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秦风 · 其一

车邻

并坐鼓瑟、及时行乐的秦君燕乐之歌
题解《车邻》是《秦风》首篇。秦本西陲chuí小国，至秦仲、襄xiāng公始大，故《秦风》多车马田猎、刚健尚武之气，而此篇则写秦君车马之盛与燕饮之乐，于雄风中见一段及时行乐的感慨。首章写车马辚lín辚lín、骏马白额，欲见君子须经寺人通报，可想其威仪;次、末章则转写既见君子、并坐鼓瑟鼓簧之欢，并以「今者不乐，逝者其耋dié」「其亡」收束——今日若不行乐，转眼便要老去、便要死亡了！《毛诗序》谓「美秦仲也」，言秦仲始大、有车马礼乐之盛；后人则多于车马之盛中，读出一缕人生易老、及时行乐的苍凉。全诗以钟鸣鼎食之象起，以叹老惧亡之思收，是《秦风》中兼具豪奢与感喟kuì的一篇。

有yǒu车chē邻lín邻lín，有yǒu马mǎ白bái颠diān。未wèi见jiàn君jūn子zi，寺sì人rén之zhī令lìng。

车声辚lín辚lín地响着，马儿生着白色的额头。还没见到那位君子，得先由寺人去传报通禀。

阪bǎn有yǒu漆qī，隰xí有yǒu栗lì。既jì见jiàn君jūn子zi，并bìng坐zuò鼓gǔ瑟sè。今jīn者zhě不bù乐lè，逝shì者zhě其qí耋dié。

山坡上长着漆树，洼地里长着栗树。既已见到了那位君子，便并肩坐下一同弹瑟。如今若不及时行乐，转眼之间人就老了。

阪bǎn有yǒu桑sāng，隰xí有yǒu杨yáng。既jì见jiàn君jūn子zi，并bìng坐zuò鼓gǔ簧huáng。今jīn者zhě不bù乐lè，逝shì者zhě其qí亡wáng。

