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唐风 · 其八

鸨bǎo羽

鸨bǎo集苞栩xǔ起兴、行役不得养亲的呼天之痛

题解《鸨bǎo羽》出《唐风》，是一首因王事繁重、行役无休、不得耕作奉养父母而呼天悲叹的怨歌。鸨bǎo是不善栖木的水鸟，今却群集于栎lì树、酸枣、桑树之上——「肃肃鸨bǎo羽，集于苞栩xǔ」，以鸨bǎo之失其常处起兴，喻人之被迫离土行役、失其本业。诗人哀叹：王事没完没了，我不能种庄稼，父母靠什么活、吃什么、尝什么？于是仰天长号：「悠悠苍天，曷hé其有所」——苍天啊，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有个归宿？《毛诗序》谓「刺时也，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君子下从征役，不得养其父母」。全诗三章，以呼天作结，把繁重徭yáo役下小民的痛苦与无告，写得沉痛入骨，是《诗经》行役诗中最为凄怆chuàng的篇章之一。

肃sù肃sù鸨bǎo羽yǔ，集jí于yú苞bāo栩xǔ。王wáng事shì靡mí盬gǔ，不bù能néng蓺yì稷jì黍shǔ。父fù母mǔ何hé怙hù？悠yōu悠yōu苍cāng天tiān，曷hé其qí有yǒu所suǒ？

鸨bǎo鸟簌sù簌sù地扇动翅膀，群集在丛生的栎lì树上。王家的差役没完没了，我没法种黍shǔ稷jì。我的父母靠什么养活？高高在上的苍天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安身的归宿？

肃sù肃sù鸨bǎo翼yì，集jí于yú苞bāo棘jí。王wáng事shì靡mí盬gǔ，不bù能néng蓺yì黍shǔ稷jì。父fù母mǔ何hé食shí？悠yōu悠yōu苍cāng天tiān，曷hé其qí有yǒu极jí？

鸨bǎo鸟簌sù簌sù地扇动翅膀，群集在丛生的酸枣树上。王家的差役没完没了，我没法种黍shǔ稷jì。我的父母拿什么吃？高高在上的苍天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尽头？

肃sù肃sù鸨bǎo行xíng，集jí于yú苞bāo桑sāng，王wáng事shì靡mí盬gǔ，不bù能néng蓺yì稻dào梁liáng。父fù母mǔ何hé尝cháng？悠yōu悠yōu苍cāng天tiān，曷hé其qí有yǒu常cháng？

鸨bǎo鸟簌sù簌sù地排成行列，群集在丛生的桑树上。王家的差役没完没了，我没法种稻谷高粱。我的父母拿什么品尝？高高在上的苍天啊，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逐章精读

肃肃鸨bǎo羽，集于苞栩xǔ。王事靡盬gǔ，不能蓺yì稷jì黍shǔ。父母何怙hù？悠悠苍天，曷hé其有所？

首章以「兴」起，鸨bǎo集树梢即人失本业之象。「肃肃」状鸟羽振动之声（一说翅声）；「鸨bǎo」(bǎo)是雁一类水鸟，脚无后趾、不善栖木，本当在水泽，今却「集于苞栩xǔ」（苞，丛生；栩xǔ xǔ，栎lì树/柞zé树）——鸨bǎo而栖树，失其常处，正喻人被迫离开田土、去服繁重的徭yáo役，失其本业。「王事靡盬gǔ」——「王事」即官家的差役，「靡盬gǔ」(mí gǔ)即没有止息、无休无尽，是全诗痛苦的根源。「不能蓺yì稷jì黍shǔ」（蓺yì yì，种植；稷jì、黍shǔ皆谷物）——因行役在外，无法耕种。「父母何怙hù」（怙hù hù，依靠）——我的父母靠什么活？由不能耕到不能养亲，痛苦直指人伦根本。末以呼天作结：「悠悠苍天，曷hé其有所」（悠悠，遥远；曷hé hé，何时；所，归宿、安身处）——苍天啊，何时才有个着落？呼告无门，悲痛欲绝。鸨bǎo栖栎lì树失其常，行役不得养亲而呼天。

