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魏风 · 其七

硕鼠

斥重敛如硕鼠、誓将逝去乐土的悲歌
题解《硕鼠》出《魏风》，是《诗经》中以鼠喻贪、控诉重敛的千古名篇，与同篇《伐檀》并为讽刺剥削的双璧。诗人把横征暴敛的统治者斥为一只贪婪的大老鼠：养了你三年，你却从不顾念我；我发誓要离开你，去那没有剥削的「乐土」「乐国」「乐郊」！《毛诗序》谓「刺重敛也，国人刺其君重敛，蚕食于民」。全诗三章重沓tà，以「硕鼠」起兴兼比，把抽象的剥削具象为一只啃食粮食的大鼠，形象鲜明、爱憎分明。「硕鼠」从此成为贪官污吏的代称，那向往「乐土」的呼声，更是中国文学中最早的「乌托邦」之歌。

硕shuò鼠shǔ硕shuò鼠shǔ，无wú食shí我wǒ黍shǔ！三sān岁suì贯guàn女nǚ，莫mò我wǒ肯kěn顾gù。逝shì将jiāng去qù女nǚ，适shì彼bǐ乐lè土tǔ。乐lè土tǔ乐lè土tǔ，爰yuán得dé我wǒ所suǒ。

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黍shǔ子了！养你整整三年，你却从不肯照顾我。我发誓要离开你，去那快乐的地方。那快乐的地方啊，才是我安身的所在。

硕shuò鼠shǔ硕shuò鼠shǔ，无wú食shí我wǒ麦mài！三sān岁suì贯guàn女nǚ，莫mò我wǒ肯kěn德dé。逝shì将jiāng去qù女nǚ，适shì彼bǐ乐lè国guó。乐lè国guó乐lè国guó，爰yuán得dé我wǒ直zhí。

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麦子了！养你整整三年，你却从不肯感念我。我发誓要离开你，去那快乐的国度。那快乐的国度啊，才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硕shuò鼠shǔ硕shuò鼠shǔ，无wú食shí我wǒ苗miáo！三sān岁suì贯guàn女nǚ，莫mò我wǒ肯kěn劳láo。逝shì将jiāng去qù女nǚ，适shì彼bǐ乐lè郊jiāo。乐lè郊jiāo乐lè郊jiāo，谁shuí之zhī永yǒng号hào？

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禾苗了！养你整整三年，你却从不肯慰劳我。我发誓要离开你，去那快乐的郊野。那快乐的郊野啊，到了那里，谁还会长声哀号呢？

