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魏风 · 其四

陟zhì岵hù

行役者登高望乡而悬想亲人叮咛níng
题解《陟zhì岵hù》出《魏风》，是一首行役思亲的名篇。征夫久戍shù在外，登上高山遥望故乡，却不直写自己如何思念父母兄长，而是反转笔法——悬想父亲、母亲、兄长此刻正如何牵挂、叮嘱自己：要谨慎啊，早晚不要停歇、不要躺卧、要与人同进退；千万「犹来」（回来吧），莫要久留、莫要弃身、莫要死在外头。《毛诗序》谓「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此诗最为后人称道的，正是这「不写己思亲，偏写亲思己」的对面落笔之法——杜甫《月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即从此化出，成为中国诗歌「从对面写来」的祖调。

陟zhì彼bǐ岵hù兮xī，瞻zhān望wàng父fù兮xī。父fù曰yuē：嗟jiē！予yǔ子zi行xíng役yì，夙sù夜yè无wú已yǐ。上shàng慎shèn旃zhān哉zāi，犹yóu来lái！无wú止zhǐ！

登上那草木葱茏lóng的高山啊，遥望父亲的方向。仿佛听见父亲在说：唉！我的儿在外服役，早晚不得休息。千万谨慎啊，要回来！不要滞留在外！

陟zhì彼bǐ屺qǐ兮xī，瞻zhān望wàng母mǔ兮xī。母mǔ曰yuē：嗟jiē！予yǔ季jì行xíng役yì，夙sù夜yè无wú寐mèi。上shàng慎shèn旃zhān哉zāi，犹yóu来lái！无wú弃qì！

登上那光秃无草的高山啊，遥望母亲的方向。仿佛听见母亲在说：唉！我的小儿在外服役，早晚不得安睡。千万谨慎啊，要回来！不要把自己丢弃在外！

陟zhì彼bǐ冈gāng兮xī，瞻zhān望wàng兄xiōng兮xī。兄xiōng曰yuē：嗟jiē！予yǔ弟dì行xíng役yì，夙sù夜yè必bì偕xié。上shàng慎shèn旃zhān哉zāi，犹yóu来lái！无wú死sǐ！

