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王风 · 其九

大车

畏礼难奔、誓死同穴的坚贞情誓
题解《大车》是一首炽chì烈而坚贞的爱情誓诗，三章前两章写「畏」、末章写「誓」：那大夫乘着隆隆的大车、穿着华贵的毳cuì衣（驶过、出行），「我」岂是不想念你、不愿与你私奔？只是畏惧那位大夫（的威权礼法），不敢、不能罢了。一面是炽chì热的爱与私奔的冲动，一面是森严的礼法与「畏子」的退缩，矛盾煎熬之下，遂迸bèng出末章石破天惊的死誓：「活着不能同室，死了也要同穴！若说我不守信，有那皎jiǎo皎jiǎo白日为证！」由「生不得相守」逼出「死必求同穴」，把受阻之爱的决绝推到极致。《毛诗序》以为「刺周大夫也」，谓礼义陵迟、男女淫奔，故陈古以刺今，言古之大夫能以刑政威其民，使男女不敢相奔；朱熹xī则疑为「淫奔者畏其大夫」、不敢相从之辞；后世多直读为一对恋人受阻于礼法、誓死相守的坚贞之歌。「死则同穴」之誓，与《孔雀东南飞》「黄泉下相见」一脉相通，是中国至情死誓的早期绝唱。

大dà车chē槛kǎn槛kǎn，毳cuì衣yī如rú菼tǎn。岂qǐ不bù尔ěr思sī？畏wèi子zi不bù敢gǎn。

大车隆隆地驶过，那毳cuì衣青翠得像初生的荻dí草。我难道不想念你吗？是怕那位大夫，不敢呀。

大dà车chē啍tūn啍tūn，毳cuì衣yī如rú璊mén，岂qǐ不bù尔ěr思sī？畏wèi子zi不bù奔bēn。

大车缓缓地驶过，那毳cuì衣红润得像美玉璊mén。我难道不想念你吗？是怕那位大夫，不敢私奔呀。

谷gǔ则zé异yì室shì，死sǐ则zé同tóng穴xué。谓wèi予yǔ不bù信xìn，有yǒu如rú皎jiǎo日rì。

活着不能同住一室，死了也要合葬一穴。你若说我不守信，有那皎jiǎo皎jiǎo的白日作证！

逐章精读
大车槛槛，毳cuì衣如菼tǎn。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首章以「大车」起兴，写「畏」而不敢。「大车槛槛」（大车，大夫所乘的车；槛槛 kǎn，车行声，隆隆貌）——大夫的大车隆隆驶过。「毳cuì衣如菼tǎn」（毳cuì衣 cuì，用细毛织成的华贵礼服，大夫之服；菼tǎn tǎn，初生的荻dí，色青；毳cuì衣如菼tǎn即毳cuì衣青翠如初生的荻dí草）——写其服色之华。大车、毳cuì衣，皆大夫尊贵威权的象征，以此起兴，引出下文之「畏」。「岂不尔思」（尔，你，指所爱之人；岂不尔思即我岂是不想念你）——直承爱意：并非不爱、不思。「畏子不敢」（畏，畏惧；子，那位大夫（掌礼法刑政者）；畏子不敢即只是畏惧那位大夫，不敢与你相从）——道破不敢私奔之由：所惧者，是那位执掌礼法威权的大夫。一面是炽chì热的「尔思」，一面是怯懦的「不敢」，爱与畏的矛盾，于首章即已张开。大车毳cuì衣象征威权，岂不思尔——畏子而不敢。
大车啍tūn啍tūn，毳cuì衣如璊mén，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次章重沓tà首章而换数字，把「畏」写得更进、更直。「大车槛槛」转「大车啍tūn啍tūn」（啍tūn啍tūn tūn，车行迟重、缓缓貌；一说车声）——大车由「隆隆」转「缓缓」，写其行态之变。「毳cuì衣如菼tǎn」转「毳cuì衣如璊mén」（璊mén mén，红色的美玉；毳cuì衣如璊mén即毳cuì衣红润如美玉）——服色由「青如荻dí」转「红如玉」，仍写大夫之服的华贵。「岂不尔思」复唱，再申爱意之笃dǔ。「畏子不敢」转「畏子不奔」（奔，私奔、不待礼而相从；畏子不奔即畏惧那大夫而不敢私奔）——由「不敢」进到「不奔」：把那「不敢」的内容点得更明——所不敢者，正是「奔」（私奔）。一字之换，使「畏礼难奔」的处境愈发显豁：明明深爱、明明想奔，却畏于礼法威权而不能奔。重章叠句于此把「爱之深」与「畏之切」的矛盾再加一重，为末章的死誓蓄足了势。由「不敢」到「不奔」——畏礼难奔的处境愈显。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jiǎo日。
