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齐风 · 其十

载驱

华车骏马、文姜招摇往来于鲁道之刺
题解《载驱》与《南山》《敝bì笱gǒu》同刺文姜归齐淫乱之事，专写其往来鲁、齐途中车马之盛、行止之肆。华美的马车疾驰，竹席为帘、红皮为饰；四匹黑马整齐，垂着柔软的缰绳；鲁国的大道平坦，文姜早晚兼程地往来奔走，毫无顾忌。汶wèn水汤汤、行人众多，她却在大道上招摇游荡、优游自得。全诗四章，以盛饰的车马、平坦的鲁道、滔滔的汶wèn水为背景，极写文姜往来招摇、恬不知耻之态——车愈华、道愈坦、人愈众，而其行愈肆，刺意愈深。诗以「美」其车马之盛反衬「刺」其行止之丑，不著贬辞而讥讽入骨。《毛诗序》读作「齐人刺襄xiāng公也」（兼刺文姜）；今人则多读为刺文姜招摇往来、淫行无忌，赞其以华饰盛景反衬丑行的反讽之妙。

载zài驱qū薄báo薄báo，簟diàn茀fú朱zhū鞹kuò。鲁lǔ道dào有yǒu荡dàng，齐qí子zi发fā夕xī。

马车飞快地奔驰，竹席作帘、红皮作饰。鲁国的大道平坦，文姜傍晚便启程往来。

四sì骊lí济jì济jì，垂chuí辔pèi沵nǐ沵nǐ。鲁lǔ道dào有yǒu荡dàng，齐qí子zi岂qǐ弟dì。

四匹黑马齐整健美，垂着柔软的缰绳。鲁国的大道平坦，文姜安然自得地往来。

汶wèn水shuǐ汤tāng汤tāng，行xíng人rén彭péng彭péng。鲁lǔ道dào有yǒu荡dàng，齐qí子zi翱áo翔xiáng。

汶wèn水浩浩荡荡地流，路上的行人成群结队。鲁国的大道平坦，文姜在大道上招摇游荡。

汶wèn水shuǐ滔tāo滔tāo，行xíng人rén儦biāo儦biāo。鲁lǔ道dào有yǒu荡dàng，齐qí了le游yóu敖áo。

汶wèn水滔滔不绝地流，路上的行人熙熙攘rǎng攘rǎng。鲁国的大道平坦，文姜在大道上优游闲逛。

逐章精读
载驱薄薄，簟diàn茀fú朱鞹kuò。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首章直陈（赋），写车马之华、往来之频。「载驱薄薄(bó)」的「载」是语助词（一说则、乃），「驱」是驱车疾行，「薄薄」状车马疾驰、马蹄杂沓tà之声——马车飞快地奔驰。「簟diàn茀fú(diàn fú)朱鞹kuò(kuò)」的「簟diàn」是竹席，「茀fú」是车厢的帘饰（蔽车之物），「簟diàn茀fú」即以竹席为车帘；「朱」是红色，「鞹kuò」是去毛的皮革，「朱鞹kuò」即以红皮为车饰——极写车之华美。「鲁道有荡」的「荡」是平坦，「鲁道」即通往鲁国的大道（文姜往来齐鲁之路）；「齐子发夕」的「齐子」即文姜，「发夕」谓傍晚便启程出发（一说连夜兼程）——写其往来之频、出行之急，全不顾忌。以华车写其盛、以「发夕」写其频，刺其招摇往来。四章「薄薄／簟diàn茀fú→四骊lí／垂辔pèi→汶wèn水汤汤→汶wèn水滔滔」层层铺写。华车疾驰、傍晚兼程往来——写文姜之频。
四骊lí济济，垂辔pèi沵nǐ沵nǐ。鲁道有荡，齐子岂弟。
次章承上写马之盛、行之安。「四骊lí(lí)济济(jǐ)」的「骊lí」是纯黑色的马，「四骊lí」即四匹黑马，「济济」状马之整齐、众盛而美之貌——四匹黑马齐整健美。「垂辔pèi沵nǐ沵nǐ(nǐ)」的「辔pèi」是缰绳，「沵nǐ沵nǐ」状缰绳柔软下垂、众多之貌——垂着柔软的缰绳。由首章写车（簟diàn茀fú朱鞹kuò）到此章写马（四骊lí垂辔pèi），车马之华愈写愈盛。「鲁道有荡」叠首章不改；「齐子岂弟(kǎi tì)」的「岂弟」即「恺kǎi悌tì」，本指和乐平易，此状文姜往来时安然自得、恬不为意之态——明明丑行，却写得如此优游恬适，正以「岂弟」之安，反衬其无耻之甚。重章叠句于此换「四骊lí垂辔pèi」「岂弟」，写马之盛、行之安，刺其招摇而恬不知耻。黑马齐整、文姜安然往来——以恬适反衬无耻。
