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魏风 · 其六

伐檀

伐檀河畔诘jí问不劳而获的剥削者
题解《伐檀》出《魏风》，是《诗经》中讽刺剥削、为劳者鸣不平的千古名篇。伐木者在河边砍伐檀木，辛苦劳作，却向那「不稼不穑sè」「不狩shòu不猎」的在位者发出一连串诘jí问：你不耕不种，凭什么取走三百仓的粮食？你不打猎，凭什么庭中挂满了野兽？末句「彼君子兮xī，不素餐兮xī」——那些「君子」啊，原来并不是白吃饭的！这一句历来读法两歧：或为反语讥刺（你们正是白吃饭的），或为正话（真君子当不素餐）。《毛诗序》谓「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成语「不素餐兮xī」「尸位素餐」皆出于此，使它成为中国文学中批判「不劳而获」的最早强音。

坎kǎn坎kǎn伐fá檀tán兮xī，置zhì之zhī河hé之zhī干gàn兮xī。河hé水shuǐ清qīng且qiě涟lián猗yī。不bù稼jià不bù穑sè，胡hú取qǔ禾hé三sān百bǎi廛chán兮xī？

叮叮当当地砍伐檀木啊，把它放在河岸边啊。河水清清、泛起层层波纹啊。你不耕种、不收割，凭什么取走三百仓的谷子呢？

不bù狩shòu不bù猎liè，胡hú瞻zhān尔ěr庭tíng有yǒu县xiàn貆huán兮xī？彼bǐ君jūn子zi兮xī，不bù素sù餐cān兮xī！

你不冬猎、不夜猎，凭什么看见你家庭院里挂着貉háo子呢？那些「君子」啊，原来并不是白吃饭的呀！

坎kǎn坎kǎn伐fá辐fú兮xī，置zhì之zhī河hé之zhī侧cè兮xī。河hé水shuǐ清qīng且qiě直zhí猗yī。不bù稼jià不bù穑sè，胡hú取qǔ禾hé三sān百bǎi亿yì兮xī？

叮叮当当地砍伐做车辐的木头啊，把它放在河的旁边啊。河水清清、平直地流淌啊。你不耕种、不收割，凭什么取走亿万捆的谷子呢？

不bù狩shòu不bù猎liè，胡hú瞻zhān尔ěr庭tíng有yǒu县xiàn特tè兮xī？彼bǐ君jūn子zi兮xī，不bù素sù食shí兮xī！

你不冬猎、不夜猎，凭什么看见你家庭院里挂着大兽呢？那些「君子」啊，原来并不是白吃饭的呀！

坎kǎn坎kǎn伐fá轮lún兮xī，置zhì之zhī河hé之zhī漘chún兮xī。河hé水shuǐ清qīng且qiě沦lún猗yī。不bù稼jià不bù穑sè，胡hú取qǔ禾hé三sān百bǎi囷qūn兮xī？

