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齐风 · 其十一

猗yī嗟jiē

赞美少年仪容射艺、暗寓惜其无以御乱
题解《猗yī嗟jiē》是一首极写少年仪容俊美、射艺精绝的赞美诗，旧说以为咏鲁庄公。那人身材颀qí长、眉目清扬，行步进退合于礼仪，跳起舞来从容合节，更兼射技绝伦：终日射靶不出正鹄gǔ，四箭皆中同一处——堪可御乱安邦！全诗三章重沓tà，由仪容（昌、长、扬）到风度（巧趋、仪成、舞选）到射艺（射臧zāng、不出正、四矢反），层层铺赞，把一位文武兼美的少年写得光彩照人。然「展我甥兮xī」「以御乱兮xī」之语，又暗含惋惜：如此美才，却（如鲁庄公）不能防制其母文姜之乱、不能讨齐襄xiāng弑shì父之仇——故旧说读出「美其才而惜其不能」的言外之刺。《毛诗序》读作「刺鲁庄公」、刺其材艺如此而不能防闲其母、尽匹夫之志；今人则多读为单纯赞美少年射士的颂歌，欣赏其铺陈仪容射艺之工。

猗yī嗟jiē昌chāng兮xī，颀qí而ér长zhǎng兮xī。抑yì若ruò扬yáng兮xī，美měi目mù扬yáng兮xī。巧qiǎo趋qū跄qiàng兮xī，射shè则zé臧zāng兮xī。

啊，他多么健美呀！身材颀qí长、高挑。额头丰满、眉目飞扬，一双美目顾盼有神。步履轻巧、进退有节，射起箭来真精绝。

猗yī嗟jiē名míng兮xī，美měi目mù清qīng兮xī。仪yí既jì成chéng兮xī，终zhōng日rì射shè侯hóu，不bù出chū正zhèng兮xī，展zhǎn我wǒ甥shēng兮xī。

啊，他多么美好呀！一双美目清澈明亮。射礼的仪节已经完备，整日对着箭靶射击，箭箭不离正鹄gǔ——真不愧是我的好外甥呀！

猗yī嗟jiē娈luán兮xī，清qīng扬yáng婉wǎn兮xī。舞wǔ则zé选xuǎn兮xī，射shè则zé贯guàn兮xī，四sì矢shǐ反fǎn兮xī，以yǐ御yù乱luàn兮xī。