汶wèn水汤汤，行人彭彭。鲁道有荡，齐子翱áo翔。
第三章换景而写其肆。「汶wèn水汤汤(shāng)」的「汶wèn水」是齐鲁间的河流（文姜往来必经），「汤汤」状水势浩大奔流之貌——汶wèn水浩浩荡荡。「行人彭彭(páng)」的「彭彭」状行人众多之貌——路上行人成群。以「水汤汤、人彭彭」写汶wèn水之滨、大道之上人来人往、众目睽kuí睽kuí。「鲁道有荡」叠唱；「齐子翱áo翔」的「翱áo翔」本状鸟之回旋飞举，此反用以写文姜在大道上招摇游荡、优游往来之态——众目之下，她却如此招摇翱áo翔、恬不知耻！由首二章写车马之盛，到此章写汶wèn水行人之众，背景愈写愈阔、众目愈写愈多，而文姜「翱áo翔」其间、毫无愧色，则其行之肆、之无忌，愈反衬而愈显。末章「滔滔／儦biāo儦biāo／游敖áo」承此再叠。汶wèn水行人众目之下、文姜翱áo翔招摇——肆无忌惮dàn。
汶wèn水滔滔，行人儦biāo儦biāo。鲁道有荡，齐了游敖áo。
末章重沓tà而收。「汶wèn水滔滔」的「滔滔」状水势盛大、奔流不绝，与第三章「汤汤」相应而换字——仍写汶wèn水之浩。「行人儦biāo儦biāo(biāo)」的「儦biāo儦biāo」状行人往来众多之貌，与第三章「彭彭」相应而换字——仍写行人之盛。「鲁道有荡」叠唱不改；「齐了游敖áo」的「游敖áo」即「游遨áo」，优游闲逛、游荡之意，与第三章「翱áo翔」相应而换字——文姜在大道上优游闲逛（按：此句原文作「齐了」，「了」当为「子」，仍指文姜，此从原文存其字，义同「齐子」）。三章「汤汤—滔滔」「彭彭—儦biāo儦biāo」「翱áo翔—游敖áo」层层换字，把「汶wèn水浩荡、行人如织，而文姜招摇游遨áo其间」之景，反复叠咏。全诗四章：前两章写车马之华、往来之安，后两章写汶wèn水行人之众、游遨áo之肆。车愈华、马愈盛、道愈坦、水愈浩、人愈众，而文姜之行愈招摇、愈无忌——以满纸的盛饰繁华，反衬其淫行之丑、无耻之甚。以「美」为「刺」，不著一字贬辞而讥讽入骨，是《诗经》反讽之笔的又一名篇。汶wèn水滔滔、行人如织、文姜游遨áo——以盛饰反衬其丑。
字词注释
词义载驱薄薄
载，语助词（一说则、乃）；驱，驱车疾行；薄薄(bó)，状车马疾驰、马蹄杂沓tà之声。「载驱薄薄」即马车飞快地奔驰，写文姜往来之急。
草木·物簟diàn茀fú朱鞹kuò
簟diàn(diàn)，竹席；茀fú(fú)，车厢的帘饰；朱，红色；鞹kuò(kuò)，去毛的皮革。「簟diàn茀fú朱鞹kuò」即以竹席为帘、红皮为饰，极写车之华美。
草木·物四骊lí · 垂辔pèi
骊lí(lí)，纯黑色的马；济济(jǐ)状其整齐众盛；辔pèi，缰绳；沵nǐ沵nǐ(nǐ)状缰绳柔软众多。「四骊lí济济，垂辔pèi沵nǐ沵nǐ」写马之盛、车之华。
人物齐子
齐子，齐侯之女文姜。「齐子发夕／岂弟／翱áo翔」皆写文姜往来鲁道、招摇恣zì肆之态。（末章原文作「齐了」，「了」当为「子」之讹，义同。）
词义发夕 · 岂弟
发夕，傍晚启程（一说连夜兼程），写往来之频；岂弟(kǎi tì)即「恺kǎi悌tì」，本指和乐平易，此状文姜往来时安然自得、恬不为意，以「安」反衬其「无耻」。
地名汶wèn水
汶wèn水，齐鲁间的河流，文姜往来必经。「汶wèn水汤汤／滔滔」写水势浩大，与「行人彭彭／儦biāo儦biāo」同绘众目睽kuí睽kuí之景，反衬文姜之招摇。
词义翱áo翔 · 游敖áo
翱áo翔本状鸟之回旋，游敖áo即「游遨áo」（优游闲逛），此皆反用以写文姜在大道上招摇游荡、恬不知耻——众目之下而优游如此，刺意愈深。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招摇往来之刺

