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郑风 · 其八

女曰鸡鸣

鸡鸣催起、琴瑟静好的夫妇晨话
题解《女曰鸡鸣》是《诗经》中难得的一首夫妇唱和、情味温馨的家庭诗。天将明，妻子说鸡叫了、丈夫说天才蒙蒙亮——一对夫妻在清晨的枕畔絮语：起来看看天色吧，启明星正亮，该去射猎凫fú雁了。继而设想射得野味、备酒共食、白头偕xié老、琴瑟和谐的安乐生活；末章更以「杂佩相赠」写彼此的体贴回报。全诗以对话与设想结构，画出一幅勤劳、和美、相敬相爱的夫妻日常图。《毛诗序》读作「刺不说德」、思贤人能与君子相成；朱熹xī与今人则多直读为贤夫妇相警相勉、相爱相敬之诗。诗中「与子偕xié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是写婚姻和乐的千古佳句。

女nǚ曰yuē鸡jī鸣míng，士shì曰yuē昧mèi旦dàn。子zi兴xīng视shì夜yè，明míng星xīng有yǒu烂làn。将jiāng翱áo将jiāng翔xiáng，弋yì凫fú与yǔ雁yàn。

妻子说：鸡叫了。丈夫说：天才蒙蒙亮呢。你起来看看夜色吧——启明星正亮晶晶的。趁鸟儿将要飞起，去射那些野鸭和大雁。

弋yì言yán加jiā之zhī，与yǔ子zi宜yí之zhī。宜yí言yán饮yǐn酒jiǔ，与yǔ子zi偕xié老lǎo。琴qín瑟sè在zài御yù，莫mò不bù静jìng好hǎo。

射得了猎物，我给你做成佳肴。就着野味饮酒，愿和你白头到老。琴瑟相和奏起来，没有不安宁美好的。

知zhī子zi之zhī来lái之zhī，杂zá佩pèi以yǐ赠zèng之zhī。知zhī子zi之zhī顺shùn之zhī，杂zá佩pèi以yǐ问wèn之zhī。知zhī子zi之zhī好hǎo之zhī，杂zá佩pèi以yǐ报bào之zhī。