登上那高高的山冈啊，遥望兄长的方向。仿佛听见兄长在说：唉！我的弟弟在外服役，早晚都得与人同甘共苦。千万谨慎啊，要回来！不要死在外头！

逐章精读
陟zhì彼岵hù兮xī，瞻望父兮xī。父曰：嗟jiē！予子行役，夙sù夜无已。上慎旃zhān哉，犹来！无止！
首章写望父。「陟zhì」(zhì)即登；「岵hù」(hù)是草木茂盛的山。征夫登山望乡，由「瞻望父兮xī」忽转入悬想父亲之辞——这是全诗最妙的「对面落笔」：不言己念父，偏拟父念己。「嗟jiē！予子行役」是父亲口吻：唉，我儿在外服役。「夙sù夜无已」言早晚劳碌不得停歇（夙sù，早；已，止）。「上慎旃zhān哉」的「上」通「尚」（务必、希望），「旃zhān」(zhān)是「之焉」的合音，犹言「务必谨慎啊」；「犹来！无止！」——「犹来」即「还是回来吧」，「无止」即莫久留于外。慈父之念，先嘱其谨慎，再盼其生还，句句是父语，字字是己思，思亲之深尽在悬想之中。不写己念父，偏拟父念己——对面落笔之祖。
陟zhì彼屺qǐ兮xī，瞻望母兮xī。母曰：嗟jiē！予季行役，夙sù夜无寐mèi。上慎旃zhān哉，犹来！无弃！
次章写望母，重沓tà而换字。山由「岵hù」转「屺qǐ」(qǐ)——无草木的秃山（《尔雅》：有草木曰岵hù，无草木曰屺qǐ）；由「瞻望父」转「瞻望母」。母亲口吻亦微变：「予季行役」之「季」是排行最小者，写母呼其幼子，亲昵nì之中更见怜惜；「夙sù夜无寐mèi」——较父之「无已」更进一层，由「不得歇」到「不得睡」，母念尤为细切。结句「无弃」——不要弃身于外、不要把自己丢了，比父之「无止」更带护惜之情。一字之换（岵hù→屺qǐ、子→季、无已→无寐mèi、无止→无弃），父念之严切转为母念之绵柔，正是重章叠句以见亲情之异的妙处。母呼幼子「无寐mèi」「无弃」，怜惜更深一层。
陟zhì彼冈兮xī，瞻望兄兮xī。兄曰：嗟jiē！予弟行役，夙sù夜必偕xié。上慎旃zhān哉，犹来！无死！
末章写望兄，再叠再变。所登由「岵hù」「屺qǐ」转「冈」（山脊高处）；由「瞻望母」转「瞻望兄」。兄长口吻：「予弟行役」呼其弟；「夙sù夜必偕xié」——「偕xié」即俱、与众同，言早晚须与同伍之人一同行止、莫要落单（兄长所嘱，重在行伍间的生存之道，最切实际）。结句「无死」——不要死在外头，三章「无止→无弃→无死」层层加重：由莫久留，到莫弃身，到莫丧命，叮咛níng愈来愈沉痛，把行役者命悬于外、生死难料的处境推到极处。父、母、兄三重悬想，由严而柔而切，三面映出一个游子的彻骨乡思。兄嘱「必偕xié」「无死」，叮咛níng终归于生死。
字词注释
词义陟zhì
陟zhì(zhì)，登、升。「陟zhì彼岵hù兮xī」即登上那座山，是行役者登高望乡的起笔。
词义岵hù · 屺qǐ · 冈
岵hù(hù)，草木茂盛的山；屺qǐ(qǐ)，无草木的秃山；冈，山脊高处。三章所登之山各换一字，皆为登高望乡之地。
词义瞻望
瞻望，远望、眺tiào望。「瞻望父／母／兄」写征夫登高遥望故乡亲人的方向，由此引出对亲人叮咛níng的悬想。
词义夙sù夜无已 · 无寐mèi · 必偕xié
夙sù，早；已，止。父嘱「无已」（不得停歇），母嘱「无寐mèi」（不得安睡），兄嘱「必偕xié」（须与众同行止），三者由劳而眠而处境，写亲人各自的牵挂。
词义上慎旃zhān哉
上通「尚」，务必、希望；旃zhān(zhān)是「之焉」合音，语尾助词。「上慎旃zhān哉」即「务必谨慎啊」，是亲人叮咛níng的共语。
词义犹来
犹来，犹言「还是回来吧」。三章共用，是亲人盼游子生还的核心嘱托。
词义无止 · 无弃 · 无死
止，久留；弃，弃身；死，丧命。三章叮咛níng由「莫久留」到「莫弃身」到「莫死于外」层层加重，写行役者生死难料、亲念愈深愈痛。
词义予季
季，兄弟中排行最小者。母称行役者为「予季」（我的小儿），呼其幼子，亲昵nì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行役思亲

《陟zhì岵hù》写一位久戍shù在外的征夫，登高望乡、刻骨思亲。诗的高妙在于：它几乎不直写自己如何想念，而是反转笔法，悬想父亲、母亲、兄长此刻正怎样牵挂、叮嘱自己。一片乡思，全寄于对亲人念己之语的想象，遂使思情倍增。这是《诗经》中最深婉动人的思亲之作。

二、章法 · 父母兄三叠

全诗三章，分望父、望母、望兄，结构全同而处处换字：山「岵hù—屺qǐ—冈」，望「父—母—兄」，亲称「予子—予季—予弟」，所嘱「无已—无寐mèi—必偕xié」，结语「无止—无弃—无死」。由父之严切，到母之绵柔，到兄之实切，三重悬想从不同侧面映出同一份乡愁，重章叠句而各见亲情之异，层层加深。

三、手法 · 对面落笔

「对面落笔」是此诗最大的创造：思亲者不写己思，偏拟亲之思己。明明是我念父母，却写成父母在念我、戒我；明明是我盼归，却写成亲人盼我归。如此一转，自己的思念便从亲人的口中加倍折射出来，含蓄而深挚，开后世此类写法之先河。

四、叮咛níng · 由久留到生死

三章结语「无止—无弃—无死」步步加重，是全诗最沉痛处：先盼莫久留，再盼莫弃身，终至盼莫死于外。叮咛níng的层层升级，正暗示行役者命悬于外、生还无期的残酷处境——亲人之念愈深，役使之苦愈显，怨而不言，哀在言外。

五、影响

《陟zhì岵hù》的「从对面写来」之法，影响极为深远。杜甫《月夜》不写己忆妻儿，偏写妻「独看」、儿女「未解忆」；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zhū萸yú少一人」，皆从此化出。钱钟书《管锥编》特拈niān出此为中国诗歌写相思的一大法门，足见其开创之功。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