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王风 · 其七

葛藟lěi

流离失亲、托身他人而不见恤的哀歌
题解《葛藟lěi》是一首流亡者孤苦无依的哀歌，三章重叠，皆以「绵绵不绝的葛藟lěi蔓生在河边」起兴——葛藟lěi尚能攀附蔓延、连绵相依，而人却远离兄弟、漂泊无亲。流离失所之人，不得已而称他人为父、为母、为兄，指望得些照拂，然而「谓他人父」却「亦莫我顾」、「谓他人母」却「亦莫我有」、「谓他人昆」却「亦莫我闻」——叫尽了亲人的称呼，终究无人顾念、无人收留、无人理睬。其哀，正在「认人作亲而亲终不亲」的彻骨孤独。《毛诗序》以为「王族刺平王也」，谓周室道衰、弃其九族，故同姓相离、流落他乡而作此诗；后世多读为流民失亲、求助无门的悲歌，是《诗经》写流离孤苦最沉痛的篇章之一。

绵mián绵mián葛gé藟lěi，在zài河hé之zhī浒hǔ。终zhōng远yuǎn兄xiōng弟dì，谓wèi他tā人rén父fù。谓wèi他tā人rén父fù，亦yì莫mò我wǒ顾gù！

绵绵不绝的葛藤，蔓生在黄河的岸边。我终究远离了兄弟，只能管别人叫父亲。管别人叫父亲，人家却根本不来照看我！

绵mián绵mián葛gé爰yuán，在zài河hé之zhī藟lěi。终zhōng远yuǎn兄xiōng弟dì，谓wèi他tā人rén母mǔ。谓wèi他tā人rén母mǔ，亦yì莫mò我wǒ有yǒu！

绵绵不绝的葛藤，蔓生在黄河的岸边。我终究远离了兄弟，只能管别人叫母亲。管别人叫母亲，人家却根本不把我当亲人！

绵mián绵mián葛gé藟lěi，在zài河hé之zhī漘chún。终zhōng远yuǎn兄xiōng弟dì，谓wèi他tā人rén昆kūn。谓wèi他tā人rén昆kūn，亦yì莫mò我wǒ闻wén！

