，容纳；刀，小船，即「舠dāo」，刀形小舟；「曾不容刀」即黄河竟窄得容不下一条小船）——较首章「一苇杭之」更进：不止一苇可渡，简直窄得放不下一只小舟，夸张愈甚。「谁谓宋远」复唱，「曾不崇朝」（崇朝，即终朝、一个早晨；「曾不崇朝」即用不了一个早晨就能到达）——较首章「跂qǐ予望之」更进：不止跂qǐ足可望，简直片刻即至，言其近之又近。两章「一苇杭之→曾不容刀」「跂qǐ予望之→曾不崇朝」层层加码，由「可渡可望」进到「窄不容舟、近在朝夕」，把那「咫zhǐ尺天涯」的归思推到极致。夸张到了悖理之境，而思归之痛却愈显真切——明明可渡可至，却终不能渡、不能至，言外的无奈与酸楚，尽在这反语夸张的背后。窄不容舟、近不崇朝——夸张愈极，归思愈痛。
字词注释
地名河
河，专指黄河。诗人身在河北之卫，心系河南之宋，黄河横亘gèn其间，故以「河广」与否抒思归之情。
地名宋
宋，宋国，在黄河之南。「谁谓宋远」即诗人所思归之地。旧说为宋襄xiāng公之母（卫女）思宋而作。
草木·物苇 · 杭
苇，芦苇；杭，通「航」，渡过。「一苇杭之」谓一根芦苇便可渡河，以极度夸张言河之不广。
词义跂qǐ
跂qǐ(qǐ)，踮diǎn起脚跟。「跂qǐ予望之」即踮diǎn起脚就能望见宋国，以夸张言其不远。
词义曾不容刀
曾(zēng)，竟、简直；刀，小船（即「舠dāo」，刀形小舟）。「曾不容刀」谓黄河竟窄得容不下一只小舟，夸张较「一苇杭之」更甚。
词义崇朝
崇朝，即终朝、一个早晨。「曾不崇朝」谓到宋用不了一个早晨，以夸张言其近，较「跂qǐ予望之」更进。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思归之切

《河广》是一首以夸张名世的思乡诗。诗人身在卫（河北），心系宋（河南），归思难遏，却以反语夸张写之：黄河可一苇而渡、宋国可跂qǐ足而望、可崇朝而至。正以这「化大为小、化远为近」的奇想，反衬出归心之切。《毛诗序》以为宋襄xiāng公之母思宋之作。

二、章法 · 夸张的递进

两章重沓tà，夸张层层加码：写河之不广，由「一苇杭之」进到「曾不容刀」；写宋之不远，由「跂qǐ予望之」进到「曾不崇朝」。由「可渡可望」到「窄不容舟、近在朝夕」，夸张愈来愈悖于事实，而思归之情也愈逼愈真——这是重章叠句以微变推进情感的妙用。

三、手法 · 设问与反语夸张

全诗以「谁谓……」的设问领起，再以反语夸张作答，是其最鲜明的手法。明知河广宋远，偏言其窄其近，把不可能说成轻而易举。这种「想落天外」的夸张，不是炫奇，而是情之所至：在思归者眼里，再宽的河、再远的国，都拦不住一颗归心。

四、张力 · 咫zhǐ尺与天涯

全诗最动人处，在「言可渡可至」与「实不能渡不能至」的张力。诗人把河说得可渡、把宋说得可至，言外却是终究不能渡、不能至的无奈与酸楚。所谓「咫zhǐ尺天涯」，正是这种主观之近与客观之隔的强烈反差——夸张愈极，背后的痛便愈深。

五、影响

「一苇杭之」想落天外，遂成「一苇可航」「一苇渡江」的典故，泛喻渡水之易、归心之切，后世禅宗「一苇渡江」之说亦由此语化出。此篇以八句之短、夸张之奇，成为《诗经》以夸张写情的绝唱，历来为论诗者所激赏。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