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郑风 · 其二十一

溱zhēn洧wěi

上巳溱zhēn洧wěi之滨、士女游春相赠勺药
题解《溱zhēn洧wěi》是《诗经》中描写春日游乐最热闹、最欢快的一篇，被视为上巳节（三月上旬巳日）男女游春的实录。溱zhēn、洧wěi二水春潮初涨，男男女女手执兰草来到水边祓fú除不祥；女子提议「去看看吧」，男子说「已经去过了」，女子又说「再去看看又何妨」——于是相携同游于洧wěi水之外，那里宽广而欢乐，士女相互调笑嬉xī戏，临别还互赠一枝芍sháo药定情。全诗两大段重沓tà（共四章），以对话、场景、赠物结构，活画出一幅古代「狂欢节」般的春游图，洋溢着青春的欢乐与爱情的萌动。《毛诗序》斥为「刺乱」、淫风大行；朱熹xī更直指为「淫诗」之尤；今人则一致还其本色，视为先民上巳游春、自由相恋的珍贵风俗诗，赞其欢乐健康、生气勃勃。

溱zhēn与yǔ洧wěi，方fāng涣huàn涣huàn兮xī。士shì与yǔ女nǚ，方fāng秉bǐng蕳jiān兮xī。女nǚ曰yuē观guān乎hū？士shì曰yuē既jì且qiě。且qiě往wǎng观guān乎hū？

溱zhēn水和洧wěi水呀，春潮正哗哗地涨满。男男女女呀，正手执兰草来到水边。女子说：去看看吧？男子说：已经去过了。再去看看又何妨？

洧wěi之zhī外wài，洵xún訏xū且qiě乐lè。维wéi士shì与yǔ女nǚ，伊yī其qí相xiāng谑xuè，赠zèng之zhī以yǐ勺sháo药yào。

洧wěi水的岸边呀，地方宽广又欢乐。那些男子和女子呀，正相互调笑嬉xī戏，临别还互赠一枝芍sháo药。

溱zhēn与yǔ洧wěi，浏liú其qí清qīng矣yǐ。士shì与yǔ女nǚ，殷yīn其qí盈yíng矣yǐ。女nǚ曰yuē观guān乎hū？士shì曰yuē既jì且qiě。且qiě往wǎng观guān乎hū？

溱zhēn水和洧wěi水呀，水流清清地荡漾。男男女女呀，多得满满地挤在水边。女子说：去看看吧？男子说：已经去过了。再去看看又何妨？

洧wěi之zhī外wài，洵xún訏xū且qiě乐lè。维wéi士shì与yǔ女nǚ，伊yī其qí将jiāng谑xuè，赠zèng之zhī以yǐ勺sháo药yào。

