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唐风 · 其十一

葛生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的悼亡绝唱
题解《葛生》出《唐风》，是《诗经》中最沉痛的一首悼亡诗，被誉为千古悼亡之祖。葛藤蔓生、覆盖荆楚、漫延荒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我所爱的人长眠于此，我又能与谁相伴？只剩孤独。诗写未亡人对长眠地下的爱侣的哀思：见角枕灿然、锦衾qīn烂然，而斯人已逝，无人共此良物；夏日漫漫、冬夜长长，唯有苦熬，直到「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室）」——待我百年之后，便与你同归一处、长相厮sī守。《毛诗序》谓「刺晋献公也，好攻战，则国人多丧矣」，读作征夫战死、妻悼其亡；后人多直读为悼亡之辞。全诗以「独处」「独息」「独旦」叠写孤眠之苦，以「百岁同归」许下生死相守之约，哀而能敛、情深一往，开潘岳、元稹zhěn悼亡诗之先河。

葛gé生shēng蒙méng楚chǔ，蔹liǎn蔓màn于yú野yě。予yǔ美měi亡wáng此cǐ，谁shuí与yǔ？独dú处chù？

葛藤蔓生，覆盖在荆树上；蔹liǎn草蔓延，爬满了荒野。我所爱的人长眠在这里，我能和谁相伴呢？只能独自一人。

葛gé生shēng蒙méng棘jí，蔹liǎn蔓màn于yú域yù。予yǔ美měi亡wáng此cǐ，谁shuí与yǔ？独dú息xī？

葛藤蔓生，覆盖在酸枣树上；蔹liǎn草蔓延，爬满了墓地。我所爱的人长眠在这里，我能和谁相伴呢？只能独自安息。

角jiǎo枕zhěn粲càn兮xī，锦jǐn衾qīn烂làn兮xī。予yǔ美měi亡wáng此cǐ，谁shuí与yǔ？独dú旦dàn？

牛角装饰的枕头多么鲜亮啊，织锦的被子多么灿烂啊。我所爱的人长眠在这里，我能和谁相伴呢？只能独自挨到天亮。

夏xià之zhī日rì，冬dōng之zhī夜yè。百bǎi岁suì之zhī后hòu，归guī于yú其qí居jū。

夏天的白昼那样漫长，冬天的黑夜那样难熬。等我百年之后死去，便要回到他的身边、与他同处一处。

冬dōng之zhī夜yè，夏xià之zhī日rì。百bǎi岁suì之zhī后hòu，归guī于yú其qí室shì。

冬天的黑夜那样难熬，夏天的白昼那样漫长。等我百年之后死去，便要回到他的身边、与他同居一室。

逐章精读
葛生蒙楚，蔹liǎn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首章以「兴」起，蔓草丛生即坟茔yíng荒凉之象。「葛生蒙楚」——「葛」是葛藤，「蒙」即覆盖，「楚」是荆树；「蔹liǎn蔓于野」——「蔹liǎn」(liǎn)是一种蔓生草，「蔓」(màn)即蔓延，言蔹liǎn草漫爬荒野。葛蔹liǎn纷披、荒草蔽野，正写墓地的荒寒凄凉，由景定哀。「予美亡此」——「予美」即我所爱的人（亡者），「亡此」即长眠、死于此地（亡，一说指葬于此，一说指亡故而不在）。「谁与？独处」——「谁与」即与谁相伴，「独处」即独自栖处；以一问一答，写斯人既逝、自己孑jié然无依的孤苦。蔓草之荒与独处之孤相映，悼亡的基调一笔铸定。葛蔹liǎn蔽野、爱者长眠，独处无依的悼亡之始。
葛生蒙棘，蔹liǎn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次章重沓tà而换字。葛所蒙者由「楚」（荆）转「棘」（酸枣树），蔹liǎn所蔓者由「野」转「域」——「域」(yù)即墓地、茔yíng域，由泛言荒野到直点坟茔yíng，墓地之象更显。「予美亡此」同首章。「谁与？独息」——由「独处」转「独息」（独自安息、独宿），由泛言独处到夜间独宿，孤苦由白日延入长夜，更见其凄。一字之换（楚→棘、野→域、独处→独息），把荒坟之景与孤眠之苦再写一层，复沓tà中见递进。葛蒙酸枣、蔓爬茔yíng域，独息长夜更见凄孤。
角枕粲càn兮xī，锦衾qīn烂兮xī。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第三章转写遗物，由景入物、由物及人。「角枕粲càn兮xī」——「角枕」是以兽角装饰的枕头，「粲càn」(càn)状其鲜明灿然；「锦衾qīn烂兮xī」——「锦衾qīn」是织锦的被子，「烂」状其华美光灿。角枕、锦衾qīn本是夫妇共寝之具、生时同享之物，今物在人亡、灿然如故而无人共此，睹物思人，倍增其哀——美物愈鲜明，孤栖愈刺目。「予美亡此」同前。「谁与？独旦」——由「独处」「独息」转「独旦」（独自挨到天明、辗转待旦），三章「独处—独息—独旦」由独居、独宿到独自熬到天亮，把孤眠之苦从空间推到时间、从黑夜推到通宵不寐mèi，一层重于一层，是重章叠句写哀情递进的极笔。角枕锦衾qīn灿然如故，斯人独旦——睹物思人，哀极。