山坡上长着桑树，洼地里长着白杨。既已见到了那位君子，便并肩坐下一同吹笙。如今若不及时行乐，转眼之间人就死了。

逐章精读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首章以「赋」写车马之盛与求见之仪。「有车邻邻」——「邻邻」(lín)同「辚lín辚lín」，象车行之声，状车马众多、辘lù辘lù而行；「有马白颠」——「白颠」即马额生白毛（颠，头顶、额），是良马之相。车众马良，先以排场写出秦君之威。「未见君子，寺人之令」——「君子」指秦君（一说所欲见之贵人），「寺人」(sì rén)即внутри宫近侍、阍hūn寺之官，「之令」即由他传令通报；意谓欲见君子，须先经寺人通禀引见，可见其仪卫森严、门禁有度。此章不写乐而写仪，为下文「既见君子」的燕乐张本：先难其见，后写其乐，乃见相得之欢之可贵。车马辚lín辚lín、求见须通寺人，先写秦君威仪。
阪bǎn有漆，隰xí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dié。
次章转写既见之乐，并以「兴」起。「阪bǎn有漆，隰xí有栗」——「阪bǎn」(bǎn)是山坡，「隰xí」(xí)是洼地，「漆」「栗」皆其地所生之木；山坡有漆、洼地有栗，各得其所、各遂其生，以草木之得宜起兴，引出宾主相得之乐。「既见君子，并坐鼓瑟」——已见到君子，便并肩而坐、一同鼓瑟为乐，由首章「未见」的森严转为「既见」的亲洽，欢然相得。「今者不乐，逝者其耋dié」——「逝者」即逝去的时光、过去的日子，「耋dié」(dié)指七八十岁的老年；今日若不行乐，光阴逝去，转眼便老了。于燕乐之欢中陡生叹老之思，乐极而生苍凉，是此诗深于一般颂美之处。并坐鼓瑟之欢中，陡生「不乐将老」的叹喟kuì。
阪bǎn有桑，隰xí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末章重沓tà次章而换字。起兴之木由「漆／栗」转「桑／杨」——「阪bǎn有桑，隰xí有杨」，仍是山坡洼地各有其木的起兴，引出相得之乐。「既见君子，并坐鼓簧」——由次章「鼓瑟」转「鼓簧」（簧，笙类乐器，鼓簧即吹笙），换乐器而同写并坐合乐之欢。「今者不乐，逝者其亡」——由次章「其耋dié」（老）转「其亡」（死亡），由叹老进到惧死：今日若不行乐，转眼便要死去了！两章「耋dié—亡」由老及死，层层加重，把「及时行乐」的劝叹推到极处。一字之换（漆栗→桑杨、瑟→簧、耋dié→亡），于复沓tà中见递进。全诗以车马之盛起、以惧亡之叹收，豪奢之中藏着人生须臾yú的苍凉，正是《秦风》刚健而能深沉的一面。由「耋dié」到「亡」，及时行乐的劝叹推到生死。
字词注释
词义车邻
邻邻(lín)，同「辚lín辚lín」，象车行之声。「有车邻邻」状车马众多、辘lù辘lù而行，开篇即见秦君车马之盛。
词义白颠
颠，头顶、额。「有马白颠」即马额生白毛，是良马之相。与「车邻邻」并写，极言秦君车马之华盛。
词义寺人
寺人(sì rén)，宫中近侍、阍hūn寺之官。「未见君子，寺人之令」言欲见君子须先经寺人传令通报，写其仪卫森严、门禁有度。
词义阪bǎn · 隰xí
阪bǎn(bǎn)，山坡；隰xí(xí)，低湿洼地。「阪bǎn有漆，隰xí有栗」以山坡洼地各生其木起兴，引出宾主相得之乐。
草木·物漆 · 栗 · 桑 · 杨
漆树、栗树、桑树、白杨，皆阪bǎn隰xí所生之木。两章「漆栗—桑杨」换字，以草木各得其所起兴，喻相得之欢。
词义并坐鼓瑟 · 鼓簧
并坐，并肩而坐；鼓瑟，弹瑟；簧，笙类乐器，鼓簧即吹笙。写既见君子、并坐合乐的亲洽欢然，与首章「未见」的森严相对。
词义今者不乐
今者，如今、当下。「今者不乐」即今日若不及时行乐，是全诗叹老惧亡、劝及时行乐的关键语。
词义逝者其耋dié · 其亡
逝者，逝去的时光；耋dié(dié)，七八十岁的老年；亡，死亡。「逝者其耋dié／其亡」言光阴一去、转眼便老便死，两章由老及死，劝乐之叹层层加重。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燕乐与叹老

《车邻》是《秦风》首篇，写秦君车马之盛与燕饮之乐。先以车马辚lín辚lín、求见须经寺人写其威仪，再以并坐鼓瑟、鼓簧写宾主相得之欢；而每章以「今者不乐，逝者其耋dié／其亡」收束，于盛乐之中陡发人生易老、当及时行乐的苍凉之叹，乐而能思，深于寻常颂美。

二、章法 · 一赋二兴

全诗三章，首章纯赋，写车马侍御之盛、求见之仪；二、三章重沓tà，皆以「阪bǎn有……隰xí有……」起兴，写既见之乐与叹老之思。起兴之木「漆栗—桑杨」、乐器「瑟—簧」、年命「耋dié—亡」节节换字，由老及死，把及时行乐的劝叹层层推进。先写威仪、后写欢乐，结构有张有弛。

三、手法 · 由仪入乐、乐极生悲

此诗章法颇见匠心：首章先难其见（寺人通令、门禁森严），后两章方写既见之欢，使相得之乐倍觉可贵。而正当并坐合乐之时，忽以「不乐将老」「将亡」一转，乐极而生苍凉，欢宴之上掠过一缕年命须臾yú之思——以乐景反衬人生之短，是其深处。

四、风格 · 秦风的雄健与深沉

《秦风》多车马田猎、刚健尚武之气，《车邻》以车马之盛开篇，正见秦人雄风；然其于豪奢中陡发叹老惧亡之思，又见雄健之外的一段深沉。富贵转头成空、年命如逝水的感慨，使这首燕乐之歌于铿kēng锵qiāng之中别有一种苍茫。

五、地位

作为《秦风》首篇，《车邻》以车马礼乐之盛展示了秦由小渐大的气象，又以「今者不乐，逝者其耋dié」的叹喟kuì，为后世「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一路及时行乐之思埋下伏笔。它把秦人的雄健与对生命短暂的清醒，熔铸于一篇燕乐之歌，雄浑而不浅露。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