绵绵不绝的葛藤，蔓生在黄河的水边。我终究远离了兄弟，只能管别人叫哥哥。管别人叫哥哥，人家却根本不来理睬我！

逐章精读
绵绵葛藟lěi，在河之浒hǔ。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首章以「葛藟lěi」起兴。「绵绵葛藟lěi」（绵绵，连绵不绝貌；葛藟lěi lěi，葛与藟lěi，皆蔓生的藤本植物，能攀附蔓延、连绵相依）——河边的葛藤连绵不绝、相依而生。「在河之浒hǔ」（河，黄河；浒hǔ hǔ，水边）——蔓生在黄河岸边。以葛藟lěi之「绵绵相依、攀附有托」，反衬人之「远离兄弟、漂泊无依」——草木尚能相连，人反孤苦无亲，是「以物之有依反衬人之无依」的沉痛起兴。「终远兄弟」（终，终究；远 yuàn，远离；终远兄弟即终究远离了兄弟亲人）——点出流离失亲之实。「谓他人父」（谓，称呼；谓他人父即只得管别人叫父亲）——无亲可依，乃认他人为父，盼得照拂。然而「谓他人父，亦莫我顾」（莫我顾，即「莫顾我」，不来照看我）——叫尽了「父亲」，人家却根本不顾念我。认人作父而父不顾己，那份孤苦无告之痛，于此和盘托出。葛藟lěi绵绵相依，反衬人之失亲——认父而莫顾。
绵绵葛爰yuán，在河之藟lěi。终远兄弟，谓他人母。谓他人母，亦莫我有！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数字。「在河之浒hǔ」转「在河之藟lěi」（此处「藟lěi」当为「涘sì」或水边之地的换字，与「浒hǔ」同指河边；一说仍取葛藟lěi蔓生之意，总之言葛藟lěi之在河边）——蔓生之地微变，仍以葛藟lěi绵绵起兴。「谓他人父」转「谓他人母」——由认他人为父，转到认他人为母：失亲之人，连「母亲」也只能向外人去叫。「亦莫我顾」转「亦莫我有」（有，亲爱、视为亲人；莫我有即不把我当亲人、不收留我）——叫尽了「母亲」，人家却不肯认我、不把我当亲人。重章叠句于此以「父→母」「顾→有」的微变，把那「认人作亲而亲终不亲」的孤苦再咏一遍：认父则父不顾，认母则母不有——一重重地认、一重重地落空，流离者求亲不得的悲凉，愈唱愈深。由认父到认母、由莫顾到莫有——求亲不得更深。
绵绵葛藟lěi，在河之漘chún。终远兄弟，谓他人昆。谓他人昆，亦莫我闻！
末章再叠再变，把流离之哀咏到尽处。「在河之浒hǔ／藟lěi」转「在河之漘chún」（漘chún chún，水边、河岸）——蔓生之地三换：浒hǔ、（涘sì）、漘chún，皆河边，反复申葛藟lěi绵绵于河之兴。「谓他人父／母」转「谓他人昆」（昆，兄、哥哥；谓他人昆即管别人叫哥哥）——三章「父—母—昆」由父而母而兄，把至亲的称呼一一向外人叫遍：父也叫了、母也叫了、兄也叫了。「亦莫我顾／有」转「亦莫我闻」（闻，问、理睬，一说「闻」通「问」，慰问、关心；莫我闻即不来理睬、不闻不问我）——叫尽了「哥哥」，人家却不闻不问、不加理睬。三章「父—母—昆」「顾—有—闻」层层换字：认尽了父、母、兄三重至亲，换来的却是不顾、不有、不闻三重冷漠——认人作亲而亲终不亲，叫尽称呼而无人收留，那份彻骨的孤独与绝望，在重章叠句的反复中愈积愈沉。葛藟lěi尚能绵绵相依，而人竟举目无亲至此，全诗以「莫我闻」收束，余哀无尽。认父、母、兄而皆不亲——举目无亲的彻骨孤独。
字词注释
草木·物葛藟lěi
葛藟lěi(lěi)，葛与藟lěi，皆蔓生攀附的藤本植物，能连绵相依。以其「绵绵相依、攀附有托」，反衬人之远离兄弟、漂泊无依。
词义绵绵
绵绵，连绵不绝貌。「绵绵葛藟lěi」状葛藤连绵相依而生——草木尚能相连，反衬流离者之孤苦无亲。
地名浒hǔ · 漘chún
浒hǔ(hǔ)、漘chún(chún)，皆水边、河岸（次章「藟lěi」亦指河边之地）。三章写葛藟lěi蔓生于黄河之边，反复起兴。
词义终远兄弟
终，终究；远(yuàn)，远离。「终远兄弟」即终究远离了兄弟亲人，点出流离失亲之实。
词义谓他人父 · 母 · 昆
谓，称呼；昆，兄、哥哥。三章「谓他人父／母／昆」由父而母而兄，把至亲的称呼一一向外人去叫，写无亲可依、认人作亲之悲。
词义莫我顾 · 莫我有 · 莫我闻
顾(照看)、有(亲爱、收留)、闻(理睬、问候)。「亦莫我顾／有／闻」即人家终不顾念、不收留、不理睬，认亲而终不亲，孤苦无告。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流离失亲之哀

《葛藟lěi》是一首流亡者孤苦无依的哀歌。它以「绵绵葛藟lěi蔓生河边、相依有托」起兴，反衬人之远离兄弟、漂泊无亲；流离者不得已认他人为父、母、兄，却换来不顾、不有、不闻的冷漠。《毛诗序》以为「王族刺平王」、刺其弃九族，后世多读为流民失亲、求助无门的悲歌。

二、章法 · 认亲而亲不亲

三章重沓tà，称呼「父—母—昆」由父而母而兄，把至亲一一向外人叫遍；回应「莫我顾—莫我有—莫我闻」则一重重落空。认尽三重至亲，换来三重冷漠——「认人作亲而亲终不亲」，那份彻骨的孤独，在复沓tà中愈积愈沉，是重章叠句写孤苦的极致。

三、手法 · 以葛藟lěi反衬

「绵绵葛藟lěi，在河之浒hǔ」是全诗的核心兴象：葛藟lěi尚能攀附蔓延、连绵相依，而人反远离兄弟、举目无亲。以草木之「有依」反衬人之「无依」，比兴沉痛而贴切——连藤蔓都能相连相托，人竟孤苦至此，悲从中来。

四、情味 · 彻骨的孤独

此诗最摧人处，在「认亲而亲不亲」的绝望。流离者放下尊严、认人作父母兄，本是求一线照拂；然而叫尽了称呼，仍无人顾念、无人收留、无人理睬。那份「举目无亲、求亲不得」的彻骨孤独，比单纯的哭诉更令人心碎，是乱世流民命运的真实写照。

五、影响

《葛藟lěi》是《诗经》写流离孤苦最沉痛的篇章之一，「谓他人父／母」成为写失亲流落、寄人篱下的典型笔法。它以葛藟lěi反衬、认亲落空的写法，把宗族离散、流民失所之痛凝成永恒的哀音，与《黍shǔ离》《兔爰yuán》同列，合见《王风》乱世悲歌的深沉底色。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