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王风 · 其二

君子于役

黄昏待归、思念行役丈夫的农家闺思
题解《君子于役》是一首极朴素、极动人的思妇诗，写一位农家妇女在黄昏时分思念服役在外、归期无定的丈夫。全诗两章，最妙处在抓住「日暮」这一最易牵动归思的时刻：太阳西下，鸡儿回窝、牛羊下山，万物都各归其所、各有所归，唯独自己的丈夫「不知其期」、远在天涯——以禽畜的「按时归来」反衬人的「久役不归」，把那份「日暮思人」的怅chàng惘wǎng写得家常而入骨。「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一句，更开中国诗歌「日暮怀人」「牛羊下来」这一意境之先，为后世田园、闺思之作所祖。《毛诗序》以为「刺平王也」，谓君子行役无期、室家思念，刺王政之失、徭yáo役之繁；后世多直读为思妇之诗，视其为以田园黄昏写相思的千古名篇。

君jūn子zi于yú役yì，不bù知zhī其qí期qī。曷hé至zhì哉zāi？鸡jī栖qī于yú埘shí。日rì之zhī夕xī矣yǐ，羊yáng牛niú下xià来lái。君jūn子zi于yú役yì，如rú之zhī何hé勿wù思sī！

丈夫服役在外，不知道归期是哪天。几时才能回来呢？鸡儿已经回到窝里，太阳渐渐落山了，牛羊也下坡来了。丈夫服役在外，叫我怎么能不想他！

君jūn子zi于yú役yì，不bù日rì不bù月yuè。曷hé其qí有yǒu佸huó？鸡jī栖qī于yú桀jié。日rì之zhī夕xī矣yǐ，羊yáng牛niú下xià括kuò。君jūn子zi于yú役yì，苟gǒu无wú饥jī渴kě？

