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魏风 · 其一

葛屦jù

刺缝衣女工受褊biǎn心好人役使的怨歌
题解《葛屦jù》出《魏风》。魏在今山西芮ruì城一带，国小而俭啬sè，其诗多刺褊biǎn狭、苛酷之风。此篇以一双单薄的葛布鞋开篇：夏用的葛屦jù怎能踏霜而行？纤纤女手又怎堪赶制衣裳cháng？可织缝既成，穿用者却是那位安闲自得、佩玉饰发的「好人」——一面是受冻赶工的缝衣女，一面是衣来伸手、心地狭隘的贵妇。《毛诗序》谓「刺褊biǎn也，魏地陋俭，其君俭啬sè褊biǎn急」，故末句直点「维是褊biǎn心，是以为刺」，把全诗的讽意和盘托出。后人或读为缝衣女工自诉的怨歌，或读为旁观者代鸣不平，要之皆为下者刺上、贫者刺富之作。

纠jiū纠jiū葛gé屦jù，可kě以yǐ履lǚ霜shuāng？掺càn掺càn女nǚ手shǒu，可kě以yǐ缝fèng裳cháng？要yào之zhī襋jí之zhī，好hǎo人rén服fú之zhī。

稀疏单薄的葛布鞋，怎么能踏着寒霜走路？纤细瘦弱的女子之手，又怎么能拿来缝制衣裳cháng？把衣腰收好、把衣领缝妥，做成了却让那「好人」穿上身。

好hǎo人rén提tí提tí，宛wǎn然rán左zuǒ辟pì，佩pèi其qí象xiàng揥tì。维wéi是shì褊biǎn心xīn，是shì以yǐ为wèi刺cì。

那「好人」安闲自得，从容地侧身回避，发上佩着象牙的搔头。正因她这般心地狭隘，所以我才作诗来讽刺她。

逐章精读
纠纠葛屦jù，可以履霜？掺掺女手，可以缝裳cháng？要之襋jí之，好人服之。
首章纯用「赋」，却以两问蓄势。「纠纠」(jiū)状葛屦jù织得稀疏单薄；「葛屦jù」是夏天穿的葛布鞋，本不耐寒，「可以履霜」用反诘jí——单薄的夏鞋岂能踏霜？暗写缝衣女衣食之窘、当役之苦。「掺掺」(shān)状女手纤弱，「可以缝裳cháng」再以反诘jí叹其以柔弱之躯赶制重活。「要」(yāo)即衣腰，「襋jí」(jí)即衣领，「要之襋jí之」言一针一线、收腰缝领，写其缝纫之劳备至；「好人服之」陡转：辛苦织就，却由那衣食无忧的贵人穿用。一「服」字轻轻落下，劳逸悬殊已隐然在目。葛屦jù履霜、女手缝裳cháng，劳者之苦先于刺意。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tì。维是褊biǎn心，是以为刺。
次章正面刻画「好人」，与首章缝衣女恰成对照。「提提」(tí)状其安舒自得、雍yōng容不迫之貌；「宛然左辟」的「辟」(bì)同「避」，写她从容侧身相让，举止矜jīn持做作；「象揥tì」(tì)是象牙制的搔头、理发之簪zān，乃贵妇的奢饰——一边是受冻赶工的纤手，一边是佩象揥tì而徐步的闲身，对比之中讽意自见。末二句「维是褊biǎn心，是以为刺」一语道破：所刺者非其衣饰之华，而在其「褊biǎn心」——心地褊biǎn狭刻薄、役人而不恤。此乃《诗经》中少见的「自道作意」之笔，把比兴含蓄一变为直陈其刺，正是魏风急切峭刻的本色。佩象揥tì的闲身映织屦jù的苦手，褊biǎn心二字点破全诗。
字词注释
草木·物葛屦jù
葛屦jù(gě jù)，用葛麻织成的鞋，夏日所穿，单薄不御寒。「纠纠葛屦jù，可以履霜」以夏鞋踏霜的反常，暗写缝衣女之困苦与被役使。
词义纠纠
纠纠(jiū)，绳缕缠绕、织得稀疏单薄之貌。状葛屦jù之粗陋单薄。
词义掺掺
掺掺(shān)，同「纤纤」，女手纤细瘦弱之貌。「掺掺女手，可以缝裳cháng」叹以柔弱之手赶制衣裳cháng之劳。
词义要之襋jí之
要(yāo)，衣腰；襋jí(jí)，衣领。收衣腰、缝衣领，泛指一针一线、缝纫备至。
词义好人
好人，指那位衣食无忧、被服侍的贵妇（女主人）。与缝衣女对举，是全诗讽刺的对象。
词义提提
提提(tí)，安舒自得、雍yōng容从容之貌。状「好人」的闲适矜jīn持，与缝衣女的辛劳成反衬。
词义宛然左辟
宛然，从容貌；辟(bì)同「避」，左辟即侧身相让。写「好人」举止做作、矜jīn持自重。
草木·物象揥tì
象揥tì(xiàng tì)，象牙制的搔头、理发之簪zān，贵妇饰发之物。以其奢饰反衬缝衣女之贫苦。
义理褊biǎn心
褊biǎn(biǎn)，狭小；褊biǎn心即心地狭隘刻薄、役人而不恤。「维是褊biǎn心，是以为刺」点出全诗讽刺的根由，亦《毛诗序》「刺褊biǎn」之所本。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缝衣女的怨刺

《葛屦jù》是一首下者刺上、贫者刺富的怨歌。它把镜头对准一位赶制衣裳cháng的缝衣女：穿单薄葛鞋踏霜、以纤弱之手缝裳cháng，辛苦织就的衣服却归那位安闲佩饰的「好人」穿用。诗末直点「褊biǎn心」，所刺的不是衣饰之华，而是役人者心地之狭隘刻薄、不知体恤。

二、章法 · 两章对照

全诗仅二章，不取重章叠句之复沓tà，而以「对照」立骨：首章写缝衣女之苦（葛屦jù、女手、缝裳cháng），次章写「好人」之闲（提提、左辟、象揥tì）。劳与逸、贫与富、辛苦与矜jīn持，两章如两幅画并置，末以「维是褊biǎn心，是以为刺」收束，把对照之中暗含的讽意一笔挑明。

三、手法 · 赋而见刺

此篇通体用「赋」，直陈其事而不假比兴：以葛屦jù履霜、纤手缝裳cháng的细节直写劳苦，以提提左辟、佩其象揥tì的情态直摹闲奢。妙在以反诘jí（「可以履霜」「可以缝裳cháng」）寓不平之鸣，又以末句自道作意收煞，使含蓄的对照终归于明白的讽刺，是「赋」中见锋芒的一路。

四、异读 · 刺褊biǎn与女工自诉

《毛诗序》《郑笺jiān》就「魏君俭啬sè褊biǎn急」立论，读作刺在位者之褊biǎn狭；朱熹xī则就诗面，以为乃缝衣之女自诉其苦、因刺「好人」之褊biǎn心。二说一重教化之刺君、一重写实之刺主，然皆归于「褊biǎn心」二字，于「贫富劳逸不均」的不平之感，并无二致。

五、地位 · 魏风的峭刻

魏风多刺俭啬sè褊biǎn急，《葛屦jù》以一双葛鞋、一双纤手，写尽劳者之苦与役者之褊biǎn，辞短而意苦，末句自明其刺，尤见魏风急切峭刻、不尚含蓄的特色。它与《伐檀》《硕鼠》同属为下者鸣不平的篇章，是《诗经》现实批判精神的早期范例之一。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