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郑风 · 其二

将仲子

一面恋慕一面畏惧人言的少女心声
题解《将仲子》是《郑风》中一首细腻动人的恋歌。一位少女对所爱的「仲子」反复央求：请别翻越我家的里墙、园圃，别折断那些树——并非舍不得树，而是怕父母、怕兄长、怕旁人的闲话。全诗三章，从「里」到「墙」到「园」、从「父母」到「诸兄」到「人言」层层推开，把少女既眷恋情人、又畏惧礼法与流言的矛盾心理，写得宛转入微。《毛诗序》旧说附会为「刺庄公」、讽其纵弟共叔段之乱（仲子指祭仲），故朱熹xī径斥为「淫奔者之辞」。今人则一致还其本来面目，视为最早、最真切的少女情诗之一，那句「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更道尽千古恋人对舆论的隐忧。

将jiāng仲zhòng子zi兮xī，无wú逾yú我wǒ里lǐ，无wú折zhé我wǒ树shù杞qǐ。岂qǐ敢gǎn爱ài之zhī？畏wèi我wǒ父fù母mǔ。仲zhòng可kě怀huái也yě，父fù母mǔ之zhī言yán亦yì可kě畏wèi也yě。

求求你仲子呀，别翻越我家的里墙，别折断我种的杞qǐ树。哪里是舍不得那树？是怕我的爹娘。仲子你是我心上人啊，可爹娘的话也实在叫人害怕。

将jiāng仲zhòng子zi兮xī，无wú逾yú我wǒ墙qiáng，无wú折zhé我wǒ树shù桑sāng。岂qǐ敢gǎn爱ài之zhī？畏wèi我wǒ诸zhū兄xiōng。仲zhòng可kě怀huái也yě，诸zhū兄xiōng之zhī言yán亦yì可kě畏wèi也yě。

求求你仲子呀，别翻越我家的院墙，别折断我种的桑树。哪里是舍不得那树？是怕我那些哥哥。仲子你是我心上人啊，可哥哥们的话也实在叫人害怕。

将jiāng仲zhòng子zi兮xī，无wú逾yú我wǒ园yuán，无wú折zhé我wǒ树shù檀tán。岂qǐ敢gǎn爱ài之zhī？畏wèi人rén之zhī多duō言yán。仲zhòng可kě怀huái也yě，人rén之zhī多duō言yán亦yì可kě畏wèi也yě。

