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王风 · 其六

兔爰yuán

生不逢时、厌世求寐mèi的乱世悲歌
题解《兔爰yuán》是一首充满乱世悲愤与厌世之情的诗，三章重叠，皆以「狡兔从容逃脱、野鸡反落网罗」起兴——以「兔得脱而雉zhì遭罗」的不平，喻世道颠倒、是非错位、小人逍xiāo遥而善良受害。继而以「我生之初」与「我生之后」对比：我出生之初，天下还算太平无事；我长大之后，却赶上了这百般忧患、灾难的乱世。今昔之间，恍如两世。终以「尚寐mèi无吪é」（但愿长睡不醒、再不出声）抒其厌世之极：宁可长眠不起、不闻不问，以避这无边的苦难。这是《诗经》中厌世情绪最浓重的一篇。《毛诗序》以为「闵mǐn周也」，谓桓huán王失信、诸侯背叛、君子不乐其生，故作此诗；后世多读为乱世之人生不逢时、痛极思死的悲歌，是其感时伤乱一类的极端之作。

有yǒu兔tù爰yuán爰yuán，雉zhì离lí于yú罗luó。我wǒ生shēng之zhī初chū，尚shàng无wú为wèi；我wǒ生shēng之zhī后hòu，逢féng此cǐ百bǎi罹lí。尚shàng寐mèi无wú吪é。

狡兔从容地走脱了，野鸡却落进了罗网。我出生的时候，天下还太平无事；我长大以后，却赶上了这百般的忧患。但愿长睡不醒、再不动弹吧！

有yǒu兔tù爰yuán爰yuán，雉zhì离lí于yú罦fú。我wǒ生shēng之zhī初chū，尚shàng无wú造zào；我wǒ生shēng之zhī后hòu，逢féng此cǐ百bǎi忧yōu。尚shàng寐mèi无wú觉jué。

狡兔从容地走脱了，野鸡却落进了罗网。我出生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徭yáo役；我长大以后，却赶上了这百般的忧愁。但愿长睡不醒、再不知觉吧！

有yǒu兔tù爰yuán爰yuán，雉zhì离lí于yú罿chōng。我wǒ生shēng之zhī初chū，尚shàng无wú庸yōng；我wǒ生shēng之zhī后hòu，逢féng此cǐ百bǎi凶xiōng。尚shàng寐mèi无wú聪cōng。