肃肃鸨bǎo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gǔ，不能蓺yì黍shǔ稷jì。父母何食？悠悠苍天，曷hé其有极？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鸨bǎo之所集由「翼」（与首章「羽」同指鸟翼）写起，栖处由「苞栩xǔ」转「苞棘」（棘，酸枣树）——仍是鸨bǎo栖树木、失其常处之兴。「不能蓺yì黍shǔ稷jì」由首章「蓺yì稷jì黍shǔ」倒其字序，重沓tà而协韵。养亲之忧由「父母何怙hù」（靠什么活）转「父母何食」（拿什么吃）——由「依靠」具体到「食」，更见衣食无着、亲不得养的窘迫。呼天之辞由「曷hé其有所」转「曷hé其有极」（极，尽头、终极）——这苦难何时才有个尽头？由问「归宿」到问「尽头」，无望之情更进一层。一字之换，把行役之苦、养亲之忧、呼天之痛再唱一遍。再叹鸨bǎo栖酸枣，父母何食、此苦何极。

肃肃鸨bǎo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gǔ，不能蓺yì稻梁。父母何尝？悠悠苍天，曷hé其有常？

末章再叠再变。鸨bǎo之所集由「羽」「翼」转「行」（háng，排成行列，写群鸨bǎo成列而栖），栖处由「苞栩xǔ」「苞棘」转「苞桑」（桑树）——三章「栩xǔ—棘—桑」换树而同写鸨bǎo栖之失常。所不能种者由「稷jì黍shǔ」「黍shǔ稷jì」转「稻梁」（稻与高粱），三章遍举谷物，极写废耕之全。养亲之忧由「何怙hù」「何食」转「何尝」（拿什么品尝、吃什么）——三问层层，皆指向「不得养亲」之痛。呼天之辞由「有所」「有极」转「有常」（恢复常态、回到正常的生活）——这颠倒失序的日子，何时才能复归于常？三章「有所—有极—有常」由问归宿、问尽头到问复常，把无望的呼号推到极处。以呼天作结，悲怆chuàng苍凉，余痛无穷。三呼苍天「有常」，颠倒之世几时复常？