求求你仲子呀，别翻越我家的园圃，别折断我种的檀树。哪里是舍不得那树？是怕旁人的闲话。仲子你是我心上人啊，可那些流言蜚fēi语也实在叫人害怕。

逐章精读
将仲子兮xī，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qǐ。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首章直陈中带譬（赋）。「将(qiāng)」是恳请、愿之辞，犹「请」「求你」；「仲子」即排行老二的那位男子，是少女对情人的昵nì称。「逾」是翻越，「里」指里巷的墙垣yuán（古二十五家为里，外有墙）。「杞qǐ(qǐ)」即枸gǒu杞qǐ一类灌木，种在里墙边。「岂敢爱之」的「爱」是吝惜，言并非舍不得那几棵树——折树事小，惊动爹娘事大。结二句一转：「仲可怀也」明白承认对仲子的眷恋，「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又道出深深的顾忌。一句之内，爱与怕并立，正是少女心事的真实写照。怕的不是折树，是惊动爹娘——爱与畏并陈。
将仲子兮xī，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次章重沓tà而递进。所逾由「里」推近到「墙」（住宅的院墙），由里巷之外移到家门之内，情人愈靠愈近，风险也愈大。所折由「杞qǐ」换「桑」——桑常植于宅旁，亦切近居处。所畏之人由「父母」转「诸兄」：长辈之外，又添同辈兄长的眼目。「诸兄之言亦可畏也」与首章句式全同而对象一变，畏惧的圈子层层扩大。三章「里→墙→园」「杞qǐ→桑→檀」「父母→诸兄→人言」三条线索同步推移，是重章叠句借换字写「步步逼近、顾虑渐广」的范例。由里及墙，所畏由父母而及诸兄。
将仲子兮xī，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末章再叠再推。所逾至「园」（种树蔬的园圃），所折为「檀(tán)」（檀木，材质坚实，亦植于园）。畏惧的对象由家中的「父母」「诸兄」一变而为家外的「人之多言」——从亲人扩到众口悠悠的社会舆论，顾虑遂推到极处。「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收束全篇：少女最终害怕的，不止是家法，更是无所不在的流言。三章由近及远、由家而世，把一桩私情置于层层礼法与人言的重压之下；而那反复的「仲可怀也」，又始终不肯放下心头的爱。爱之深与畏之切交缠到底，遂成千古言情写「舆论之畏」的祖句。畏由家及世，「多言可畏」道尽舆论之惧。
字词注释
词义将
将(qiāng)，恳请、愿之辞，犹「请」「求你」。「将仲子兮xī」即「求求你仲子呀」，开口便是央求的口吻，见少女既爱且急的心情。
人物仲子
仲，兄弟排行第二（伯仲叔季）。「仲子」即那位排行老二的男子，是少女对所爱者的称呼；旧说附会为郑大夫祭仲，今多直作情人解。
词义逾
逾，翻越、越过。「逾我里／墙／园」谓翻越里垣yuán、院墙、园篱而来私会，三章由远及近，所逾愈入愈深。
草木·物杞qǐ · 桑 · 檀
杞qǐ(qǐ，枸gǒu杞qǐ类灌木)、桑、檀(檀木)，三章所折之树，分植于里、墙、园边。换树以协韵、写不同处所，折树只是借口，所惜实在人言。
词义爱
爱，此处是吝惜、舍不得之意（古义），非「爱慕」。「岂敢爱之」谓哪里是舍不得那树——明折树非所惜，暗点所畏在人。
词义怀
怀，思念、眷恋。「仲可怀也」直承对仲子的爱慕之情，与下句「亦可畏也」相对，写爱与畏的两难。
义理人之多言
指旁人众多的议论、流言。由「父母」「诸兄」推到「人之多言」，畏惧由家内扩及社会舆论，「亦可畏也」遂成后世写恋人惧于人言的经典。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爱与畏的两难

《将仲子》是一位少女对情人「仲子」的婉言相劝：别翻墙折树而来，不是舍不得树，而是怕父母、怕兄长、怕旁人闲话。一面是「仲可怀也」的眷恋，一面是「亦可畏也」的顾忌，短短数语写尽少女在情与礼、爱与畏之间的徘徊。这是《诗经》中最真切动人的少女情诗之一。

二、章法 · 三线并进

全诗三章，每章句式全同，只换三组字：所逾「里→墙→园」由远及近，所折「杞qǐ→桑→檀」随处而异，所畏「父母→诸兄→人言」由亲及疏、由家及世。三条线索同步推移，使情人愈逼愈近，顾虑也愈推愈广，重章叠句的层层递进在此发挥得淋漓尽致。

三、手法 · 口吻传情

此诗妙在全用少女的口吻直陈（赋），无一句旁白：开口「将仲子兮xī」是央求，「岂敢爱之」是辩白，「仲可怀也」是表白，「亦可畏也」是收束。一波三折、欲拒还迎的语气，把矜jīn持、眷恋、惶惑的复杂心理，全凭口气曲曲传出，是「以声口写心」的典范。

四、异读 · 从「刺庄公」到情诗

《毛诗序》附会为「刺庄公」、以仲子影射祭仲；朱熹xī虽斥为「淫奔者之辞」，却已点破其写男女私情之实。姚际恒、方玉润直驳附会，还其女子畏言拒约的本旨。今人更一致读作少女情诗。此篇的解读史，正是郑风「淫诗」公案的缩影——旧说以政教绳之，今人则还其情真。

五、地位与影响

「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凝成成语「人言可畏」，成为千百年来形容流言伤人的常语；民国阮ruǎn玲玉遗言「人言可畏」更使之家喻户晓。一首少女的低声央求，竟道出了人类面对舆论的永恒隐忧，足见此诗洞察人情之深。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