叮叮当当地砍伐做车轮的木头啊，把它放在河边啊。河水清清、漾起细细波纹啊。你不耕种、不收割，凭什么取走三百囤的谷子呢？

不bù狩shòu不bù猎liè，胡hú瞻zhān尔ěr庭tíng有yǒu县xiàn鹑chún兮xī？彼bǐ君jūn子zi兮xī，不bù素sù飧sūn兮xī！

你不冬猎、不夜猎，凭什么看见你家庭院里挂着鹌ān鹑chún呢？那些「君子」啊，原来并不是白吃饭的呀！

逐章精读
坎坎伐檀兮xī，置之河之干兮xī。河水清且涟lián猗yī。不稼不穑sè，胡取禾三百廛chán兮xī？
首章以伐木之声起，转入诘jí问。「坎坎」摹斧斫zhuó之声，铿kēng然有力；「伐檀」即砍伐檀木（檀木坚实，可制车）；「置之河之干」的「干」即河岸，写伐木者将木材搁在水边。「河水清且涟lián猗yī」——「涟lián」是水起波纹，「猗yī」(yī)是句末语助；此句写景，插在劳作与诘jí问之间，使峻急的质问中透出一片清寥之气，亦暗含「泾jīng渭wèi分明」的对照。下转赋而兼问：「不稼不穑sè」（稼，种；穑sè sè，收）写在位者不事农耕，「胡取禾三百廛chán兮xī」（廛chán chán，一夫之居所积、量词，犹言三百仓）——你不劳作，凭何攫jué取这许多粮食？一个「胡」（为何、凭什么）字，劈头质问，气势凌厉，劳者的不平喷薄而出。伐檀河畔，劈头一问：不耕何以取禾三百？
不狩shòu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huán兮xī？彼君子兮xī，不素餐兮xī！
此章承上再问，并以反语收束。「不狩shòu不猎」（狩shòu，冬猎；猎，夜猎，泛指田猎）写在位者不亲田猎；「胡瞻尔庭有县貆huán兮xī」——「瞻」即望见，「县」(xuán)同「悬」，「貆huán」(huán)是貉háo子一类兽——你不打猎，凭什么庭中悬挂着猎来的野兽？两问（取禾、悬貆huán）从粮食到猎物，把「不劳而获」坐实。末句「彼君子兮xī，不素餐兮xī」是全诗之眼：「素餐」即白吃饭、无功受禄。此句历来两解：一作反语讥刺——那些「君子」（讽指在位者）难道不是白吃饭的吗？反言以见其正是尸位素餐；一作正话——真正的君子是不该白吃饭的，以立其反衬。无论哪一读，锋芒都直指「无功而受禄」的剥削者，痛快淋漓。「不素餐兮xī」——一句反语，刺尽尸位素餐。
坎坎伐辐兮xī，置之河之侧兮xī。河水清且直猗yī。不稼不穑sè，胡取禾三百亿兮xī？
第三章重沓tà首章而换字。所伐由「檀」转「辐」（车轮的辐条，仍是檀木所制之器），由伐整木到伐车辐，劳作之事略变。「置之河之侧」的「侧」与「干」同指河边；「河水清且直猗yī」——「直」状水流平直，与首章「涟lián」（起波）换字写景，仍是那片清流。诘jí问之量亦加重：「胡取禾三百亿兮xī」——「亿」是古量词（一说十万为亿，极言其多），由「三百廛chán」到「三百亿」，攫jué取之巨愈见夸张，质问的火力愈猛。重章叠句于此不为复沓tà而设，而是借一字之换层层加码，把对剥削的控诉一遍遍推高。由「三百廛chán」到「三百亿」，控诉层层加码。
不狩shòu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xī？彼君子兮xī，不素食兮xī！
此章承第三章再问，重沓tà次章而换字。所悬之物由「貆huán」转「特」——「特」指三岁的大兽（一说公兽），较「貆huán」更大，写其猎获之丰；末句「不素食兮xī」由「不素餐兮xī」换「餐」为「食」，义同而协韵。质问的句式不变，所举之物愈大、所斥之意愈重——你既不田猎，庭中何以悬此大兽？反语的讥刺一如前章，痛斥那些「无功受禄」者正是白食之人。悬「特」之大，再申「不素食」的反讽。
坎坎伐轮兮xī，置之河之漘chún兮xī。河水清且沦猗yī。不稼不穑sè，胡取禾三百囷qūn兮xī？
第五章再叠再变。所伐由「辐」转「轮」（车轮），三章「檀—辐—轮」由整木到辐到轮，正合「伐檀以制车」的工序，写伐木者劳作之具体；「置之河之漘chún」的「漘chún」(chún)即水边、河唇；「河水清且沦猗yī」的「沦」是小波纹，与「涟lián」「直」同写河水而再换一字。「胡取禾三百囷qūn兮xī」——「囷qūn」(qūn)是圆形谷仓；由「廛chán」「亿」到「囷qūn」，量器再换，攫jué取之多仍是诘jí问的焦点。三章写景（涟lián—直—沦）、三章问粮（廛chán—亿—囷qūn），以重沓tà的句式反复质问，把「不劳者坐享、劳者反穷」的不公咏叹到底。檀→辐→轮，伐木成车，劳者之苦历历。
不狩shòu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chún兮xī？彼君子兮xī，不素飧sūn兮xī！
末章承第五章作结，重沓tà而换末字。所悬之物由「貆huán」「特」转「鹑chún」（鹌ān鹑chún，泛指猎获的禽鸟）；末句「不素飧sūn兮xī」——「飧sūn」(sūn)即熟食、晚饭，与「餐」「食」义近而协韵。三章末句「不素餐—不素食—不素飧sūn」一意三换，反复申说同一讥刺：那些不劳的「君子」，庭挂猎物、仓积粮谷，岂非正是白食之人？全诗六章三叠，以伐木者的劳与在位者的获两相对照，以连珠的诘jí问与三唱的反语，铸成《诗经》批判剥削最铿kēng锵qiāng有力的一篇。餐→食→飧sūn三唱反语，控诉不劳而获，掷地有声。
字词注释
词义坎坎
坎坎，象声词，斧斫zhuó木材之声。「坎坎伐檀」摹伐木的铿kēng然之响，开篇即见劳作之实、之苦。
草木·物檀 · 辐 · 轮
檀，檀木，坚实可制车；辐，车轮辐条；轮，车轮。三章「檀—辐—轮」由整木到部件，正合伐木制车的工序，写劳者之勤。
词义干 · 侧 · 漘chún
干，河岸；侧，河边；漘chún(chún)，水边、河唇。三章换字，皆言将所伐之木置于河畔。
词义涟lián · 直 · 沦
涟lián，水起波纹；直，水流平直；沦，小波纹。「河水清且……猗yī」三章换字写河水之清，于峻急的诘jí问间插一片清景。
词义不稼不穑sè
稼，种植；穑sè(sè)，收获。「不稼不穑sè」斥在位者不事农耕，是诘jí问「胡取禾」的前提，揭露其不劳而获。
词义三百廛chán · 亿 · 囷qūn
廛chán(chán)，一夫之居所积；亿，古量词（极言其多）；囷qūn(qūn)，圆形谷仓。三章换量器，皆极言攫jué取粮食之巨。
草木·物县貆huán · 特 · 鹑chún
县(xuán)同「悬」。貆huán(huán)，貉háo子一类；特，三岁大兽；鹑chún，鹌ān鹑chún。庭中悬挂的猎物，坐实在位者「不狩shòu不猎」却坐享之实。
典故素餐
素餐，白吃饭、无功受禄。「彼君子兮xī，不素餐兮xī」一句历来或读为反语讥刺、或读为正话反衬。成语「不素餐兮xī」「尸位素餐」「素餐尸位」皆本于此，为批判不劳而获之经典语。
词义猗yī
猗yī(yī)，句末语气助词，无实义，犹「啊」。「河水清且涟lián猗yī」之「猗yī」助成咏叹的悠长语气。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刺不劳而获