洧wěi水的岸边呀，地方宽广又欢乐。那些男子和女子呀，正相互调笑嬉xī戏，临别还互赠一枝芍sháo药。

逐章精读
溱zhēn与洧wěi，方涣涣兮xī。士与女，方秉蕳jiān兮xī。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首章直陈（赋），写游春之始。「溱zhēn(zhēn)与洧wěi(wěi)」是郑国的两条河，并称「溱zhēn洧wěi」，正是男女游聚之所；「方涣涣(huàn)兮xī」的「方」是正，「涣涣」状春水盛涨、哗哗奔流之貌——点出仲春时节、冰泮pàn水涨的节令，是上巳祓fú禊xì（在水边洗濯zhuó除灾）的时候。「士与女」即青年男女，「方秉蕳jiān(jiān)兮xī」的「秉」是手持，「蕳jiān」即兰草（一种香草），古人于上巳执兰草临水、以祓fú除不祥——既是风俗，亦是游春的情景。「女曰观乎？士曰既且(jū)」是一段对话：「观」是观看、游赏，「既且」即「既往」（且为语助），谓已经去过了；女子提议去看看，男子说去过了。「且(qiě)往观乎」则是女子（或合咏）再劝：再去看看又何妨！一问一答，写出游春时男女相邀、欲去还留的活泼情态。后段「洧wěi之外」承此而写同游之乐。三、四章重沓tà而以「浏其清矣」「殷其盈矣」「将谑xuè」等微变之，再咏游春之盛。春水方涨、士女秉兰，一问一答相邀游春。
洧wěi之外，洵xún訏xū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xuè，赠之以勺药。
次章承上，写同游之乐与赠物定情（赋）。「洧wěi之外」即洧wěi水之滨的岸边，是男女相携同游之地。「洵xún(xún)訏xū(xū)且乐」的「洵xún」是确实，「訏xū」是广大、宽阔，「乐」是欢乐——那里地方宽广、一片欢腾。「维士与女」即那些青年男女，「伊其相谑xuè(xuè)」的「伊」是语助词，「相谑xuè」即相互调笑、嬉xī戏打趣——写游春男女的亲昵nì欢闹。「赠之以勺药」的「勺药」即芍sháo药（一种花，古人于离别时相赠以结情，又名「将离」「离草」），「赠之以勺药」谓临别互赠一枝芍sháo药以定情、寄思。一场春游，以「相谑xuè」之乐、「赠药」之情作结，把青春的欢乐与爱情的萌动写得淋漓尽致。三、四章与一、二章重沓tà，「相谑xuè→将谑xuè」一字之换，再咏其乐，余韵不尽。这是《诗经》中罕见的「集体狂欢」式的明朗画卷，全无哀怨，只有蓬勃的生气与自由的欢愉。同游洧wěi滨、相谑xuè赠药，青春欢乐与爱情萌动。
溱zhēn与洧wěi，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矣。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第三章与首章重沓tà而微变。「浏(liú)其清矣」的「浏」状水流清澈、清深之貌——由首章「涣涣」（盛涨奔流）转「浏清」（清澈荡漾），写春水之清，景致又添一色。「殷(yīn)其盈矣」的「殷」是众多、盛大，「盈」是满，「殷其盈矣」谓游人众多、挤满水边——比首章只言「士与女」更写出游春人群之盛、之闹。后三句「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与首章全同，叠唱那一段相邀的对话。以「浏清」写水、「殷盈」写人，再现溱zhēn洧wěi春游摩肩接踵zhǒng、热闹非凡的盛况，为末章的同游赠药再作铺垫。重章叠句于此，于复沓tà中以「清」「盈」二字翻新，使同一场春游愈写愈盛、愈唱愈欢。水清人盈，再咏春游之盛——复沓tà翻新。
洧wěi之外，洵xún訏xū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xuè，赠之以勺药。
末章与次章重沓tà而收束，只换一字。「伊其将谑xuè」的「将」是相、且（一说将要），「将谑xuè」与次章「相谑xuè」同意而换字——仍写男女游春时的调笑嬉xī戏；其余「洧wěi之外，洵xún訏xū且乐」「维士与女」「赠之以勺药」皆与次章全同，叠咏同游之乐、赠药之情。四章两两重沓tà（一、三章写游春之始的对话与盛景，二、四章写同游之乐与赠药定情），结构匀整，一唱再叹。全诗以热闹的对话、广阔的场景、温馨的赠物，把一场上巳节的集体游春写得生气淋漓：春水方涨、香草盈手、士女如云、相谑xuè赠药——这是先民青春与爱情的礼赞，明朗、健康、欢快，是《诗经》中最富节日狂欢气息的一篇。末以「赠之以勺药」收，于满纸欢腾之中，留下一枝定情之花，余香袅niǎo袅niǎo。再咏相谑xuè赠药，春游礼赞收于一枝芍sháo药。
字词注释
地名溱zhēn · 洧wěi
溱zhēn(zhēn)、洧wěi(wěi)，郑国的两条河，并称「溱zhēn洧wěi」，是郑地男女游春相会之所。上巳节士女于此祓fú禊xì、游乐，是全诗的舞台。
词义涣涣 · 浏其清
涣涣(huàn)，春水盛涨奔流之貌；浏(liú)，水清澈荡漾之貌。两段换字写溱zhēn洧wěi春水，点出冰泮pàn水涨的仲春时节。
草木·物秉蕳jiān
秉，手持；蕳jiān(jiān)，兰草（香草）。古人于上巳执兰草临水、以祓fú除不祥。「方秉蕳jiān兮xī」既写风俗，亦写游春之景。
词义女曰观乎，士曰既且
观，游赏；既且（且为语助）即「既往」，已经去过。一段男女对话：女子提议去看，男子说去过了，女又劝「且往观乎」，写相邀游春的活泼情态。
词义訏xū
訏xū(xū)，广大、宽阔。「洵xún訏xū且乐」谓洧wěi水之滨地方宽广、一片欢乐，写同游之地的开阔热闹。
词义相谑xuè · 将谑xuè
谑xuè(xuè)，调笑、嬉xī戏。「伊其相谑xuè」「伊其将谑xuè」写游春男女相互调笑打趣的亲昵nì欢闹（伊、将皆语助）。
草木·物勺药
勺药即芍sháo药，一种花，古人于离别时相赠以结情，又名「将离」「离草」。「赠之以勺药」谓临别互赠芍sháo药以定情寄思，是全诗的点睛之物。
词义殷其盈
殷(yīn)，众多、盛大；盈，满。「殷其盈矣」谓游人众多、挤满水边，写溱zhēn洧wěi春游摩肩接踵zhǒng的盛况。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上巳游春

