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颂 · 駉jiōng之什 · 其一

駉jiōng

颂鲁国牧马之盛、归于「思无邪」的牧马歌

题解《駉jiōng》是《鲁颂·駉jiōng之什》的首篇，旧说为颂鲁僖xī公牧马之盛、政教修明的乐歌。《鲁颂》是鲁国的颂诗——鲁为周公之后，得用天子礼乐，故有「颂」。全篇四章，结构整齐：每章皆以「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起，铺列各色骏马（驈yù、皇、骊lí、黄、骓zhuī、駓pī、骍xīng、骐qí……），写其拉车之健，末以「思无疆／无期／无斁yì／无邪」收，由马之盛归到牧人、君主的心志之正。《颂》多颂祖德、告神明，鲁颂则兼颂时君之德政，此篇即借牧马之盛颂鲁君之治。尤可注意者，末章「思无邪」三字，被孔子拈niān出以一言蔽《诗》三百（《论语》「《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遂成千古论《诗》的总纲。《毛诗序》以为颂僖xī公能遵伯禽之法、务农重谷、牧于坰jiōng野之诗。

駉jiōng駉jiōng牡mǔ马mǎ，在zài坰jiōng之zhī野yě。薄báo言yán駉jiōng者zhě，有yǒu驈yù有yǒu皇huáng，有yǒu骊lí有yǒu黄huáng，以yǐ车chē彭péng彭péng。思sī无wú疆jiāng思sī，马mǎ斯sī臧zāng。

肥壮高大的公马啊，放牧在那遥远的郊野上。说起这些肥壮的马，有黑身白胯kuà的驈yù马、有黄白相间的皇马，有纯黑的骊lí马、有黄色的黄马，用它们拉车，蹄声彭彭。它们的心志没有止境啊——马儿都这样地善良健美。

駉jiōng駉jiōng牡mǔ马mǎ，在zài坰jiōng之zhī野yě。薄báo言yán駉jiōng者zhě，有yǒu骓zhuī有yǒu駓pī，有yǒu骍xīng有yǒu骐qí，以yǐ车chē伾pī伾pī。思sī无wú期qī思sī，马mǎ斯sī才cái。

肥壮高大的公马啊，放牧在那遥远的郊野上。说起这些肥壮的马，有青白相杂的骓zhuī马、有黄白相杂的駓pī马，有红黄的骍xīng马、有青黑的骐qí马，用它们拉车，强健有力。它们的心志没有穷期啊——马儿都这样地有才力。

駉jiōng駉jiōng牡mǔ马mǎ，在zài坰jiōng之zhī野yě。溥pǔ言yán駉jiōng者zhě，有yǒu驒tuó有yǒu骆luò，有yǒu骝liú有yǒu雒luò，以yǐ车chē绎yì绎yì。思sī无wú斁yì思sī，马mǎ斯sī作zuò。

肥壮高大的公马啊，放牧在那遥远的郊野上。普遍说起这些肥壮的马，有青黑鳞纹的驒tuó马、有黑鬃zōng白身的骆马，有红身黑鬃zōng的骝liú马、有白身黑鬃zōng的雒luò马，用它们拉车，络绎不绝。它们的心志没有厌倦啊——马儿都这样地振作有为。

駉jiōng駉jiōng牡mǔ马mǎ，在zài坰jiōng之zhī野yě。薄báo言yán駉jiōng者zhě，有yǒu骃yīn有yǒu騢xiá，有yǒu驔diàn有yǒu鱼yú，以yǐ车chē祛qū祛qū。思sī无wú邪xié思sī，马mǎ斯sī徂cú。

肥壮高大的公马啊，放牧在那遥远的郊野上。说起这些肥壮的马，有浅黑杂白的骃yīn马、有红白相杂的騢xiá马，有黄背的驔diàn马、有两眼眶白的鱼马，用它们拉车，强劲不息。它们的心志没有偏邪啊——马儿都这样地奔走有力。