知道你对我体贴亲近，我便解下杂佩送给你。知道你对我温顺和顺，我便解下杂佩慰问你。知道你对我恩爱有加，我便解下杂佩报答你。

逐章精读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áo将翔，弋yì凫fú与雁。
首章用对话直起（赋），生活气息扑面。「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女（妻）说鸡已叫、催丈夫早起，士（夫）说不过是「昧旦」——「昧旦」即天将明未明、昏暗之时，意谓还早。一催一推，夫妻枕畔的体己之态如见。「子兴视夜」的「兴」是起身，「视夜」即看天色；「明星有烂」的「明星」指启明星（金星），「有烂」状其明亮——天色既明，正该动身。「将翱áo将翔」状禽鸟将要飞起、群飞之态，「弋yì(yì)凫fú(fú)与雁」的「弋yì」是用系绳的箭射猎，「凫fú」即野鸭，「雁」即大雁——趁清晨鸟群翱áo翔去射猎。一段晨起的对话，写尽夫妻的勤勉与亲昵nì。鸡鸣催起、星明趁早，夫妻晨话见勤亲。
弋yì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xié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次章承上，由射猎转入设想的安乐家居（赋）。「弋yì言加之」的「言」是语助词，「加」谓射中、命中（一说射而得之），承上章射凫fú雁而言；「与子宜之」的「宜」是烹调佐食、做成菜肴（一说«宜»为肴馔zhuàn），谓把猎获做成下酒的好菜。「宜言饮酒，与子偕xié老」：就着野味同饮，许下白头偕xié老的心愿——「与子偕xié老」遂成写夫妻相守的千古名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御」是用、奏，琴瑟并奏，喻夫妇情意之谐；「静好」即安宁美好。此章把劳作的成果化为「饮酒—偕xié老—静好」的温馨图景，是全诗最暖的一笔：勤劳之后，便是相守的安乐。猎归备酒、琴瑟静好，许偕xié老之愿。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末章转写以佩相赠、彼此酬报（赋），且章内自成复沓tà。「知子之来之」的「来」通「勑chì」，谓体贴、亲爱（一说招致、亲近）；「杂佩」是古人佩戴的成组玉饰（珩háng、璜huáng、琚jū、瑀yǔ等杂缀而成），「以赠之」即解佩相赠，表深情。下文「顺之」（温顺和顺）、「好之」（恩爱）与「来之」并列，「问之」（慰问、馈赠）、「报之」（报答）与「赠之」并列——三句句式全同，只换「来→顺→好」「赠→问→报」数字，是章内的小重章。其意一贯：因你对我体贴、温顺、恩爱，我便以杂佩相赠相报，见夫妻间投桃报李、两情相酬的款款深情。全诗由晨起对话，到设想偕xié老，到以佩相报，层层写出一对贤夫妇相敬相爱、勤而和乐的生活，温厚动人。杂佩相赠相报，两情相酬，恩爱绵长。
字词注释
词义昧旦
昧旦(mèi dàn)，天将明未明、昏暗之时。「士曰昧旦」是丈夫说天还早，与妻子「鸡鸣」催起相应，写夫妻晨起的体己对话。
词义明星
明星，指启明星（金星，黎明见于东方）。「明星有烂」言启明星明亮，点出天色将晓、宜早起动身。
词义弋yì
弋yì(yì)，用系着丝绳的箭射猎飞鸟。「弋yì凫fú与雁」即射取野鸭、大雁，写晨起出猎之事。
草木·物凫fú · 雁
凫fú(fú)，野鸭；雁，大雁。皆水边飞禽，是射猎的对象。「将翱áo将翔，弋yì凫fú与雁」写趁鸟群翱áo翔而射之。
词义宜
宜，此谓烹调、做成佐酒的菜肴（一说即「肴」）。「与子宜之」「宜言饮酒」谓把猎获做成好菜、共饮，写家居之乐。
典故琴瑟在御
御，用、奏。琴瑟并奏，喻夫妇情意谐和。「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写夫妻和乐安宁，与《关雎jū》「琴瑟友之」同一机杼zhù。
草木·物杂佩
杂佩，古人腰间佩戴的成组玉饰（珩háng、璜huáng、琚jū、瑀yǔ等杂缀而成）。末章三言解杂佩以赠、以问、以报，写夫妻以佩相酬、两情相报的深情。
词义来 · 顺 · 好
末章三句所换之字：来(通「勑chì」，体贴亲爱)→顺(温顺和顺)→好(恩爱)。皆言对方待己之情，故以杂佩赠、问、报之，章内自成小重章。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夫妇的晨光

《女曰鸡鸣》是《诗经》中少有的夫妇和乐之诗。它从一对夫妻清晨枕畔的对话写起：妻催起、夫说早，继而趁星明去射猎，设想射得野味、备酒偕xié老、琴瑟静好，末章更以杂佩相赠相报。一幅勤劳、相敬、相爱的家庭图景，温厚而动人。

二、章法 · 对话·设想·相报

全诗三章，结构各异而意脉相承：首章以「女曰」「士曰」的对话直起，写晨起弋yì猎；次章承之，设想宜肴、饮酒、偕xié老、琴瑟静好的安乐；末章转写解佩相赠，且章内以「来→顺→好」「赠→问→报」自成小重章。由对话而设想而酬报，把夫妻情意层层铺展。

三、手法 · 赋笔写家常

此诗全用「赋」，以对话和生活细节直陈夫妇之情，不假比兴而真切自然。「女曰」「士曰」的口吻、「明星有烂」的天色、「弋yì凫fú与雁」的劳作、「琴瑟在御」的和乐、「杂佩相赠」的体贴——皆人伦日用的实景，平淡处自见深情，是「即事写情」的上乘之作。

四、异读 · 刺今与美贤

《毛诗序》读作「刺不说德」——陈古贤夫妇以刺今人之好色；朱熹xī、姚际恒、方玉润则直读为美贤夫妇相警相爱、勤俭和乐之诗。一以为「以美寓刺」，一以为「即事而美」。无论刺今还是美贤，诗中那对相勉相报的夫妻，都树立了《诗经》理想婚姻的范型。

五、地位与影响

《女曰鸡鸣》以其温馨和美，被推为《诗经》写夫妇之情的代表。「与子偕xié老」成为相守之愿的常语，「莫不静好」更衍出「岁月静好」一语，流传至今。在郑风多被讥为「淫」的篇什中，它以勤劳相敬、恩爱和乐的家庭理想独树一帜，尤显可贵。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