逐章精读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shǔ！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yuán得我所。
首章以「比」起，立全诗之骨。「硕鼠」即大老鼠，「硕」(shuò)是大；以贪食的大鼠比喻重敛的统治者，形象而尖锐。「无食我黍shǔ」的「黍shǔ」是黄米，是农人的口粮——鼠食人粮，正喻苛政夺民之食。「三岁贯女」的「贯」训为「事」「养」，「女」(rǔ)同「汝」：我侍奉、供养你多年；「莫我肯顾」即「莫肯顾我」（不肯顾念我），写剥削者的贪而不恤。「逝将去女」的「逝」通「誓」（一说为发语词），「去」即离开——我发誓要离你而去！「适彼乐土」（适，往；乐土，乐于安居之地）唱出对理想之乡的向往；「乐土乐土，爰yuán得我所」（爰yuán yuán，乃、于是；所，安身处）叠唱其名，向往之情喷涌而出。这是被压迫者忍无可忍的决绝之声。斥剥削如硕鼠食黍shǔ，誓去而求乐土。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yuán得我直。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鼠食之物由「黍shǔ」转「麦」，仍是农人之粮，写其贪食不已。「莫我肯德」的「德」用作动词，即「感念」「施恩」——你不肯对我有半点恩德，较首章「莫我肯顾」（不肯顾念）更进一层，由「不顾」到「无德」，斥其薄情寡恩。所向之地由「乐土」转「乐国」（理想的邦国）；「爰yuán得我直」的「直」训为「值」（应得的处所、合理的安顿，一说同「职」，犹「所」）——在那里才能得我所当得。一字之换（黍shǔ→麦、顾→德、土→国、所→直），把控诉与向往再唱一遍，复沓tà中见递进。鼠食我麦、于我无德，誓往乐国得其直。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末章再叠再变，以反诘jí收束全诗。鼠食之物由「麦」转「苗」（禾苗），由食粮到食苗，写其贪食并蚕食于未成之时，剥削愈见酷烈。「莫我肯劳」的「劳」(lào)即慰劳、犒kào劳——你从不肯慰问犒kào劳我，由「不顾」「无德」到「不劳」，三层递进，斥其全无恤民之心。所向之地由「乐国」转「乐郊」（乐于安居的郊野）；结句不再叠唱地名，而陡转为反问：「谁之永号？」——「之」犹「其」，「永号」即长声哀号；到了那乐郊，谁还会像如今这般长歌当哭、哀号不止呢？以一问作收，把对现世苦难的控诉与对乐土的渴望，凝成余音不尽的浩叹。到那乐郊，谁还长号？一问收尽血泪与渴望。
字词注释
草木·物硕鼠
硕(shuò)，大；硕鼠即大老鼠（一说鼫shí鼠）。以贪食之大鼠比喻重敛的统治者，形象鲜明。后世「硕鼠」遂成贪官污吏、剥削者的代称。
词义无食我黍shǔ · 麦 · 苗
黍shǔ（黄米）、麦、苗（禾苗）皆农人粮食。鼠食人粮，喻苛政夺民之食；由黍shǔ而麦而苗，由成粮到食苗，写剥削之贪而无已。
词义三岁贯女
三岁，言其久；贯，训为「事」「养」（侍奉、供养）；女(rǔ)同「汝」。「三岁贯女」即多年供养你，承接下文「莫我肯顾」的怨。
词义莫我肯顾 · 德 · 劳
顾，顾念；德，施恩、感念（动词）；劳(lào)，慰劳。三章由「不顾」到「无德」到「不劳」，层层斥剥削者之薄情寡恩、全无恤民之心。
词义逝将去女
逝，通「誓」（一说发语词）；去，离开；女(rǔ)同「汝」。「逝将去女」即「我发誓要离开你」，是被压迫者忍无可忍的决绝之辞。
义理乐土 · 乐国 · 乐郊
乐于安居之地、之国、之郊，指没有剥削压迫的理想之乡。三章递换，是中国文学最早的「乌托邦」「乐土」向往的表达。
词义爰yuán得我所 · 直
爰yuán(yuán)，乃、于是；所，安身处；直，训为「值」（应得之处，一说同「职」）。言到那乐土才得我所当得的安顿。
词义谁之永号
之犹「其」；永号，长声哀号。末章以反诘jí作收：到了乐郊，谁还会像如今这般长歌当哭？把控诉与渴望凝为不尽之叹。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以鼠刺贪

《硕鼠》把横征暴敛的统治者比作一只啃食粮食的大老鼠：养了你三年，你却从不顾念、从不施恩；忍无可忍，便发誓要离开你，去那没有剥削的「乐土」。它以最鲜明的比喻、最决绝的呼声，控诉重敛之苦、向往安居之乐，是《诗经》刺剥削的又一千古名篇。

二、章法 · 三章重沓tà

全诗三章重沓tà，每章只换数字：鼠食「黍shǔ—麦—苗」，斥其「不顾—无德—不劳」，所向「乐土—乐国—乐郊」，得偿「我所—我直—（永号）」。前两章叠唱乐土之名，末章陡换为反诘jí「谁之永号」收束。一字之换见控诉的层层加深，结句的一问更使余音不尽。

三、手法 · 比兴一体的「硕鼠」

「硕鼠」既是起兴的物象，又是贯穿全篇的比喻：一只贪食不已、养之无恩的大鼠，把抽象的「重敛」化作可感可恨的形象。「食黍shǔ」「食麦」「食苗」的步步进逼，正是赋敛蚕食、民不聊生的写照。以鼠喻人，爱憎分明，是《诗经》比体最成功的范例之一。

四、向往 · 最早的乐土之歌

「乐土」「乐国」「乐郊」是被压迫者对理想社会的朴素想象——一个没有「硕鼠」、不必「永号」的安居之所。这是中国文学中最早的「乐土」向往，后世陶渊明的桃花源、历代的太平之想，其精神源头皆可追溯于此。绝望中的呼号，恰是希望的开端。

五、地位与影响

《硕鼠》与《伐檀》并称魏风刺剥削的双璧。「硕鼠」一词由此成为贪官蠹dù吏的千古代称，「乐土」成为理想社会的代名。它为受压迫者立言、以鲜明形象批判剥削、以决绝之声向往新生，深刻影响了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精神传统。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