逐章精读

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薄言駉jiōng者，有驈yù有皇，有骊lí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zāng。

首章铺列骏马、归于「思无疆」。「駉jiōng駉jiōng牡马」的「駉jiōng駉jiōng」(jiōng jiōng)状马肥壮高大之貌、「牡马」即公马，谓肥壮的公马；「在坰jiōng之野」的「坰jiōng」(jiōng)指遥远的郊野（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坰jiōng），谓放牧于远郊。「薄言駉jiōng者」的「薄言」是发语词，谓说起这些肥壮之马。下铺四色马名：「驈yù」(yù)是黑身白胯kuà的马、「皇」是黄白相杂的马、「骊lí」(lí)是纯黑的马、「黄」是黄马，遍举毛色以见马之众多。「以车彭彭」的「彭彭」状车马盛多、蹄声有力之貌，谓用以拉车而蹄声彭彭。「思无疆思」的两「思」字，首「思」训语助（或训心志）、「无疆」即没有止境，末「思」是语助，谓其心志无疆（一说言马之多无疆）；「马斯臧zāng」的「斯」是语助、「臧zāng」训善、美，谓马都这样善良健美。此章以「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起、铺列驈yù皇骊lí黄四马、写其拉车之健，末以「思无疆」收，由马之盛归到心志之无疆，奠定全篇「以马颂德、归于心正」的格局。远郊牧马、驈yù皇骊lí黄拉车彭彭，归于思无疆。

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薄言駉jiōng者，有骓zhuī有駓pī，有骍xīng有骐qí，以车伾pī伾pī。思无期思，马斯才。

次章重章而换马名、换收句。「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薄言駉jiōng者」三句全同首章，是《颂》中少见的重章叠句——鲁颂近于《风》《雅》，故有此复沓tà。所换之马：「骓zhuī」(zhuī)是青白杂毛的马、「駓pī」(pī)是黄白杂毛的马、「骍xīng」(xīng)是赤黄色的马、「骐qí」(qí)是青黑如棋纹的马，又举四色马。「以车伾pī伾pī」的「伾pī伾pī」(pī pī)状马强健有力之貌（与首章「彭彭」换字），谓拉车强健。「思无期思」的「无期」即没有穷期（与首章「无疆」换字），谓心志无穷期；「马斯才」的「才」训才力、材质（与首章「臧zāng」换字），谓马都这样有才力。此章与首章只换马名（骓zhuī駓pī骍xīng骐qí）、状词（伾pī伾pī）、收句（无期／才），是典型的重章递进——字面只动数处，而牧马之盛、心志之正层层叠加。重章换骓zhuī駓pī骍xīng骐qí，拉车伾pī伾pī，归于思无期。

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溥pǔ言駉jiōng者，有驒tuó有骆，有骝liú有雒luò，以车绎绎。思无斁yì思，马斯作。

第三章重章再换马名、换收句。「溥pǔ言駉jiōng者」的「溥pǔ」(pǔ)训普、遍（首章、次章作「薄言」，此章作「溥pǔ言」，字异而皆为发语之辞），谓普遍说起这些马。所换之马：「驒tuó」(tuó)是青黑色而有鳞状斑纹的马、「骆」(luò)是白身黑鬃zōng的马、「骝liú」(liú)是红身黑鬃zōng黑尾的马、「雒luò」(luò)是黑身白鬃zōng的马，又举四色马。「以车绎绎」的「绎绎」(yì yì)状马行络绎不绝、连续不断之貌（与前章「彭彭」「伾pī伾pī」换字），谓拉车络绎。「思无斁yì思」的「斁yì」(yì)训厌、厌倦（与前「无疆」「无期」换字），谓心志无厌；「马斯作」的「作」训振作、奋起（与前「臧zāng」「才」换字），谓马都这样振作有为。此章与前两章同式而换驒tuó骆骝liú雒luò四马、状词（绎绎）、收句（无斁yì／作），重章三叠，马名愈出愈奇、心志之词（无疆—无期—无斁yì）层层相续，为末章「无邪」之收张本。重章换驒tuó骆骝liú雒luò，拉车绎绎，归于思无斁yì。