字词注释

草木·物鸨bǎo

鸨bǎo(bǎo)，雁一类水鸟，脚无后趾、不善栖木，本当在水泽。今却「集于苞栩xǔ／棘／桑」，以鸨bǎo栖树木、失其常处起兴，喻人被迫离土行役、失其本业。

词义肃肃

肃肃，象声词，状鸟羽振动之声（一说鸟翅疾飞貌）。「肃肃鸨bǎo羽」摹群鸨bǎo振翅之态，开篇即见仓皇失所之象。

草木·物苞栩xǔ · 苞棘 · 苞桑

苞，丛生；栩xǔ(xǔ，栎lì树)、棘（酸枣树）、桑。三章换树，皆为鸨bǎo所栖之木——鸨bǎo而栖树，失其常处，喻人之失业行役。

词义王事靡盬gǔ

王事，官家的差役、徭yáo役；靡盬gǔ(mí gǔ)，没有止息、无休无尽。是全诗痛苦的根源——徭yáo役繁重不已，故不得耕、不得养亲。

词义蓺yì稷jì黍shǔ · 黍shǔ稷jì · 稻梁

蓺yì(yì)，种植；稷jì、黍shǔ、稻、梁（高粱）皆谷物。「不能蓺yì……」言因行役在外无法耕种，三章遍举谷物，极写废耕之全。

词义父母何怙hù · 何食 · 何尝

怙hù(hù)，依靠；食，吃；尝，品尝。三章问父母靠什么活、拿什么吃、拿什么尝，皆指向「不得养亲」之痛，由依靠到衣食层层落实。

词义悠悠苍天

悠悠，遥远高邈miǎo貌。「悠悠苍天」是呼天而告之辞，写求告无门、唯有问天的极度悲苦与无助。

词义曷hé其有所 · 有极 · 有常

曷hé(hé)，何时；所，归宿、安身处；极，尽头；常，正常的生活。三章呼天而问，由问归宿到问尽头到问复常，无望之情层层推进。

名句

王事靡盬gǔ，不能蓺yì稷jì黍shǔ。写徭yáo役无休、废耕不得养亲，是《诗经》控诉繁重劳役的名句，道出小民在王事重压下的苦难。
悠悠苍天，曷hé其有所？呼天而问的千古悲音。求告无门、唯有问天，把无告之痛推到极处，成为后世呼天悲叹的祖调。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行役不得养亲

《鸨bǎo羽》写繁重徭yáo役下小民的痛苦：王事无休，人被迫离土行役，无法耕种，父母靠什么活、吃什么、尝什么？于是仰天长号「悠悠苍天，曷hé其有所」。它把「不得耕」与「不得养亲」这一最切人伦的苦痛和盘托出，是《诗经》行役诗中最沉痛凄怆chuàng的篇章之一。

二、章法 · 三章呼天

全诗三章重沓tà，每章只换数字：鸨bǎo之态「羽—翼—行」、栖木「栩xǔ—棘—桑」、废种「稷jì黍shǔ—黍shǔ稷jì—稻梁」、养亲「何怙hù—何食—何尝」、呼天「有所—有极—有常」。一字之换而苦痛层层加深，尤以三章皆以「悠悠苍天」呼号作结，一唱三叹，把无告之痛推向极致。

三、手法 · 鸨bǎo栖非所之兴

「肃肃鸨bǎo羽，集于苞栩xǔ」是全诗的核心起兴：鸨bǎo本是不善栖木的水鸟，今却群集于栎lì、棘、桑之上，失其常处。以鸨bǎo之栖非其所，比人之役非其业——被迫离开田土、抛荒农事，去服无尽的徭yáo役。物之失常映人之失所，兴象贴切而沉痛。

四、情致 · 呼天的无告

全诗最震撼处在「悠悠苍天」的呼号。人间求告无门，便只能问天——「曷hé其有所」「曷hé其有极」「曷hé其有常」，三问苍天，问的是归宿、是尽头、是何时复常。天本无言，问而不答，正见其无助到了极处。这种「呼天而告」的悲音，成为后世写苦难无告的祖调。

五、地位与影响

《鸨bǎo羽》以鸨bǎo栖非所喻行役失业，以「不得养亲」直指人伦至痛，以「悠悠苍天」的呼号收束，沉痛入骨。它与《魏风·伐檀》《硕鼠》同为《诗经》关注民瘼mò、为小民立言的代表，其呼天悲叹的笔法，深深影响了后世的乐府与现实主义诗歌。

后世评说

毛诗序《毛诗序》：《毛诗序》以为：「《鸨bǎo羽》，刺时也。」大意谓晋昭公之后大乱五世，征役无度，君子下从征役，不得耕种以养父母，故作此诗以刺其时、诉其苦。
郑玄《毛诗笺jiān》：郑玄笺jiān大意申之：鸨bǎo性不树止，今集于栩xǔ棘桑，喻人失其常业；王事无已，不得蓺yì谷以养亲，故呼苍天而问「曷hé其有所」，言其困苦无所归依。
朱熹xī《诗集传》：朱熹xī大意以为：民从征役而不得养其父母，故作此诗。以鸨bǎo之不宜栖木而栖木，比己之不宜久役而久役；既不能耕，父母无所怙hù食，遂呼天以诉其无所控告之穷。
方玉润《诗经原始》：方玉润大意盛言此诗之痛：以鸨bǎo栖非所起兴，写行役失业之苦；不得蓺yì谷、不能养亲，人伦至痛；终以「悠悠苍天」呼号作结，沉痛欲绝，读之使人酸鼻，为行役诗中之极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