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 桧guì风 · 其三

隰xí有苌cháng楚

乱世苦极而羡草木无知无家的悲歌
题解《隰xí有苌cháng楚》出《桧guì风》，是《诗经》中情调最为奇崛沉痛的一篇。诗人见低湿之地一株苌cháng楚（即羊桃、猕mí猴桃一类藤本），枝叶柔嫩、花实繁茂、生意盎àng然，却反生羡慕之情——羡它「无知」、羡它「无家」、羡它「无室」。在常人看来，无知无家本是缺憾，诗人却以为可羡，正因人活在忧患之中，有知则有忧、有家室则有牵累；草木无知无情，反倒免于这一切。《毛诗序》以为它「疾恣zì」，刺桧guì君恣zì纵无度、政烦赋重，民不堪命，故思无情之物；朱熹xī大意以为乃政乱国危、人不聊生，故羡草木之无知；今人多读作乱世厌生、苦极思脱的悲歌。以乐景写哀、以「可羡」写「可悲」，是此诗最摧折人心之处。

隰xí有yǒu苌cháng楚chǔ，猗yī傩nuó其qí枝zhī，夭yāo之zhī沃wò沃wò，乐lè子zi之zhī无wú知zhī。

低湿的洼地长着苌cháng楚，枝条柔婉地舒展着，嫩绿绿地透着光泽。真羡慕你啊，无知无觉，没有这许多忧愁。

隰xí有yǒu苌cháng楚chǔ，猗yī傩nuó其qí华huā，夭yāo之zhī沃wò沃wò。乐lè子zi之zhī无wú家jiā。

低湿的洼地长着苌cháng楚，枝条柔婉地舒展着，开着嫩绿绿、水灵灵的花。真羡慕你啊，没有家室的牵累。

隰xí有yǒu苌cháng楚chǔ，猗yī傩nuó其qí实shí，夭yāo之zhī沃wò沃wò。乐lè子zi之zhī无wú室shì。

低湿的洼地长着苌cháng楚，枝条柔婉地舒展着，结着嫩绿绿、水灵灵的果。真羡慕你啊，没有室家的拖累。

逐章精读
隰xí有苌cháng楚，猗yī傩nuó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首章以「隰xí有苌cháng楚」起兴。「隰xí」（xí）是低湿之地，「苌cháng楚」即羊桃，蔓生藤本，茎弱叶嫩。「猗yī傩nuó」（yī nuó）状其枝条柔婉袅niǎo娜、随风舒展之貌；「夭之沃沃」的「夭」状其少壮娇嫩，「沃沃」状其润泽光鲜。三句极写苌cháng楚生意之盎àng然可爱，本是乐景。然末句陡转：「乐子之无知」——「乐」是羡慕，「子」指苌cháng楚，「无知」谓草木无知无觉。我所羡慕你的，正是你的无知！以盎àng然之生意起，以厌世之悲思收，乐景哀情、反跌成文，一句之中翻出无穷沉痛。羡草木之无知，正因人有知而多忧。
隰xí有苌cháng楚，猗yī傩nuó其华huā，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次章重沓tà而换「枝」为「华huā」（花）。苌cháng楚由枝叶之柔，进到花朵之盛，生意更见烂漫。而所羡也由「无知」转为「无家」。「家」者，妻室也；有家则有妻孥nú之累、有离合之苦。上章羡其浑然无知，此章则具体到羡其无家室之牵挂——可见诗人之苦，正源于人世的种种系缚。重章叠句之妙，在这一「华huā」一「家」的换字间：物象愈写愈美，所羡愈说愈具体，而那「不如无情之物」的悲凉，也愈逼愈紧。羡其无家，正因有家者多累。
隰xí有苌cháng楚，猗yī傩nuó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末章再换「华huā」为「实」（果实）。苌cháng楚由枝而花而实，由生意之始写到结实之成，一派生机圆满。而所羡由「无家」再进为「无室」——「室」与「家」互文同义，皆指家室、配偶子女。三章「无知—无家—无室」层层落实：先羡其浑然无觉，再羡其无妻室之累，终羡其无家室之全。物之生愈盛，人之羡愈深；草木之圆满，反照出人世之残破。以最旺盛之生命，兴起最厌倦之心绪，《诗经》中以乐写哀、悲极反羡的笔法，至此为极致。物生愈盛，人羡愈深——以乐景写至悲。
字词注释
地名隰xí
隰xí(xí)，低洼潮湿之地。苌cháng楚生于隰xí，是诗人即目所见之兴象，引出对草木无情的歆xīn羡。
草木·物苌cháng楚
苌cháng(cháng)楚，即羊桃、猕mí猴桃一类蔓生藤本，茎弱叶嫩、花实可爱。全诗以其生意盎àng然，反衬人世忧患。
词义猗yī傩nuó
猗yī傩nuó(yī nuó)，枝条柔婉袅niǎo娜、随风舒展之貌。状苌cháng楚之柔美，是「以乐景写哀」的乐景。
词义夭之沃沃
夭，少壮娇嫩；沃沃，润泽光鲜之貌。「夭之沃沃」极写苌cháng楚鲜嫩有光、生机勃发。
词义乐
此处「乐」读作羡慕、艳羡，非欢乐。「乐子之无知」即羡慕你的无知无觉，是全诗反跌之眼。
义理无知
谓草木无知无觉。人有知则有忧，故诗人反羡草木之无知——以「可羡」写「可悲」，沉痛入骨。
义理无家 · 无室
家、室互文，皆指家室妻孥nú。有家室则有牵累离合之苦，故诗人羡苌cháng楚之无家无室，免于人世系缚。
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人不如草木之悲

《隰xí有苌cháng楚》写诗人见一株生意盎àng然的苌cháng楚，竟反生羡慕——羡它无知、羡它无家、羡它无室。在常情中，无知无家本是缺憾，诗人却视为可羡，只因人活于忧患，有知则有忧、有家则有累。这「人不如草木」的奇想，正是乱世苦极、厌生思脱的极悲之音。

二、章法 · 物盛与羡深之逆向递进

三章重沓tà，皆以「隰xí有苌cháng楚，猗yī傩nuó其枝（华huā／实），夭之沃沃」起。苌cháng楚由枝而花而实，生意愈写愈盛；所羡则由「无知」而「无家」而「无室」，由浑然无觉落实到无家室之累，愈说愈具体。一边是物之圆满，一边是人之残破，逆向递进，悲意层层逼出。

三、手法 · 以乐景写哀情

全诗最摧折人心处，在「以乐景写哀」与「以可羡写可悲」的双重反跌。猗yī傩nuó沃沃，本极生意；「乐子」一句，本似欣羡——然落到「无知」「无家」「无室」，方知所羡正是所悲。乐景反衬哀情，欣羡翻成沉痛，一句之中陡转，张力极强。

四、异读 · 疾君与厌生

《毛诗序》读作「疾恣zì」，以为刺桧guì君恣zì纵、政重民困；朱熹xī、方玉润大体从「人不堪苦」立说；近人则多直读为乱世厌生之歌。其实疾君与厌生本相通：正因政乱民困至于不堪，才会逼出「不如无知无情」的绝望之念。诸说不过是远因与近情之别。

五、地位与影响

「乐子之无知」是《诗经》中最奇崛沉痛的一句。它把「人不如物」的悲慨写到极处，开后世「无知者最乐」「不如草木」一路感喟kuì之先。以最盛之生意托最厌世之心绪，其反常合道的笔法与刻骨的悲凉，使这首小诗在三百篇中独具一种惊心的力量。

后世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