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薄言駉jiōng者，有骃yīn有騢xiá，有驔diàn有鱼，以车祛qū祛qū。思无邪思，马斯徂cú。

末章重章而以「思无邪」收，最为千古所重。「薄言駉jiōng者」复同首、次章。所换之马：「骃yīn」(yīn)是浅黑杂白的马、「騢xiá」(xiá)是红白相杂（赤白杂毛）的马、「驔diàn」(diàn)是黄脊（黄背）的马、「鱼」指两眼眶有白圈（似鱼目）的马，又举四种。「以车祛qū祛qū」的「祛qū祛qū」(qū qū)状马强劲、奔走不息之貌（与前章状词换字），谓拉车强劲。「思无邪思」是全篇之眼：「无邪」即没有偏邪、心志纯正（与前「无疆」「无期」「无斁yì」换字而义最重），谓其心志无邪——由牧马归到牧人、君主心志之纯正；「马斯徂cú」的「徂cú」(cú)训行、往（与前收字换字），谓马都这样奔走有力。此章为四章之收，「思无邪」三字尤为关键：孔子《论语》「《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即拈niān出此语，以「思无邪」（心志纯正、无邪僻）一言总括三百篇之旨，遂使此句成为千古论《诗》的总纲。四章「无疆—无期—无斁yì—无邪」层层换字而终归于「无邪」，重章叠句之妙，于鲁颂中尤见《风》《雅》遗韵，是《鲁颂》最负盛名的一篇。重章换骃yīn騢xiá驔diàn鱼，归于「思无邪」——孔子蔽《诗》之语。

字词注释

草木·物駉jiōng駉jiōng牡马

駉jiōng駉jiōng(jiōng jiōng)，马肥壮高大之貌；牡马，公马。谓肥壮高大的公马。四章皆以此起，篇名「駉jiōng」本此。

地名坰jiōng

坰jiōng(jiōng)，遥远的郊野（邑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坰jiōng）。「在坰jiōng之野」谓放牧于远郊——见牧地之广、马政之盛。

草木·物驈yù皇骊lí黄

驈yù(yù)，黑身白胯kuà的马；皇，黄白相杂的马；骊lí(lí)，纯黑的马；黄，黄马。首章所举四色马——遍举毛色以见马之众多。

草木·物骓zhuī駓pī骍xīng骐qí

骓zhuī(zhuī)，青白杂毛马；駓pī(pī)，黄白杂毛马；骍xīng(xīng)，赤黄马；骐qí(qí)，青黑如棋纹的马。次章所举四色马。

草木·物驒tuó骆骝liú雒luò

驒tuó(tuó)，青黑有鳞纹的马；骆(luò)，白身黑鬃zōng马；骝liú(liú)，红身黑鬃zōng尾马；雒luò(luò)，黑身白鬃zōng马。三章所举四色马。

草木·物骃yīn騢xiá驔diàn鱼

骃yīn(yīn)，浅黑杂白马；騢xiá(xiá)，赤白杂毛马；驔diàn(diàn)，黄脊（黄背）马；鱼，两眼眶有白圈（似鱼目）的马。末章所举四种马。

词义彭彭 · 伾pī伾pī · 绎绎 · 祛qū祛qū

四章状拉车之马：彭彭(盛多有力)→伾pī伾pī pī(强健)→绎绎 yì(络绎不绝)→祛qū祛qū qū(强劲不息)。叠字换状，写马之健而见层进，是重章叠句之变。

义理思无疆 · 无期 · 无斁yì · 无邪

四章收句之「思」：无疆(无止境)→无期(无穷期)→无斁yì yì(无厌倦)→无邪(无偏邪、心志纯正)。由马之盛归到牧人、君主心志之正，层层换字而终归「无邪」。

典故思无邪

无邪，心志纯正、无邪僻。孔子《论语》「《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即拈niān出此语，以「思无邪」总括三百篇之旨，遂成千古论《诗》的总纲。