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第四章另起，写漫长岁月的苦熬与生死相守的誓约。「夏之日，冬之夜」——夏日最长、冬夜最长，举一年中昼夜之至长者，极写没有爱侣相伴的日子何其难捱ái；六字之中，时间的煎熬尽在不言。「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百岁之后」即自己死后，「归于其居」即回到他（亡者）的居处、与他同葬同处；以「百岁」自期，把无尽的哀思化作一个生死相守的承诺：今生不得相伴，便待死后同归。哀痛之极而归于沉静的誓约，哀而不乱、情深一往，正是此诗最动人、最见分寸处。夏日冬夜苦熬，许下「百岁同归」的生死之约。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末章重沓tà第四章而倒其文、换其末字。「冬之夜，夏之日」将上章「夏之日，冬之夜」颠倒次序——冬夏寒暑、长夜长日，循环往复、年复一年，倒文叠唱正写出岁月的周而复始、苦熬之无尽。「百岁之后，归于其室」——由上章「归于其居」转「归于其室」，「居」「室」皆指亡者所归之处（坟茔yíng、长眠之所），换字而同许生死同归之约。末二章以「夏日冬夜」的循环与「百岁同归」的誓约反复咏叹，把漫长的孤苦与至死不渝的深情，凝成一片沉静而深永的哀思。全诗至此哀而能敛，余韵绵绵不尽。倒文再叹寒暑循环，「百岁同归」的誓约至死不渝。
字词注释
草木·物葛 · 蔹liǎn
葛，葛藤；蔹liǎn(liǎn)，一种蔓生草。「葛生蒙楚，蔹liǎn蔓于野」以蔓草丛生、覆楚蔽野起兴，写墓地荒寒凄凉，由景定哀。
词义蒙楚 · 蒙棘
蒙，覆盖；楚，荆树；棘，酸枣树。「葛生蒙楚／棘」言葛藤覆盖荆棘，状坟茔yíng间荒草纷披之景。
词义蔓于野 · 于域
蔓(màn)，蔓延；野，荒野；域(yù)，墓地、茔yíng域。由「野」到「域」，由泛言荒野到直点坟茔yíng，墓地之象更显。
词义予美亡此
予美，我所爱的人（亡者）；亡此，长眠、死葬于此（一说亡故而不在）。是全诗哀悼的对象，反复出现，一往情深。
词义独处 · 独息 · 独旦
独处，独自栖处；独息，独自安息（独宿）；独旦，独自挨到天明。三章由独居到独宿到独自待旦，孤眠之苦从空间到时间层层加深。
草木·物角枕 · 锦衾qīn
角枕，兽角装饰的枕头；锦衾qīn，织锦的被子。本为夫妇共寝之物，今物在人亡、灿然如故而无人共此，睹物思人，倍增其哀。
词义粲càn · 烂
粲càn(càn)，鲜明灿然；烂，华美光灿。状角枕、锦衾qīn之鲜亮——美物愈灿然，孤栖愈刺目，以乐物写哀情。
词义夏之日 · 冬之夜
夏日最长、冬夜最长，举昼夜之至长者，极写没有爱侣相伴的日子难捱ái。末二章倒文叠唱，写岁月循环、苦熬无尽。
词义百岁之后
百岁之后，即自己死后。「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室」以百年自期，许下死后与亡者同归一处的生死之约，哀而能敛，情深一往。
词义归于其居 · 其室
居、室，皆指亡者所归之处（坟茔yíng、长眠之所）。「归于其居／室」言待自己死后便与他同葬同处、长相厮sī守，是全诗誓约所在。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千古悼亡之祖

《葛生》是《诗经》中最沉痛的悼亡诗。蔓草覆盖荒坟，所爱的人长眠于此，未亡者孑jié然独处、睹遗物而思人、熬长夜而待旦，终以「百岁之后，归于其居」许下生死相守之约。它把丧偶的孤苦与至死不渝的深情，写得哀而能敛、情深一往，被誉为千古悼亡之祖。

二、章法 · 五章两段

全诗五章，分两段：前三章以「葛生蒙楚」起兴，写荒坟之景与孤眠之苦，「独处—独息—独旦」层层递进；后两章以「夏之日，冬之夜」起，写岁月苦熬，并以「百岁同归」作誓。前重写哀、后重立约，由景而物而情、由苦熬而誓守，结构层次分明而情脉贯通。

三、手法 · 以景物写哀

此诗写哀不直说，而借景物层层烘托：蔓草荒域，是坟茔yíng的凄凉；角枕锦衾qīn，是遗物的刺目；夏日冬夜，是岁月的煎熬。尤以「角枕粲càn兮xī，锦衾qīn烂兮xī」以鲜亮之物反衬孤栖之痛——物愈灿然，人愈孤寂，是「以乐景写哀」的高妙笔法。

四、情致 · 哀而能敛

全诗最见分寸处，在「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哀痛到极点，却不号啕táo、不颓唐，而归于一个沉静的誓约：今生不得相伴，便待死后同归。把无尽的悲痛化作至死不渝的承诺，哀而能敛、悲而能定，正合「哀而不伤」之旨，故其情愈深、其味愈永。

五、地位与影响

《葛生》开中国悼亡诗的传统。「百岁之后，归于其居」的同穴之誓，化为后世「同穴」「合葬」「黄泉相见」的深情誓约；潘岳《悼亡诗》、元稹zhěn「同穴窅yǎo冥何所望」、苏轼shì「十年生死两茫茫」，其哀思的根脉，皆可上溯于这首两千多年前的唐风绝唱。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