啊，他多么俊美呀！眉目清扬、容颜婉丽。跳起舞来从容合节，射起箭来箭箭穿靶，四箭都射中同一处——足可以平定祸乱了！

逐章精读
猗yī嗟jiē昌兮xī，颀qí而长兮xī。抑若扬兮xī，美目扬兮xī。巧趋跄qiàng兮xī，射则臧zāng兮xī。
首章铺赞仪容与射艺（赋），以叹辞起。「猗yī嗟jiē(yī jiē)昌兮xī」的「猗yī嗟jiē」是赞叹之词（犹「啊呀」「多么」），「昌」是健美、壮盛——啊，他多么健美呀！「颀qí(qí)而长兮xī」的「颀qí」是身材修长，状其身长高挑。「抑若扬兮xī」的「抑」指额角丰满（一说美貌），「扬」指眉目飞扬开朗——额角丰满、眉宇轩昂；「美目扬兮xī」状其美目顾盼有神。「巧趋跄qiàng(qiàng)兮xī」的「趋」是快步而行，「跄qiàng」状步履有节、合于礼仪之貌——步履轻巧、进退合度，写其举止之雅。「射则臧zāng兮xī」的「臧zāng」是善、好——射技精绝。由身材（昌、长）、容貌（抑扬、美目）、举止（巧趋跄qiàng）到射艺（射臧zāng），层层赞其文武之美。三章「昌→名→娈luán」「美目扬→美目清→清扬婉」「射臧zāng→不出正→四矢反」一字递换，赞辞层层深入。颀qí长俊美、巧趋善射——文武兼美的少年。
猗yī嗟jiē名兮xī，美目清兮xī。仪既成兮xī，终日射侯，不出正兮xī，展我甥兮xī。
次章重沓tà而专写射礼之精。「猗yī嗟jiē名兮xī」的「名」是美好、盛美（一说有名望）——啊，他多么美好呀！「美目清兮xī」承首章「美目扬兮xī」而换字——状其美目之清澈明亮。「仪既成兮xī」的「仪」指射礼的仪节，「成」是完备——射礼的礼仪已经齐备（射有揖yī让升降之礼）；「终日射侯」的「侯」是箭靶（射箭的目标，以兽皮或布为之），谓整日对靶而射；「不出正(zhēng)兮xī」的「正」是箭靶中心的正鹄gǔ（靶心）——箭箭不离靶心、皆中正鹄gǔ，极写其射艺之准。「展我甥兮xī」的「展」是诚、实在，「甥」是外甥（旧说鲁庄公为齐之外甥，故曰「我甥」，乃齐人称之之辞）——真不愧是我的好外甥呀！由首章泛言「射臧zāng」，到此章具言「终日射侯、不出正」，射艺之赞愈写愈精、愈具体。而「展我甥兮xī」一语，既是赞，亦微露其为「齐之甥」（与齐襄xiāng、文姜之关系）的言外之意。射礼既成、终日不出正鹄gǔ——射艺精绝，「展我甥」。
猗yī嗟jiē娈luán兮xī，清扬婉兮xī。舞则选兮xī，射则贯兮xī，四矢反兮xī，以御乱兮xī。
末章再叠而推赞射艺至极、归于「御乱」。「猗yī嗟jiē娈luán(luán)兮xī」的「娈luán」是美好、俊美，与「昌」「名」相应而换字——啊，他多么俊美呀！「清扬婉兮xī」的「清扬」状眉目清朗，「婉」状容颜柔美（与《野有蔓草》「清扬婉兮xī」同语）——再赞其眉目容颜之美。「舞则选(suàn)兮xī」的「选」是齐、合节（一说才能出众）——跳起舞来从容合于节拍，赞其舞容之美。「射则贯兮xī」的「贯」是穿透（箭穿透箭靶、贯穿而过）——射则穿靶而过；「四矢反兮xī」的「四矢」即四支箭，「反」是返、皆中同一处（覆中一处、箭箭归一）——四箭都射中靶上同一点，极写其射艺之精绝入神，是三章赞射的高潮。「以御乱兮xī」的「御」是抵御、平定，「乱」是祸乱——如此射艺，足可以平定祸乱、保家卫国了！由仪容、风度而射艺，三章层层铺赞，终以「以御乱」收束——表面是极口称美其文武之才，而旧说则于此读出言外之刺：如此美才（鲁庄公），却不能防制其母文姜之淫、不能讨齐襄xiāng弑shì父之仇，「足以御乱」者偏不能御此一乱，惜叹之意，隐然其中。全诗以叹辞领起、以铺陈极赞，文采焕然；而赞中藏惜、美中寓刺，余味深长。舞合节、四矢归一、足以御乱——极赞之中暗寓惋惜。
字词注释
词义猗yī嗟jiē
猗yī嗟jiē(yī jiē)，赞叹之词，犹「啊呀」「多么」。「猗yī嗟jiē昌／名／娈luán兮xī」以叹辞领起，极写赞美之情，三章一叹再叹。
词义昌 · 名 · 娈luán
三章赞辞：昌(健美壮盛)→名(盛美、有名望)→娈luán(luán，俊美)。皆状少年之美，反复叹赏。
词义颀qí · 抑扬 · 美目
颀qí(qí)，身材修长；抑，额角丰满；扬，眉目飞扬；美目扬／清，状其目之顾盼有神、清澈明亮。皆写少年仪容之俊美。
词义巧趋跄qiàng · 舞则选
趋，快步；跄qiàng(qiàng)状步履有节；选(suàn)，合节、整齐。「巧趋跄qiàng」「舞则选」写其进退、舞容皆合于礼节，赞其风度之雅。
草木·物侯 · 正
侯，射箭的箭靶（以皮或布为之）；正(zhēng)，箭靶中心的正鹄gǔ（靶心）。「终日射侯，不出正兮xī」谓整日射靶、箭不离靶心，极写射艺之准。
词义四矢反
四矢，四支箭；反，返、皆中同一处。「四矢反兮xī」谓四箭都射中靶上同一点，写射艺精绝入神，是三章赞射的高潮。
词义展我甥
展，诚、实在；甥，外甥。旧说鲁庄公为齐之外甥，故齐人称之曰「我甥」。「展我甥兮xī」既是赞，亦微露其与齐（襄xiāng公、文姜）之关系。
义理以御乱
御，抵御、平定；乱，祸乱。「以御乱兮xī」谓如此射艺足以御乱安邦——表面极赞其才，而旧说读出「惜其有才而不能御母乱、报父仇」的言外之刺。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美才而惜其志

《猗yī嗟jiē》极写一位少年（旧说鲁庄公）仪容俊美、射艺精绝：身材颀qí长、眉目清扬，进退合礼、舞容合节，更兼终日射靶不出正鹄gǔ、四箭归于一处，堪可御乱安邦。全诗铺赞其文武兼美，光彩照人；而「以御乱兮xī」之语，又暗含惋惜——如此美才，却不能防制其母之乱、报其父之仇，故旧说读出「美其才而惜其志」的言外之刺。

二、章法 · 重章叠句之赞

全诗三章重沓tà，每章以「猗yī嗟jiē」叹辞领起（昌→名→娈luán），由仪容（颀qí长、美目）到风度（巧趋、舞选）到射艺（射臧zāng→不出正→四矢反）层层铺赞。三章「昌—名—娈luán」叹其美、「射臧zāng—不出正—四矢反」赞其射，由泛而具、由善而精，重章叠句于此用作颂赞的层层加码，把少年的文武之美愈唱愈足。

三、手法 · 铺陈与反讽

此诗一以「铺陈」见长：以叹辞领起，自身材、容貌、举止、舞容到射艺，逐层铺赞，文采焕然，「四矢反兮xī」尤为状射的奇笔。二以「反讽」藏意：极赞其「足以御乱」，而其人偏不能御母乱、报父仇——美愈极而惜愈深，刺意全在「以御乱」三字的言外。极赞与微讽相生，是《诗经》「美中寓刺」的又一名例。

四、异读 · 刺庄公与咏射

《毛诗序》《郑笺jiān》读作「刺鲁庄公」——美其材艺而刺其不能防母、报仇；朱熹xī兼取美才与隐惜。姚际恒则以为不妨单作咏射美少年之歌读，欣赏其铺陈之工。一以为「美中含刺」，一以为「纯然赞美」。其分歧，正系于「以御乱兮xī」一句是据实而赞、还是借赞为讽。

五、地位与影响

《猗yī嗟jiē》以其对少年仪容射艺铺陈极赞的工细文采，成为《诗经》写人物之美、写射艺之精最华赡的一篇，「终日射侯，不出正兮xī」「四矢反兮xī」皆为咏射的名句。它以叹辞领起、层层铺赞，而赞中藏惜、美中寓刺，余味深长；在齐风诸刺诗中，以文采之盛、寄意之婉，为这一卷压轴，亦见《诗》之美刺含蓄不尽之妙。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