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王风 · 其五

中谷有蓷tuī

借枯萎益母草哀弃妇遇人不淑
题解《中谷有蓷tuī》是一首哀婉的弃妇之诗，三章重叠，皆以「山谷里的益母草被太阳晒得枯萎」起兴，引出一个被丈夫遗弃、孤苦无依的女子。益母草本是宜于湿润、利于妇人的草，如今却干、枯、湿（将烂）于谷中——以草之枯萎，喻女子之憔悴飘零；以「益母」之名，更暗含「于妇人有益之草尚且枯死」的反讽。三章写女子由「慨其叹」（长叹）到「条其歗xiào」（拉长声地长啸悲吟）到「啜chuài其泣」（抽抽搭搭地哭），由叹而啸而泣，悲情步步加深；又由「遇人之艰难」（嫁错了人、日子艰难）到「遇人之不淑」（所遇非良）到「何嗟jiē及矣」（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怨悔层层递进。《毛诗序》以为「闵mǐn周也」，谓凶年饥馑jǐn、室家相弃，故女子见弃而哀；后世多直读为弃妇之诗，视其为以草木之枯写女子之悲的典型。

中zhōng谷gǔ有yǒu蓷tuī，暵hàn其qí干gàn矣yǐ。有yǒu女nǚ仳pǐ离lí，慨kǎi其qí叹tàn矣yǐ。慨kǎi其qí叹tàn矣yǐ，遇yù人rén之zhī艰jiān难nán矣yǐ。

山谷里的益母草，被太阳晒得枯干了。有个女子被丈夫抛弃，正长长地叹着气。长长地叹着气啊，是嫁了个艰难度日的人。

中zhōng谷gǔ有yǒu蓷tuī，暵hàn其qí修xiū矣yǐ。有yǒu女nǚ仳pǐ离lí，条tiáo其qí歗xiào矣yǐ。条tiáo其qí歗xiào矣yǐ，遇yù人rén之zhī不bù淑shū矣yǐ。

山谷里的益母草，被太阳晒得干瘪了。有个女子被丈夫抛弃，正拉长了声调悲吟。拉长了声调悲吟啊，是遇上了个不善良的人。

中zhōng谷gǔ有yǒu蓷tuī，暵hàn其qí湿shī矣yǐ。有yǒu女nǚ仳pǐ离lí，啜chuài其qí泣qì矣yǐ。啜chuài其qí泣qì矣yǐ，何hé嗟jiē及jí矣yǐ。