丈夫服役在外，没有定准是哪年哪月。几时才能相聚呢？鸡儿已经栖上了木桩，太阳渐渐落山了，牛羊也下坡聚拢来了。丈夫服役在外，但愿他别再受饥受渴！

逐章精读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hé至哉？鸡栖于埘shí。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首章以黄昏待归之景，写思念之深。「君子于役」（君子，妻称夫；于役，往服劳役）——丈夫服役在外。「不知其期」——连归期都不知道，写久役无定、归期渺茫，这是思念最折磨人处。「曷hé至哉」（曷hé hé，何时；至，归来；曷hé至哉即几时才回来呢）——一声痴问，把盼归的焦切和盘托出。接写日暮之景：「鸡栖于埘shí」（栖，归宿、栖息；埘shí shí，凿墙而成的鸡窝）——鸡儿回了窝；「日之夕矣」（夕，傍晚、日落）——太阳落山了；「羊牛下来」——牛羊从坡上下来归圈了。鸡归窝、日西沉、牛羊下山——黄昏时分，万物都各归其所、各有所归，这最是牵动归思的时刻。末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如之何，怎么；勿思，不想念；如之何勿思即怎能不想念他）——见万物皆归而人独不归，怎能不思！以禽畜之「归」反衬丈夫之「不归」，思念之情于家常景物中自然涌出。日暮鸡归牛羊下，万物皆归而人独未归。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hé其有佸huó？鸡栖于桀jié。日之夕矣，羊牛下括。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数字，于复沓tà中翻出新意、更见体贴。「不知其期」转「不日不月」（不日不月即没有确定的日期月份、归期全无准头）——较「不知其期」更见其茫然无期。「曷hé至哉」转「曷hé其有佸huó」（佸huó huó，相会、聚会；曷hé其有佸huó即几时才能团聚呢）——由「几时回来」进到「几时团聚」，盼归之情更切。日暮之景亦微变：「鸡栖于埘shí」转「鸡栖于桀jié」（桀jié jié，鸡栖的木桩、横木）——鸡归宿于木桩，与首章「栖于埘shí」同写鸡归；「羊牛下来」转「羊牛下括」（括，至、聚拢；下括即下坡聚拢归圈）——牛羊下坡归来。末句最见深情：首章是「如之何勿思」（怎能不想），此章却转作「苟无饥渴」（苟，但愿、或许；苟无饥渴即但愿他在外别挨饿受渴）——由「思念」更进到「牵挂其温饱」：想他想到极处，竟不再说自己如何思，只盼他在外平安、莫受饥渴之苦。这一转，把思妇之爱由「为己之思」推到「为夫之忧」，朴素而深挚，是全诗最温厚动人的一笔。由「怎能不思」到「但愿他无饥渴」——思中含体贴。
字词注释
词义君子于役
君子，妻称夫；于役，往服劳役。「君子于役」即丈夫服役在外，是全诗思念的缘由。
词义不知其期 · 不日不月
「不知其期」即不知归期；「不日不月」即没有确定的日期月份。两章写久役无定、归期渺茫，是思念最折磨人处。
词义曷hé至哉 · 曷hé其有佸huó
曷hé(hé)，何时；至，归来；佸huó(huó)，相会团聚。「曷hé至哉」「曷hé其有佸huó」即几时才回来、几时才团聚，写盼归之切。
草木·物鸡栖于埘shí · 于桀jié
栖，归宿；埘shí(shí)，凿墙而成的鸡窝；桀jié(jié)，鸡栖的木桩。「鸡栖于埘shí／桀jié」写日暮鸡归，起反衬人不归之兴。
典故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夕，日落；下来、下括(聚拢归圈)写牛羊下山归圈。「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以日暮归牧之景反衬人之久役不归，开后世「日暮怀人」「牛羊下来」意境之先。
词义如之何勿思
如之何，怎么；勿思，不想念。「如之何勿思」即见万物皆归而人独不归，怎能不思——首章的直抒之笔。
词义苟无饥渴
苟，但愿；无饥渴，别受饥渴。「君子于役，苟无饥渴」由思念更进到牵挂丈夫在外的温饱，朴素而深挚。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日暮思人

《君子于役》写一位农家妇女在黄昏时分思念服役在外、归期无定的丈夫。它最妙处在抓住「日暮」这一最易牵动归思的时刻：鸡归窝、日西沉、牛羊下山，万物皆归而人独不归。《毛诗序》以为「刺平王」、刺徭yáo役之繁，后世多直读为思妇之诗。

二、章法 · 复沓tà中的深化

两章重沓tà，于换字中翻出新意：归期由「不知其期」到「不日不月」愈见渺茫，盼归由「曷hé至哉」到「曷hé其有佸huó」愈见情切；而末句尤见层进——首章「如之何勿思」是为己之思，次章「苟无饥渴」却转为为夫之忧。由思念到牵挂温饱，情感愈转愈深、愈转愈厚。

三、手法 · 以归衬不归

全诗的关键手法，是以禽畜的「按时归来」反衬人的「久役不归」：鸡栖、日夕、羊牛下，本是田家黄昏最寻常的景象，却因「物各有归而人独未返」而格外刺心。不著一「愁」字，只写日暮归牧之景，而满腔思念自在其中，是「即景生情、以景写情」的典范。

四、情味 · 质朴的温厚

此诗的动人，在一种农家妇女特有的质朴温厚。她不作激切的怨语，只在日暮时分痴痴一问「曷hé至哉」，再叮咛níng一句「苟无饥渴」——想丈夫想到极处，竟不再说自己如何苦，只盼他在外平安、莫受饥渴。这份「为夫之忧」的体贴，朴素而深挚，最见诗心之厚。

五、地位与影响

《君子于役》是《诗经》写思妇、写田园黄昏的名篇，「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开中国诗歌「日暮怀人」意境之先，陶渊明「日入群动息」、王维「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等皆远绍其意境。它以最家常的景、最质朴的语，写出最深挚的相思，是即景写情的千古典范。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