名句

思无邪思，马斯徂cú。思无邪「思无邪」三字，经孔子拈niān出以一言蔽《诗》三百，遂成评《诗》、论文乃至论心志纯正的千古名语。
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以远郊牧放的肥壮骏马起兴，四章复沓tà，是《鲁颂》写马政之盛、颂君德的名句。

赏析讲评

一、题旨 · 以马颂德

《駉jiōng》是颂鲁君牧马之盛、政教修明的乐歌。《鲁颂》是周公之后鲁国的颂诗，得用天子礼乐而有「颂」。全诗四章，遍列各色骏马、写其拉车之健，而每章归于「思无疆／无期／无斁yì／无邪」，由马之盛归到牧人、君主的心志之正。所颂在鲁君之德政，立意在「马盛由心正」，是借物颂德的佳作。

二、章法 · 重章叠句

全篇四章，结构整齐：每章皆以「駉jiōng駉jiōng牡马，在坰jiōng之野。薄（溥pǔ）言駉jiōng者」起，中铺四色马名，继以一状词（彭彭／伾pī伾pī／绎绎／祛qū祛qū）写拉车之健，末以「思无疆（无期／无斁yì／无邪），马斯臧zāng（才／作／徂cú）」收。字面只换马名、状词、收句，而牧马之盛、心志之正层层叠加——这种重章叠句，在多用单章直陈的《颂》中独存《风》《雅》遗韵。

三、手法 · 铺马与归心

此篇手法在「铺马」与「归心」的结合：前半铺列驈yù皇骊lí黄、骓zhuī駓pī骍xīng骐qí、驒tuó骆骝liú雒luò、骃yīn騢xiá驔diàn鱼十六色马，如展一幅群马图，极写马政之盛；后半以「思无疆—无期—无斁yì—无邪」层层递收，把外在的马盛归到内在的心正。由物及心、由盛归正，铺陈而不失主脑，是其高明处。

四、地位 · 「思无邪」总纲

本篇末章「思无邪」三字，被孔子拈niān出以一言蔽《诗》三百（《论语·为政》「《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遂成千古论《诗》的总纲。「思无邪」言心志纯正、无邪僻，既可指诗人之情之正、亦可指读《诗》者所当存之心，历代解说纷纭yún，而其为《诗》学第一要义则无可疑——一首牧马之歌，因这三字而进入中国诗学的核心。

五、影响

《駉jiōng》以「思无邪」一语，奠定了它在《诗经》乃至中国诗学史上的特殊地位，历代论《诗》、论文、论心志者无不引之。其重章叠句、铺马归心的写法，也显示了《鲁颂》兼具《颂》之庄重与《风》《雅》之复沓tà的独特面貌；诗中所列十六色马名，更是研究上古马政、马种与名物训诂gǔ的珍贵材料，影响极为深远。

后世评说

孔子《论语·为政》：孔子论《诗》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即拈niān取本篇末章「思无邪」三字，以心志纯正、无邪僻一语总括三百篇之旨，为后世论《诗》、论文之总纲。
毛诗序《毛诗序》：《毛诗序》以为：「《駉jiōng》，颂僖xī公也。」大意谓鲁僖xī公能遵伯禽之法、务农重谷、牧马于坰jiōng野，马政既修、政教既明，故史克作此诗以颂之。
朱熹xī《诗集传》：朱熹xī大意以为此颂鲁君牧马之盛之诗：四章铺列群马之色、写其拉车之健，而归于「思无疆」「无期」「无斁yì」「无邪」；牧马之盛由心志之正而来，故末归于「思无邪」，见君心之纯。
方玉润《诗经原始》：方玉润大意指出此篇之妙在以马颂德、重章见层进：四章遍列群马、各换状词，而以「无疆—无期—无斁yì—无邪」层层递收，由马之盛归到心之正，末「思无邪」一语，尤为全篇与全《诗》之眼目，得孔子之拈niān而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