狡兔从容地走脱了，野鸡却落进了罗网。我出生的时候，天下还没有劳役；我长大以后，却赶上了这百般的祸难。但愿长睡不醒、什么都听不见吧！

逐章精读
有兔爰yuán爰yuán，雉zhì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lí。尚寐mèi无吪é。
首章以「兔爰yuán雉zhì罗」起兴，立全诗悲愤之本。「有兔爰yuán爰yuán」（兔，狡兔；爰yuán爰yuán yuán，从容、舒缓、自得逍xiāo遥之貌；有兔爰yuán爰yuán即狡兔从容自得地走着）——狡兔逍xiāo遥脱身。「雉zhì离于罗」（雉zhì zhì，野鸡；离，同「罹lí」，遭遇、陷入；罗，捕鸟的网；雉zhì离于罗即野鸡却落进了网罗）——野鸡反遭网罗。兔狡而得脱、雉zhì拙而被擒——以「该擒的逍xiāo遥、不该擒的遭殃」起兴，喻世道颠倒、是非错位：小人横行而善良受害，正人君子反罹lí祸患。继以今昔对比：「我生之初，尚无为」（生之初，出生之时；尚无为，还算太平无事、无徭yáo役祸乱）——我出生时，天下还安宁；「我生之后，逢此百罹lí」（生之后，长大以后；百罹lí lí，百般忧患灾难）——长大后，却赶上这无边的忧患。一「初」一「后」，恍如两世，写尽生不逢时之痛。末以「尚寐mèi无吪é」（尚，但愿；寐mèi，睡；吪é é，动、出声；尚寐mèi无吪é即但愿长睡不醒、再不动弹出声）——厌世之极，宁愿长眠以避乱世之苦。兔脱雉zhì罗喻世道颠倒，生不逢时而求寐mèi避乱。
有兔爰yuán爰yuán，雉zhì离于罦fú。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尚寐mèi无觉。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数字，悲情如一而稍变其辞。「雉zhì离于罗」转「雉zhì离于罦fú」（罦fú fú，一种装有机关、可覆盖捕鸟的网，亦捕鸟之网）——所陷之网由「罗」换「罦fú」，仍言野鸡落网。今昔对比中，「尚无为」转「尚无造」（造，作为、事端，一说徭yáo役；尚无造即还没有徭yáo役、还无事端）——与「无为」同意而换字，仍言生之初的太平。「逢此百罹lí」转「逢此百忧」（百忧，百般忧愁）——与「百罹lí」同意，仍言生之后的多难。「尚寐mèi无吪é」转「尚寐mèi无觉」（觉 jué，醒来、知觉；尚寐mèi无觉即但愿长睡不醒、不再知觉）——由「无吪é」（不动不出声）进到「无觉」（不醒不知觉）：厌世之念又深一层——不止不动，更愿浑然无知、不闻世事。重章叠句于此以同义换字反复咏叹，把「生不逢时、痛极求寐mèi」的悲愤一遍遍加重。由「无吪é」到「无觉」——厌世之念更深。
有兔爰yuán爰yuán，雉zhì离于罿chōng。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尚寐mèi无聪。
末章再叠再变，把厌世之情推到极处。「雉zhì离于罦fú」转「雉zhì离于罿chōng」（罿chōng chōng，一种张设的捕鸟网）——所陷之网三换：罗、罦fú、罿chōng，皆捕鸟之网，反复申「雉zhì遭网罗」之兴。今昔对比，「尚无造」转「尚无庸」（庸，劳役、徭yáo役，一说事；尚无庸即还没有劳役）——与「无为」「无造」同意，再言生之初的太平。「逢此百忧」转「逢此百凶」（百凶，百般凶祸灾难）——与「百罹lí」「百忧」同意，再言生之后的多凶。「尚寐mèi无觉」转「尚寐mèi无聪」（聪，听觉；尚寐mèi无聪即但愿长睡不醒、什么都听不见）——三章「无吪é—无觉—无聪」由「不动不出声」到「不醒不知觉」到「不闻不听」，层层加深：从身之不动，到神之不知，到耳之不闻——把「逃避这乱世」的愿望，推到「与世界彻底隔绝、长眠不醒」的极端。三章「罗—罦fú—罿chōng」「为／造／庸」「罹lí—忧—凶」「吪é—觉—聪」反复换字，而那「生不逢时、痛极求死」的悲愤，在一唱三叹中愈积愈重，遂成《诗经》厌世之音的极致。无吪é、无觉、无聪——求与世隔绝的厌世之极。
字词注释
草木·物兔 · 爰yuán爰yuán
兔，狡兔；爰yuán爰yuán(yuán)，从容自得、逍xiāo遥之貌。「有兔爰yuán爰yuán」写狡兔逍xiāo遥脱身，与「雉zhì离于罗」对照，喻小人逍xiāo遥。
草木·物雉zhì · 离
雉zhì(zhì)，野鸡；离，同「罹lí」，遭遇、陷入。「雉zhì离于罗」写野鸡反遭网罗，喻善良受害，与兔之脱身成不平之对。
草木·物罗 · 罦fú · 罿chōng
皆捕鸟之网：罗(罗网)、罦fú(fú，有机关的覆网)、罿chōng(chōng，张设的捕鸟网)。三章递换，反复申「雉zhì遭网罗」。
义理我生之初 · 我生之后
以出生之初的太平与长大之后的乱世对比，恍如两世，写尽生不逢时之痛——是全诗的骨干。
词义无为 · 无造 · 无庸
为、造(事端、作为)、庸(劳役、徭yáo役)。「尚无为／造／庸」皆言生之初天下太平、无徭yáo役祸乱，三章同意换字。
词义百罹lí · 百忧 · 百凶
罹lí(lí，忧患)、忧(忧愁)、凶(凶祸)。「逢此百罹lí／忧／凶」皆言生之后赶上无边的乱世苦难。
词义尚寐mèi无吪é · 无觉 · 无聪
尚，但愿；寐mèi，睡；吪é(é，动、出声)、觉(醒、知觉)、聪(听觉)。三章由「不动不声」到「不醒不知」到「不闻不听」，写厌世求寐mèi、欲与世隔绝之念层层加深。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生不逢时的厌世悲歌

《兔爰yuán》是《诗经》中厌世情绪最浓重的一篇。它以「狡兔脱身、野鸡落网」的不平起兴，喻世道颠倒、善恶错位；再以「我生之初」太平、「我生之后」百难的对比，写尽生不逢时之痛；终以「尚寐mèi无吪é」求长眠避世，抒厌世之极。《毛诗序》以为「闵mǐn周」、伤乱世难处。

二、章法 · 厌世之念的递进

三章重沓tà，处处同义换字而层层加深：网「罗—罦fú—罿chōng」、太平「为—造—庸」、灾难「罹lí—忧—凶」，皆反复申说；最关键是「尚寐mèi无吪é—无觉—无聪」——由「不动不出声」到「不醒不知觉」到「不闻不听」，把「逃避乱世」的愿望，推到「与世界彻底隔绝、长眠不醒」的极端，厌世之念愈积愈深。

三、手法 · 以兔雉zhì之不平起兴

「有兔爰yuán爰yuán，雉zhì离于罗」是全诗的核心兴象：狡兔逍xiāo遥而野鸡遭网，以「该擒的脱身、不该擒的受害」喻世道之颠倒、是非之错位——小人横行、善良罹lí祸。以禽兽的不平，托人间的不公，比兴尖锐而沉痛，为下文的伤时厌世张本。

四、情味 · 痛极而求寐mèi

此诗的极端，在「痛极而求寐mèi」。诗人面对无边的乱世苦难，既无力改变、又不愿苟同，遂生「但愿长睡不醒、不闻不问」的厌世之念。这种以「求寐mèi」「求死」表达的绝望，是乱世中正直者走投无路的悲鸣，其沉痛远过于一般的怨叹。

五、地位

《兔爰yuán》以「我生之初／之后」的今昔对照与「尚寐mèi」三叹，成为《诗经》感时伤乱、忧生厌世之作的极端代表。它把个人的不幸上升为对整个乱世的控诉，那份「生不逢时」的悲愤与「痛极求寐mèi」的绝望，为后世乱世悲歌、忧生之嗟jiē开了先声。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