《载驱》与《南山》《敝bì笱gǒu》同刺文姜归齐淫乱，专写其往来齐鲁途中车马之盛、行止之肆。华车骏马、平坦鲁道、滔滔汶wèn水、熙攘rǎng行人——文姜却在众目之下招摇翱áo翔、优游游遨áo，恬不知耻。全诗以满纸盛饰繁华，反衬其淫行之丑，以「美」为「刺」，讥讽入骨。

二、章法 · 由车马到汶wèn水

全诗四章，分作两半：前两章写车马之华、往来之安（薄薄、簟diàn茀fú朱鞹kuò、四骊lí垂辔pèi、发夕、岂弟），后两章写汶wèn水行人之众、游遨áo之肆（汤汤／滔滔、彭彭／儦biāo儦biāo、翱áo翔／游敖áo）。背景由车马而扩及汶wèn水众人，愈写愈阔、众目愈多，而文姜之行愈招摇——重章叠句层层铺写，反衬之力步步加深。

三、手法 · 以美为刺

此诗手法在「以美为刺、以盛衬丑」：通篇极写车之华（簟diàn茀fú朱鞹kuò）、马之盛（四骊lí垂辔pèi）、道之坦（鲁道有荡）、水之浩（汶wèn水汤汤）、人之众（行人彭彭），字字是「美」；而「发夕」「岂弟」「翱áo翔」「游敖áo」写文姜恬然招摇于其间，则「美」愈盛、「丑」愈显。不下一字贬辞而讥刺入骨，与《清人》「以美寓刺」同一机杼zhù。

四、本事 · 文姜公案

《载驱》的本事与《南山》《敝bì笱gǒu》同，皆刺文姜与齐襄xiāng私通、往来无忌之事。《毛诗序》定为「齐人刺襄xiāng公」、兼刺文姜。三篇角度各异：《南山》三面俱刺、《敝bì笱gǒu》刺制之不力、《载驱》写其招摇往来——合观方见齐人对这桩丑闻讽刺之全、之深，亦见《诗》之美刺不避君上、直指淫乱。

五、地位与影响

《载驱》以华饰繁盛之景反衬文姜淫行之丑，「以美为刺」、不露贬辞而讥讽入骨，是《诗经》反讽之笔的名篇，与《清人》《敝bì笱gǒu》同擅含蓄讽刺之妙。它与《南山》《敝bì笱gǒu》共同构成齐风刺文姜的三部曲，记录了春秋齐鲁间这桩著名公案，在齐风诸篇中以辞华而刺深、繁盛而丑显，独具讽刺艺术的张力。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