山谷里的益母草，被晒得将要烂了。有个女子被丈夫抛弃，正抽抽搭搭地哭泣。抽抽搭搭地哭泣啊，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逐章精读
中谷有蓷tuī，暵hàn其干矣。有女仳pǐ离，慨其叹矣。慨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首章以「中谷有蓷tuī」起兴。「中谷有蓷tuī」（中谷，山谷之中；蓷tuī tuī，即益母草，一种利于妇人的药草）——山谷里长着益母草。「暵hàn其干矣」（暵hàn hàn，晒干、枯槁gǎo；干，干枯；暵hàn其干矣即被晒得枯干了）——这本宜湿润的益母草，如今被太阳晒得枯干。以草之枯萎，起兴女子之憔悴飘零；而「益母草」之名，更暗藏反讽：利于妇人的草尚且枯死，则妇人之命可知。「有女仳pǐ离」（仳pǐ离 pǐ lí，夫妻离散、女子被弃；有女仳pǐ离即有个女子被丈夫遗弃）——点出弃妇之身。「慨其叹矣」（慨，叹息；慨其叹矣即长长地叹气）——写其唯有长叹。末以「慨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遇人，所嫁之人；艰难，指日子艰难、所遇非偶；遇人之艰难即嫁了个使日子艰难的人）——道破悲叹之由：嫁错了人、所遇不偶，故沦落至此。由草之干枯到人之长叹，由景入情，凄婉之调于焉而起。益母草枯于谷，喻弃妇憔悴——长叹遇人艰难。
中谷有蓷tuī，暵hàn其修矣。有女仳pǐ离，条其歗xiào矣。条其歗xiào矣，遇人之不淑矣。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字递进，悲情更深一层。「暵hàn其干矣」转「暵hàn其修矣」（修，干枯、干瘪，一说指草茎抽长而枯；暵hàn其修矣即被晒得干瘪）——草之枯萎又进一程。「慨其叹矣」转「条其歗xiào矣」（条，长，形容声音拉长；歗xiào xiào，同「啸」，长啸、拉长声地悲吟；条其歗xiào矣即拉长声调地悲啸）——由「长叹」进到「长啸悲吟」：叹之不足，乃至拉长声音哀号，悲声更切。「遇人之艰难矣」转「遇人之不淑矣」（不淑，不善、不良；遇人之不淑即所遇之人不良）——由「日子艰难」进到「所遇非良」：怨意由叹境况之苦，转到斥所嫁之人之恶。重章叠句于此以「干→修」「叹→歗xiào」「艰难→不淑」的微变，把弃妇的悲与怨同时加深：草愈枯、声愈哀、怨愈切。「遇人之不淑」一语，后世遂成慨叹所遇非人、命运不偶的常言。由长叹到长啸、由艰难到不淑——悲怨更深。
中谷有蓷tuī，暵hàn其湿矣。有女仳pǐ离，啜chuài其泣矣。啜chuài其泣矣，何嗟jiē及矣。
末章再叠再变，把悲情推到极处，以无可奈何作收。「暵hàn其修矣」转「暵hàn其湿矣」（湿，将腐烂、潮湿败坏；暵hàn其湿矣即晒得将要烂了，一说反训为枯极而败）——草之枯萎至于将烂，凋diāo零已极。「条其歗xiào矣」转「啜chuài其泣矣」（啜chuài chuò，抽噎yē；泣，低声哭；啜chuài其泣矣即抽抽搭搭地哭泣）——由「长啸」进到「啜chuài泣」：悲到极处，竟由放声哀号转为低声抽泣——声虽渐低，痛却愈深，是哭到无力、悲到欲绝之态。「遇人之不淑矣」转「何嗟jiē及矣」（嗟jiē，叹；何嗟jiē及矣即如今叹息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由「斥所遇非良」转到「悔之无及」：事已至此，怨也罢、悔也罢，都于事无补了。三章「干—修—湿」写草之枯萎日甚，「叹—歗xiào—泣」写悲声由叹而啸而泣、由高而低、由怨而绝，「艰难—不淑—何嗟jiē及」写怨悔由境况到人到无可奈何——层层递进，把一个弃妇从悲叹、悲号到悲泣、悲绝的全过程，在重章叠句中咏叹得哀婉欲绝。草将烂、人啜chuài泣、悔无及——哀婉欲绝。
字词注释
草木·物蓷tuī
蓷tuī(tuī)，即益母草，一种利于妇人的药草，宜湿润。以其枯萎于谷起兴弃妇之憔悴；「益母」之名又暗含「利妇之草尚且枯死」的反讽。
词义暵hàn
暵hàn(hàn)，晒干、枯槁gǎo。「暵hàn其干／修／湿矣」写益母草被晒得日益枯萎，喻弃妇之飘零憔悴。
词义干 · 修 · 湿
三章状草之枯：干(干枯)→修(干瘪)→湿(将烂)。由枯而瘪而败，凋diāo零日甚，喻女子境遇之每况愈下。
词义仳pǐ离
仳pǐ离(pǐ lí)，夫妻离散、女子被弃。「有女仳pǐ离」即有个女子被丈夫遗弃，点出弃妇之身。
词义慨 · 歗xiào · 泣
慨(长叹)、歗xiào xiào(同「啸」，长啸悲吟)、泣(抽噎yē而哭)。三章写悲声由叹而啸而泣、由高而低，悲到极处反低声欲绝。
词义遇人之艰难 · 不淑
遇人，所嫁之人；艰难(日子艰难、所遇非偶)、不淑(所遇之人不良)。「遇人之不淑」后成慨叹所遇非人的常言。
词义何嗟jiē及矣
嗟jiē，叹；「何嗟jiē及矣」即如今叹息后悔也来不及了。事已至此、悔之无及，以无可奈何收束全诗。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弃妇之哀

《中谷有蓷tuī》是一首哀婉的弃妇之诗，以山谷中枯萎的益母草起兴，引出一个被丈夫遗弃、孤苦无依的女子。益母草本利于妇人，今却枯死谷中，暗藏「利妇之草尚且枯死」的反讽。《毛诗序》以为「闵mǐn周」、凶年室家相弃，后世多直读为弃妇之诗。

二、章法 · 悲与怨的双重递进

三章重沓tà，两线并进：草之枯「干—修—湿」由枯而瘪而败，喻女子境遇之每况愈下；悲声「叹—啸—泣」由长叹到长啸到啜chuài泣、由高而低，悲到极处反低声欲绝；怨悔「艰难—不淑—何嗟jiē及」由叹境况到斥所遇到悔无及。悲、怨、悔层层加深，哀婉欲绝。

三、手法 · 以草枯写人悲

全诗以「中谷有蓷tuī，暵hàn其干矣」的枯草起兴：草之枯萎，正映人之憔悴飘零。尤妙在所取乃「益母草」——利于妇人的草，今竟枯死，使「弃妇」之悲多了一层命运的反讽。以寻常草木之枯，托弃妇飘零之悲，是《诗经》比兴写悲的典型。

四、情味 · 由怨而悔

此诗的深婉，在「怨」之后归于「悔」与「无可奈何」。女子先叹「遇人之艰难」、再斥「遇人之不淑」，终归「何嗟jiē及矣」——怨到尽处，化作一声悔之无及的长叹。悲声由高而低、怨情由斥而悔，把弃妇内心的层层波澜，写得极有层次而又归于沉痛的平静。

五、影响

「遇人不淑」（遇人之不淑）由此成为慨叹所遇非人、命运不偶的常言，沿用至今。此篇以草枯写人悲、以叹啸泣写悲情之递进，是《诗经》弃妇诗的代表之一，与《氓》一长于叙事、一长于抒情比兴，合见古代妇女婚姻悲剧的两副面貌。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