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唐风 · 其五

绸缪móu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的洞房之喜

题解《绸缪móu》出《唐风》，是一首脍kuài炙zhì人口的婚嫁之歌，写新婚之夜的惊喜与痴情。诗以「绸缪móu束薪，三星在天」起兴：紧紧缠捆的柴薪，正如夫妇的缠绵相结；天上三星已升，正是良辰。新人乍见佳偶，欢喜得几乎语无伦次——「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晚是什么样的好夜晚，竟见到了这样好的人）！继而自问自答般地反复：「子兮xī子兮xī，如此良人何」（你呀你呀，遇上这么好的人可怎么好呀）！《毛诗序》谓「刺晋乱也，国乱则昏姻不得其时」，借婚不及时以刺乱；朱熹xī与后人则多直读为贺新婚、写洞房之喜的欢歌。「今夕何夕」一语，更成为后世惊喜良会、感叹良辰的千古名句。

绸chóu缪móu束shù薪xīn，三sān星xīng在zài天tiān。今jīn夕xī何hé夕xī，见jiàn此cǐ良liáng人rén？子zi兮xī子zi兮xī，如rú此cǐ良liáng人rén何hé？

把柴薪紧紧地捆束起来，三星已经升上了天空。今晚是什么样的好夜晚啊，竟见到了这样好的人！你呀你呀，遇上这么好的人，可叫人怎么好呢！

绸chóu缪móu束shù刍chú，三sān星xīng在zài隅yú。今jīn夕xī何hé夕xī，见jiàn此cǐ邂xiè逅hòu？子zi兮xī子zi兮xī，如rú此cǐ邂xiè逅hòu何hé？

把喂牲口的草紧紧地捆束起来，三星已经移到了东南角。今晚是什么样的好夜晚啊，竟有这样美好的相遇！你呀你呀，遇上这样的良缘，可叫人怎么好呢！

绸chóu缪móu束shù楚chǔ，三sān星xīng在zài户hù。今jīn夕xī何hé夕xī，见jiàn此cǐ粲càn者zhě？子zi兮xī子zi兮xī，如rú此cǐ粲càn者zhě何hé？

把荆条紧紧地捆束起来，三星已经照到了门户上。今晚是什么样的好夜晚啊，竟见到了这样艳丽的人！你呀你呀，遇上这么美的人，可叫人怎么好呢！

逐章精读

绸缪móu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xī子兮xī，如此良人何？

首章以「兴」起。「绸缪móu」(chóu móu)是缠绕捆束之貌，「束薪」即捆柴——古婚礼有束薪之俗，且以缠捆的柴薪喻夫妇之缠绵相结，是兴而兼比。「三星在天」——「三星」指参宿三星（一说心宿），黄昏后渐升于东方天际，古以三星之位定时令、占良辰，「在天」言星初升、夜方начат，正点出成婚的时辰。下转写乍见之喜：「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良人」即好人、佳偶；惊喜之极，竟不知今夕是何夕，只觉良缘忽至，喜出望外。「子兮xī子兮xī，如此良人何」——「子兮xī子兮xī」是自呼、自语之辞（你呀你呀），「如此良人何」即「拿这么好的人怎么办、可怎么好呀」，写痴喜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之态，新人之情跃然纸上。束薪三星之夜，「今夕何夕」道尽乍见之喜。

绸缪móu束刍chú，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xiè逅hòu？子兮xī子兮xī，如此邂xiè逅hòu何？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所束由「薪」转「刍chú」（chú，喂牲口的草），仍是束物之兴；「三星在隅」——「隅」(yú)指东南角，三星由「在天」移到「在隅」，写星移时换、夜色稍深，暗示时间在悄然推进。所见由「良人」转「邂xiè逅hòu」——「邂xiè逅hòu」(xiè hòu)本指不期而遇的欢会、美好的际遇，此处犹言「这样的好相会」；「见此邂xiè逅hòu」即遇上这样一段良缘。「如此邂xiè逅hòu何」承首章「如此良人何」而换字，仍是痴喜难名之辞。一字之换（薪→刍chú、天→隅、良人→邂xiè逅hòu），既写时间之移，又把乍逢之喜再唱一遍。星移在隅，再叹此夕「邂xiè逅hòu」之美。

绸缪móu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càn者？子兮xī子兮xī，如此粲càn者何？

末章再叠再变。所束由「刍chú」转「楚」（荆条，亦束物之兴）；「三星在户」——三星已移照门户之上，由「在天」「在隅」到「在户」，三星节节移位，写夜愈深、时愈晚，正是新人入户、良宵深浓之时，时间的暗写与洞房之境浑然相合。所见由「良人」「邂xiè逅hòu」转「粲càn者」——「粲càn」(càn)是鲜明艳丽，「粲càn者」即明艳美好之人，由赞其「良」（好）、其遇之美，进而赞其容色之艳，称美愈具体。「如此粲càn者何」仍是痴喜之辞。三章「束薪—束刍chú—束楚」「在天—在隅—在户」「良人—邂xiè逅hòu—粲càn者」层层换字，以三星移位暗写良宵渐深，以称谓递变写惊喜渐深，是重章叠句写时间与情绪双重递进的绝妙范例。三星照户、良宵渐深，「粲càn者」之喜推到极处。