末章陡然一转，由前两章的「畏而不敢」迸bèng出石破天惊的死誓，是全诗的高潮与灵魂。「谷则异室」（谷，生、活着，一说「生」之借；异室即不能同居一室；谷则异室即活着不能住在一起）——承前两章「畏礼难奔」之实：今生为礼法所阻，无法同室相守。「死则同穴」（同穴即合葬一墓；死则同穴即死后也要葬在一处）——由「生不得同室」逼出「死必求同穴」：今生不能相守，便以死后同穴为约！这是受阻之爱在绝境中迸bèng发的最决绝的誓言——把生前的不能，反转为死后的必然，以「死同穴」抵「生异室」，其情之烈、其志之坚，惊心动魄。后两句更立誓为证：「谓予不信」（谓，若说；予，我；不信即不守信；谓予不信即你若说我不守信用）、「有如皎jiǎo日」（有如，有……为证；皎jiǎo日，皎jiǎo洁的太阳；有如皎jiǎo日即有那皎jiǎo皎jiǎo白日可以作证）——指日为誓，以天日之明，证此心之诚、此誓之真。由「畏」到「誓」，由怯懦的退缩到决绝的死誓，全诗的情感在末章完成了惊人的飞跃：礼法可以阻人于生前，却阻不住这「死则同穴」的至情。生不同室、死则同穴，指日为誓——至情死誓的绝唱。
字词注释
草木·物大车
大车，大夫所乘的车，是其尊贵威权的象征。「大车槛槛／啍tūn啍tūn」以大车驶过起兴，引出下文之「畏」。
词义槛槛 · 啍tūn啍tūn
槛槛(kǎn)，车行隆隆貌；啍tūn啍tūn(tūn)，车行迟重缓缓貌。两章状大车行态，皆烘托大夫之威。
草木·物毳cuì衣
毳cuì衣(cuì)，用细毛织成的华贵礼服，大夫之服。「毳cuì衣如菼tǎn／璊mén」写其服色之华，亦象征大夫的尊贵威权。
草木·物菼tǎn · 璊mén
菼tǎn(tǎn)，初生的荻dí，色青；璊mén(mén)，红色的美玉。两章以「如菼tǎn」「如璊mén」状毳cuì衣之青、之红，写服色之美。
词义畏子不敢 · 不奔
畏，畏惧；子，那位执掌礼法威权的大夫；奔，私奔。「畏子不敢／不奔」即畏大夫之威而不敢私相从，写畏礼难奔之苦。
义理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谷，生、活着；异室(不能同居)、同穴(合葬一墓)。由「生不得同室」逼出「死必求同穴」，是受阻之爱最决绝的死誓。
典故有如皎jiǎo日
有如，有……为证；皎jiǎo日，皎jiǎo洁的太阳。「谓予不信，有如皎jiǎo日」即指日为誓，以天日之明证此心之诚，后世指日盟誓之辞多本于此。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畏礼难奔与誓死相守

《大车》是一首炽chì烈而坚贞的爱情誓诗。前两章写「畏」：那大夫的大车毳cuì衣象征着森严的礼法威权，「我」岂是不想与你私奔，只是畏惧那位大夫而不敢；末章写「誓」：既然生不得同室，便以「死则同穴」相约、指日为证。《毛诗序》以为「刺周大夫」、陈古刺今，朱熹xī疑为畏礼难奔之辞，后世多读为受阻恋人誓死相守之歌。

二、章法 · 由畏到誓的飞跃

三章前抑后扬、由怯而烈：首章「畏子不敢」、次章「畏子不奔」，在复沓tà中把「爱之深」与「畏之切」的矛盾一再加重；末章陡然一转，迸bèng出「谷则异室，死则同穴」的死誓。由前两章的退缩到末章的决绝，情感完成了惊人的飞跃——这种「先蓄后发」的结构，使死誓格外震撼。

三、手法 · 以威权之物起兴

全诗以「大车」「毳cuì衣」起兴：这些大夫尊贵威权的象征，正是阻隔爱情的礼法力量的化身。以威权之物起兴，再以「畏子」承接，使「礼法」这一抽象的阻力有了可见可闻的形象（隆隆的车声、华贵的毳cuì衣）；爱与畏的张力，便在这具体的物象中愈发分明。

四、情味 · 死誓的决绝

此诗的灵魂，在末章「死则同穴」的死誓。受阻之爱在生前的绝境中，把希望反转到死后：今生不能同室，便以死后同穴为约，以皎jiǎo皎jiǎo白日为证。由「生不得」逼出「死必求」，把至情的决绝推到极致——礼法能阻人于生前，却阻不住这超越生死的盟誓，惊心动魄。

五、影响

「死则同穴」的死誓，与后世《孔雀东南飞》「黄泉下相见」、白居易「在地愿为连理枝」一脉相通，是中国至情死誓的早期绝唱；「有如皎jiǎo日」则开「指天日盟誓」之辞的先声。此篇以炽chì烈的爱、决绝的誓，在《王风》中独成一种刚烈深挚的爱情绝调。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