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郑风 · 其十六

风雨

风雨鸡鸣中既见君子的惊喜
题解《风雨》是一首写久别重逢之喜的名篇。风雨凄凄、鸡鸣不止的阴晦时刻,正当愁绪满怀,所思念的「君子」忽然来到眼前——见了他,怎能不心平、不病愈、不欢喜呢?全诗三章重,以凄风苦雨、乱鸡长鸣的背景,反衬「既见君子」的惊喜,愈是阴冷难堪,重逢愈显温暖明亮。「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更成为千古传诵的写景名句,「风雨如晦」既状天色之昏暗,亦可喻时世之艰危。《毛诗序》读作「思君子」、乱世思见君子不改其度;朱以为「淫奔」相会之辞;今人则多读为妻子(或恋人)于风雨之夕忽逢久别之人的喜悦之歌——那「云胡不喜」的一声,把破涕为笑的欢欣写到了极处。

fēngmíngjiējiējiànjūnziyún

风吹雨打、寒意凄凄,鸡儿声声相和而鸣。这时却见到了你呀——怎能叫我心绪不平?

fēngxiāoxiāomíngjiāojiāojiànjūnziyúnchōu

风吹雨打、声势潇潇,鸡儿声声乱叫不停。这时却见到了你呀——怎能不叫我久病顿愈?

fēnghuìmíngjiànjūnziyún

风吹雨打、天昏地暗,鸡儿声声鸣叫不停。这时却见到了你呀——怎能不叫我满心欢喜?

逐章精读
风雨凄凄鸡鸣jiējiē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首章以「兴」起、以景反衬。「风雨凄凄」状风雨交加、寒凉袭人之貌;「鸡鸣jiējiē(jiē)」的「jiējiē」是鸡群相和而鸣的声音——凄风苦雨之中,又添乱鸡长鸣,渲染出一片阴冷愁苦、令人烦乱的氛围,为下文的「既见」蓄足反差。「既见君子」的「君子」是对所思之人(丈夫或情人)的敬称,「既见」即已经见到——正当风雨愁绝,那人忽然来到眼前!「云胡不夷」的「云」是语助词(一说发语词),「胡」是何、怎么,「夷」是平、平和——见了你,怎能不教我心绪平复、愁怀顿解?以反作答,写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三章「凄凄→潇潇→如晦」「jiējiē→胶胶→不已」「夷→chōu→喜」层层加深风雨之恶、重逢之喜。风雨凄凄忽见君子,怎不心平——以苦景衬重逢。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chōu
次章重而递进。风雨由「凄凄」转「潇潇」——「潇潇」状风雨急骤、声势更猛,比首章的寒凉更进一层;鸡鸣由「jiējiē」转「胶胶(jiāo)」——「胶胶」亦鸡乱鸣之声,写鸡声愈乱、愁怀愈烦。环境愈写愈恶劣。而结句「云胡不chōu(chōu)」的「chōu」是病愈,较首章「夷」(心平)更进:见了你,连积久的心病都霍然而愈!以「病愈」写重逢之喜,可见相思之深已郁结成「病」,而一见即「chōu」,足见那人之来何等及时、何等慰藉。重章叠句于此专写「愈是风雨愁苦、愈见重逢欢喜」的反衬,一层深似一层。风雨潇潇忽见君子,积病顿愈——喜更进一层。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末章再叠而点睛。「风雨如晦」的「晦」是昏暗——风雨大作,天色昏暗如夜,是三章中环境最恶、最令人绝望的写照(亦后世借以喻时世之艰危黑暗)。「鸡鸣不已」谓鸡叫个不停,与「如晦」相映:天昏如夜而鸡鸣不止,更见其阴晦凄迷。正在这最黑暗的时刻,「既见君子」——那人竟来到眼前!故结以「云胡不喜」:怎能不满心欢喜?由「夷」(心平)、「chōu」(病愈)到「喜」(欢喜),三章层层递进,把重逢之喜写到顶点。「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二句,既是绝佳的写景,又以「鸡鸣不已」暗喻乱世中坚守不改之节,故《序》家读作「思君子不改其度」。全诗以最阴冷的背景,烘托最明亮的欢欣,反衬之妙,冠绝《诗经》。风雨如晦忽见君子,怎不欢喜——反衬之妙冠绝《诗》。
字词注释
词义凄凄 · 潇潇 · 如晦
三章状风雨:凄凄(寒凉)→潇潇(急骤)→如晦(昏暗如夜)。环境愈写愈恶,为「既见君子」的喜悦愈蓄反差。「如晦」后亦喻时世艰危黑暗。
词义jiējiē · 胶胶 · 不已
三章状鸡鸣:jiējiē(jiē,相和而鸣)→胶胶(jiāo,乱鸣)→不已(鸣叫不止)。乱鸡长鸣,益增阴晦烦乱之感,亦暗寓守节不改。
人物君子
对所思之人(丈夫或情人)的敬称。「既见君子」即忽然见到所思念的人,是全诗惊喜的由来。
词义夷 · chōu · 喜
三章写重逢之喜:夷(心绪平复)→chōu(chōu,病愈)→喜(欢喜)。由心平而病愈而大喜,层层递进,喜悦愈写愈足。
词义云胡不
云,语助词;胡,何、怎么。「云胡不夷/chōu/喜」即「怎能不……」,以反作答,写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义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状风雨昏暗、乱鸡长鸣,既是绝妙写景,又以鸡之「不已」暗喻乱世中坚守不改之节,故旧说读作「君子不改其度」。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重逢之喜

《风雨》写久别重逢的惊喜。风雨凄凄、乱鸡长鸣的阴晦时刻,所思念的「君子」忽然来到眼前——见了他,怎能不心平、不病愈、不欢喜?全诗以最阴冷的背景,烘托最明亮的欢欣,把破涕为笑的重逢之乐写到了极处。

二、章法 · 重章叠句之反衬

全诗三章重,每章只换三组字:风雨「凄凄→潇潇→如晦」愈写愈恶,鸡鸣「jiējiē→胶胶→不已」愈写愈乱,而重逢之喜「夷→chōu→喜」由心平而病愈而大喜,层层递进。环境愈苦,喜悦愈浓——重章叠句于此把「以苦衬甜」的反衬之力,一层层推到顶点。

三、手法 · 以哀景写乐

此诗手法的精髓在「以哀景写乐」:风雨晦冥、鸡鸣不已本是凄苦之景,却恰恰反衬出「既见君子」的欢喜——愈是阴冷难堪,重逢愈显温暖明亮。钱钟书《管锥编》即niān出此「以哀景写乐则倍增其乐」的妙处。以景衬情、苦乐相形,是《诗经》抒情艺术的高峰。

四、异读 · 思君子与重逢

《毛诗序》读作「思君子」、乱世思见守节不改之君子;朱归为「淫奔」相会。姚际恒、方玉润、钱钟书则一致激赏其为妻子(或恋人)喜见所思之人的重逢之诗。而「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一句,既可作写景、亦可喻守节,正是此诗能兼容「思君子」与「写重逢」两读的关键。

五、地位与影响

《风雨》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两组名句传诵千古。前者衍为成语「风雨如晦」,喻时世艰危而志节不改,激励后人于乱世中坚守;后者则成为写久别重逢之喜的典范。一篇之中,既有绝妙的写景,又有动人的抒情,更兼可寄寓气节,在郑风诸篇中境界最为高远。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