字词注释

词义绸缪móu

绸缪móu(chóu móu)，缠绕捆束之貌。「绸缪móu束薪」既写束薪之实，又以缠捆之状喻夫妇缠绵相结。后世「绸缪móu」引申为情意缠绵、亦有「未雨绸缪móu」之预为之义。

词义束薪 · 束刍chú · 束楚

薪（柴）、刍chú（chú，喂牲口的草）、楚（荆条），皆所捆束之物。古婚礼有束薪之俗，以缠捆之物起兴而喻婚姻之结。

草木·物三星

三星，指参宿三星（一说心宿）。黄昏后渐升东天，古以其位定时令、占良辰。「在天—在隅—在户」写三星移位，暗记良宵渐深。

典故今夕何夕

今晚是什么样的好夜晚。惊喜之极、不知今夕何夕之辞。后凝为成语「今夕何夕」，泛指惊喜良会、感叹难得的好时光。

词义良人

良人，好人、佳偶（古亦为夫妇互称）。「见此良人」即见到这样好的配偶，是新人乍见之喜。

词义邂xiè逅hòu

邂xiè逅hòu(xiè hòu)，不期而遇的欢会、美好的际遇。「见此邂xiè逅hòu」犹言遇上这样一段良缘。后「邂xiè逅hòu」即指偶然相遇。

词义粲càn者

粲càn(càn)，鲜明艳丽。「粲càn者」即明艳美好之人。三章由「良人」（好）到「邂xiè逅hòu」（遇之美）到「粲càn者」（色之艳），称美渐具体。

词义子兮xī子兮xī

自呼、自语之辞，犹「你呀你呀」。「子兮xī子兮xī，如此良人何」写痴喜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之态，最见新人之情。

名句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夕何夕千古名句。「今夕何夕」状惊喜良会、不知今夕何夕之情，成为后世感叹难得良辰、喜逢佳会的经典语，如「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杜甫）即化用其意。
子兮xī子兮xī，如此良人何！以自呼自语写痴喜手足无措之态，活画新婚乍见的惊喜，是《诗经》写情最生动传神的笔墨之一。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洞房乍见之喜

《绸缪móu》写新婚之夜乍见佳偶的惊喜与痴情。束薪三星点明良宵，新人喜出望外，竟不知今夕何夕，只反复痴叹「见此良人」「如此良人何」。旧说借婚不及时以刺晋乱，今人多直读为欢快的贺婚之歌——无论刺与贺，那份乍逢的狂喜，都被写得鲜活动人。

二、章法 · 三星移位见时间

全诗三章重沓tà，妙在以「三星」移位暗写时间：「在天—在隅—在户」，三星节节西移、夜色渐深，正合新人入户、良宵渐浓的进程。束物「薪—刍chú—楚」、称谓「良人—邂xiè逅hòu—粲càn者」亦随之换字，以一字之变写时间之推、情绪之深，是重章叠句双线递进的绝佳范例。

三、手法 · 兴比与痴语

「绸缪móu束薪」既是眼前起兴，又以缠捆之状喻夫妇缠绵相结，兴而兼比。而全诗最动人处在「痴语」：「今夕何夕」的惊问、「子兮xī子兮xī」的自呼、「如此良人何」的手足无措，把新人乍喜得语无伦次之态写得活灵活现，是《诗经》以口语写至情的典范。

四、异读 · 刺乱与贺婚

《毛诗序》《郑笺jiān》以「三星在天本为正时」立论，谓今乃逾时而婚，故「今夕何夕」乃惊其失时之语，寓刺乱之意；朱熹xī、方玉润则就诗面，读为洞房乍见、相得而喜的贺婚戏谑xuè之辞。前者求之于史，后者会之于情，而此诗之欢快活泼，终以贺婚之解最得人心。

五、影响

「今夕何夕」成为感叹难得良辰、惊喜良会的千古名语，杜甫「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即由此化出；「绸缪móu」一词既指情意缠绵，又衍出「未雨绸缪móu」的预为之义。一篇新婚短歌，留下了流传千年的成语与最鲜活的喜情，生命力历久不衰。

后世评说

毛诗序《毛诗序》：《毛诗序》以为：「《绸缪móu》，刺晋乱也。」大意谓国乱则婚姻不得其时，男女失时而后成婚，故诗借束薪三星、乍见良人之喜，以见昏姻不及时之可叹，寓刺于贺。
郑玄《毛诗笺jiān》：郑玄笺jiān大意申之：三星在天本为昏姻正时，今乃逾时而后见良人，故有「今夕何夕」惊喜失常之辞——非喜其得时，正叹其失时，乃刺乱之意。
朱熹xī《诗集传》：朱熹xī大意以为此即贺昏之诗、戏谑xuè之辞：男女成婚之夕，相得而喜，故为「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之语，又自呼「子兮xī子兮xī」以致其欢，写洞房乍见之乐，未必专为刺乱。
方玉润《诗经原始》：方玉润大意盛称此诗写新婚之喜活泼可爱：束薪三星点明良宵，「今夕何夕」「子兮xī子兮xī」如闻其惊喜痴语，写尽乍逢之乐，最得人情之真，为贺婚诗中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