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魏风 · 其三

园有桃

忧时不见知而歌且谣的士人之叹
题解《园有桃》出《魏风》,是一首忧时伤己、不见知于人的士人悲歌。诗人心中郁结着深忧,便以歌咏抒发;可不了解他的人,反说他「士也骄」「士也wǎng极」(狂傲无常)。于是他长叹:那些当政者难道就对吗?你说我又能怎样呢(「子曰何其」)?心中之忧,有谁能懂——既无人懂,索性莫去想它(「盖亦勿思」)!《毛诗序》以为「刺时也,大夫忧其君国小而迫、而俭以,不能用其民」;朱与后人则多读为志士抱忧而不见知、孤愤难平的自伤之作。全诗以「园有桃」「园有棘」起兴,借果木之实可食,反衬己怀之不见用,是《诗经》写知识者孤忧的早期名篇。

yuányǒutáoshízhīyáoxīnzhīyōuqiěyáozhīzhěwèishìjiāo

园里的桃树,它的果实可以做佳肴。我心里忧愁啊,便且歌且咏来排遣。那不了解我的人,反说我这个士人太骄傲。

rénshìzāiziyuēxīnzhīyōushuízhīzhīshuízhīzhīgài

那些当政的人就对吗?你说我又能怎样呢?我心里忧愁啊,又有谁能知道?既然有谁能知道呢——索性也就别去想它了!

yuányǒushízhīshíxīnzhīyōuliáoxíngguózhīzhěwèishìwǎng

园里的酸枣树,它的果实可以当饭吃。我心里忧愁啊,姑且出门到处走走。那不了解我的人,反说我这个士人没有准则。

rénshìzāiziyuēxīnzhīyōushuízhīzhīshuízhīzhīgài

那些当政的人就对吗?你说我又能怎样呢?我心里忧愁啊,又有谁能知道?既然有谁能知道呢——索性也就别去想它了!

逐章精读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
首章以「兴」起。「园有桃,其实之肴」——园中桃树尚能以实供食、各得其用,反衬己之有才有忧而不见用,是「以物之得用兴人之不用」。「心之忧矣」直点全篇情绪根脉;「我歌且谣」的「歌」是合乐而唱,「谣」是徒歌(无乐而咏),合言以诗歌排遣胸中郁结——古所谓「长歌当哭」「劳者歌其事,忧者歌其忧」。然而「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世人不解其忧之深、其志之苦,反讥他傲慢自负。一「骄」字,写尽志士不见知、反遭误解的孤愤。桃实尚可为肴,我忧却无人见知。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次章转入自问自解,是全诗的回旋与顿挫。「彼人是哉」之「彼人」指当国者,「是哉」是反——他们难道就对吗?「子曰何其」的「其」(jī)是语尾叹词,意谓「你又能说什么、我又能如何」,写无可奈何之态。「其谁知之」叠问,把「莫我知」的孤独推到极处;「盖亦勿思」的「盖」(hé)同「」,犹「何不」,意谓既无人能知,何不索性莫去想它——看似旷达解脱,实则忧深至极、欲罢不能的反语。此章不写景而纯写心,与首章歌谣排遣相承,由「歌」之不得解,转入「思」之不能已,忧情更进一层。知我者谁?欲不思而终不能已。
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wǎng
第三章重首章而换字。果木由「桃」转「棘」(酸枣树),「其实之肴」转「其实之食」——桃实可为佳肴、棘实可充饥食,仍是以草木之得用反衬己之不见用。排遣之法亦由「歌且谣」转「行国」:「聊以行国」即姑且在国中游走、徘徊以散忧,由歌咏之内动转为行走之外动,忧而不得安处之态宛然。「谓我士也wǎng极」的「wǎng极」即无常、无准则——较首章「骄」字更进:人不仅讥其傲,更诬其反复无常。误解愈深,孤愤愈重,正见重章叠句一字之换而情意层加。棘实可食,我却行国难安——人更诬我无常。
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末章与第二章全同,是复的叠唱、回环的咏叹。《诗经》中以同章重出作结者,意在反复申说、一唱三叹:前两章(一、三)以「园有桃/棘」起兴、写歌谣行国之排遣与世人之误解,后两章(二、四)则以「彼人是哉……盖亦勿思」反复回旋于「莫我知」的孤忧。二、四同辞而再三致意,把「知我者谁」的chàngwǎng叠加到极处——看似教人「勿思」,却愈见其念念不能忘怀。以重唱收束,余音不尽,正是此诗动人之处。再叠一遍「莫我知」,欲忘而终难忘。
字词注释
草木·物园有桃 · 园有棘
桃、棘(酸枣树)皆园中果木,其实可肴可食、各得其用。以草木之得用起兴,反衬诗人有才有忧而不见用。
词义之肴 · 之食
肴(yáo),佳肴;食,饭食。「其实之肴」「其实之食」言果实可供食用,承上兴象,暗喻物尚得用而人不得用。
词义歌且谣
歌,合乐而唱;谣,徒歌、无乐而咏。「我歌且谣」言以诗歌排遣胸中郁忧,即「忧者歌其忧」之意。
词义士也骄 · 士也wǎng
骄,傲慢自负;wǎng极,无常、无准则(极,准则)。世人不解诗人之忧,反讥其傲、诬其无常,写志士不见知反遭误解之痛。
词义彼人是哉
彼人,指当国执政者;是哉,反语——他们难道就对吗?暗含对当政者的不满与质疑。
词义子曰何其
其(jī),语尾叹词。「子曰何其」犹言「你又能说什么、我又能如何」,写无可奈何、欲言又止之态。
词义盖亦勿思
盖(hé)同「」,犹「何不」。既无人能知,何不索性莫去想它——看似旷达,实为忧深难解的反语。
词义行国
行国,在国中游走、徘徊以散忧。「聊以行国」由歌咏之排遣转为行走之排遣,写忧而不得安处。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不见知的孤忧

《园有桃》写一位满怀忧思的士人:他忧时伤世,借歌咏与远行排遣,世人却不解其心,反讥他骄傲、诬他无常。于是他反复长叹「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忧的不只是世事,更是无人能懂的孤独。它是《诗经》中最早写「知识者孤忧」与「知音难觅」的篇章之一。

二、章法 · 起兴与回环

全诗四章,一、三章以「园有桃/棘」起兴,写排遣(歌谣/行国)与误解(骄/wǎng极);二、四章则同辞重出,反复回旋于「彼人是哉……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前者一字之换见忧情递进,后者整章叠唱见chàngwǎng缠绵——起兴与回环交错,使一篇短歌一唱三叹、余音不绝。

三、手法 · 以物得用反衬人不见用

「园有桃,其实之肴」「园有棘,其实之食」是典型的反衬之兴:园中果木尚能以实供食、各得其用,而怀才抱忧之人反不见用、不见知。寻常草木与孤忧之心两相对照,物之「有用」愈反托出人之「无用武之地」,起兴而暗寓深慨。

四、情致 · 欲忘而不能

「盖亦勿思」是全诗最深的一笔:明明忧到极处、念念难忘,却偏说「索性别想了吧」。这种以旷达语写至忧、以「勿思」写「不能不思」的反笔,把忧情写得百转千回。怨而不怒、哀而能敛,正是风诗温柔敦厚之处。

五、影响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与《王风·shǔ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遥相呼应,同为写志士孤忧、知音难觅的源头。后世屈原之「众人皆醉我独醒」、ruǎn籍之穷途痛哭、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其孤怀寂寞之感,皆可上溯于此。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