《溱zhēn洧wěi》是《诗经》写春日游乐最热闹欢快的一篇，被视为上巳节（三月上巳）男女游春的实录。溱zhēn洧wěi春涨，士女秉兰临水祓fú禊xì；女邀男随、相携同游，于洧wěi水之外相谑xuè嬉xī戏，临别互赠芍sháo药定情。一幅古代「狂欢节」般的春游图，洋溢着青春的欢乐与爱情的萌动。

二、章法 · 两段重沓tà

全诗四章，两两成段：一、三章写游春之始（春水、秉兰、相邀的对话与盛景），以「涣涣→浏清」「士与女→殷其盈」翻新；二、四章写同游之乐（洧wěi外宽广、相谑xuè赠药），以「相谑xuè→将谑xuè」微变。两段重沓tà，一唱再叹，于复沓tà中愈写愈盛、愈唱愈欢，是重章叠句用于「铺写盛大场景」的典范。

三、手法 · 对话与场景

此诗以「赋」直陈，妙在「对话」与「场景」并用：「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一段问答，活画出男女相邀、欲去还留的情态，生动如闻其声；「洵xún訏xū且乐」「殷其盈矣」「伊其相谑xuè」则铺写水滨的广阔、人群的众多、男女的欢闹，如临其境。声口与画面交织，使一场春游历历在目。

四、异读 · 刺乱、淫诗与游春

《溱zhēn洧wěi》是「郑声淫」公案的焦点。《毛诗序》斥为「刺乱」、淫风大行；朱熹xī更立为「淫诗」之尤，据以贬抑郑卫之音。姚际恒、闻一多等则以风俗、民俗的眼光，还其上巳祓fú禊xì、男女游春相会的本来面目，洗去「淫」名。由「淫诗」到「游春风俗诗」，此篇的翻案，正是《诗经》研究由「诗教」转向「文学·民俗」的缩影。

五、地位与影响

《溱zhēn洧wěi》以其明朗欢快、生气淋漓，成为《诗经》乃至中国文学中描写节日游春、青春爱情的杰作，也是研究上巳节古俗的珍贵诗证。「赠之以勺药」更使芍sháo药成为定情、惜别之花的渊源，「将离」之名由此而起。它与同卷《野有蔓草》《褰qiān裳》等共同写出郑地男女的自由多情，是郑风「淫诗」争议中最具代表性、也最富生命力的一篇。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