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唐风 · 其九
无衣
「不如子之衣」的悼亡或请命之辞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难道说没有衣服穿吗？我有七套呢。可它们都不如你给我的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既安适又吉祥啊。
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难道说没有衣服穿吗？我有六套呢。可它们都不如你给我的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既安适又暖和啊。
逐章精读
岂曰无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首章以反诘起，曲折达意。「岂曰无衣七兮」——「岂曰」即难道说，「七」言衣之多（一说指诸侯七命之服，一说泛言衣多），意谓我并非没有衣服、甚或多达七件。「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子之衣」即你（所赐、所制）的那件衣裳，「安」是安适，「吉」是吉祥美好；纵有许多衣裳，都不如你的这一件穿着安适吉祥。辞在言衣，意实在「子」：所重者非衣，而是衣所系之人、衣所寄之情。若依《序》，则为武公得王命之服而珍之；若读为悼亡，则是亡者遗衣虽多，终不如你亲制的那件可亲——一「安」一「吉」之中，藏着对其人的深情与思念。短短数字，含蓄不尽，全在「不如」二字的回环往复。衣虽多，不如「子之衣」安且吉——意在衣外之人。
岂曰无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
次章重沓而换字。「岂曰无衣六兮」由首章「七」转「六」——「七」「六」或指命数之服（如七命、六命），或但言衣之多而换数协韵，皆衬「衣多而仍不如」之意。末句由「安且吉」转「安且燠」——「燠」(yù)是暖和；首章言其安适吉祥，此章言其安适温暖，由「吉」（吉祥美好）到「燠」（温暖贴身），所感由心意之美转到体肤之暖，对那件衣的眷恋更落到实处。一字之换（七→六、吉→燠），把「不如子之衣」的深情再唱一遍。全诗以二章之短、一「不如」之回环，写尽对衣中之人的珍重与不舍，余意悠然。再叹「不如子之衣」之燠，眷恋落到温暖贴身处。
字词注释
词义岂曰无衣
岂曰，难道说。「岂曰无衣七兮」即难道说没有衣服吗（我有七件、六件之多）。以反诘起，先言衣多，反衬下文「不如子之衣」。
词义七 · 六
七、六，言衣之多（一说指诸侯七命、六命之服）。两章换数，皆衬「衣虽多而终不如子之一衣」之意。
词义子之衣
子之衣，即你（所赐、所制）的那件衣裳。全诗辞在言衣，意实在「子」——所重者非衣，而是衣所系之人、所寄之情。
词义安且吉 · 安且燠
安，安适；吉，吉祥美好；燠(yù)，暖和。两章由「吉」到「燠」，由心意之美到体肤之暖，写对那件衣的眷恋愈落实处。
名句
- 岂曰无衣？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以「衣多而不如子之一衣」寄深情，含蓄低回。后世睹物思人、以衣寄情之作，多与此一脉相通。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以衣寄情
《无衣》（唐风）仅二章六句，辞在言衣而意实在「子」：纵有衣多至七件、六件，都不如你的那一件穿着安适吉祥、温暖贴身。所珍者非衣，而是衣所系之人、所寄之情。它与《秦风·无衣》同名而旨趣迥别——彼为慷慨战歌，此则短促低回、含蓄多情。
二、章法 · 两章重沓
全诗二章重沓，每章只换数字：衣数「七—六」，衣之好「安且吉—安且燠」。「七」「六」皆言衣多以反衬；「吉」「燠」由心意之美到体肤之暖，把对「子之衣」的眷恋一层层落到实处。短短两叠，以「不如」的回环，反复申说一份深情。
三、手法 · 反诘与反衬
「岂曰无衣」的反诘是全诗的关键：先极言衣之多（七、六），再陡转「不如子之衣」，以多衬少、以众衬独，使那一件衣的分量在对比中陡然加重。不直言情而情自见，正是《诗经》以少总多、含而不露的笔法。
四、异读 · 请命与悼亡
此诗本事，历来两说：《毛诗序》《郑笺》《诗集传》皆系于晋武公请命，读「子之衣」为天子命服，言其请命归正；方玉润则疑其附会，以为辞短情深，似有睹衣思人之意，后人遂多读为悼亡或怀人之辞。一篇言衣之短歌，遂在「美武公」与「念亡人」之间，留下耐人寻绎的歧解。
五、地位
《唐风·无衣》以极简之笔、回环之调，把一份对人的珍重写进一件衣裳里，含蓄低回，意在言外。无论解作请命之辞还是睹衣思人，其「以物寄情、以少胜多」的手法，都为后世睹物怀人、托物寄情的抒情传统，提供了一个精微的范本。
后世评说
- 毛诗序《毛诗序》：《毛诗序》以为：「《无衣》，美晋武公也。」大意谓武公始并晋国，请命于天子之使，愿得天子之命服以为诸侯；「不如子之衣」言诸侯之服不如天子所赐之命服为安且吉，故美其能请命而正其位。
- 郑玄《毛诗笺》：郑玄笺大意申《序》：武公虽自有衣（诸侯之服），然不如天子所命之衣安且吉；「子」指天子之使，言愿因之请得王命之服，以见其归正之心。
- 朱熹《诗集传》：朱熹大意从《序》而稍变其辞：以为武公并晋而请命，言己虽有衣，不如天子之命服；盖欲假王命以自重，故托言「不如子之衣，安且吉」，美其请命之得体。
- 方玉润《诗经原始》：方玉润大意疑诸家附会武公请命之说，谓其辞短而情深，未必专指一事；「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反复致意于一衣，似有睹衣思人、念其所遗之意，读之低回不尽，其旨当于言情处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