《伐檀》是《诗经》批判剥削、为劳者鸣不平的代表作。伐木者在河畔辛苦劳作，却向「不稼不穑sè」「不狩shòu不猎」的在位者连连发问：你不耕不猎，凭什么仓满粮、庭挂兽？末句「不素餐兮xī」如利刃出鞘qiào，把矛头直指「无功受禄」的剥削者。它以最朴素的诘jí问，道出了劳者与食者之间最尖锐的不公。

二、章法 · 六章三叠

全诗六章，两两为一组（伐木诘jí粮 + 诘jí兽斥素餐），共三叠重沓tà。所伐「檀—辐—轮」合制车工序，写景「涟lián—直—沦」、量器「廛chán—亿—囷qūn」、猎物「貆huán—特—鹑chún」、末字「餐—食—飧sūn」节节换字。复沓tà不为重复，而借一字之换层层加码，使控诉一遍比一遍更猛，是重章叠句服务于情感递进的典范。

三、手法 · 赋中诘jí问的力量

此篇通体用「赋」，直陈劳作之苦与坐享之逸，而以连珠的「胡取」「胡瞻」之诘jí问见出锋芒。诘jí问句式咄咄逼人，反语收束（不素餐兮xī）冷峻有力；写景的清流（河水清且涟lián猗yī）穿插其间，又为峻急的质问平添一段清寥的余韵。直露而不粗豪，是它的过人处。

四、异读 · 「不素餐」的两解

末句「彼君子兮xī，不素餐兮xī」历来两读：《毛诗序》《郑笺jiān》读为反语讥刺——那些「君子」岂非正是白吃饭的；朱熹xī读为正话反衬——真君子本不素餐，以衬在位者之素餐。两解一讽一正，而锋芒同指无功受禄者。正因这一句的张力，它才格外耐人寻味。

五、地位与影响

《伐檀》与同篇《硕鼠》并称魏风刺剥削的双璧，是中国文学批判「不劳而获」的最早强音。「不素餐兮xī」衍为「尸位素餐」「素餐尸位」，成为千古斥责庸官蠹dù吏的常语。其为劳者立言、向不公发问的精神，开启了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批判传统。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