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杂篇

杂篇天下

第 33 篇 · 诸子与道术
战国 · 庄周 │ 精读 · 字音 · 典故 · 白话 · 评述
导读  《天下》是《庄子》的末篇,也是中国学术史上第一篇系统的「诸子总论」。它先立「道术」浑全为本的最高标准,提出「内圣外王」之道与「道术将为天下裂」的深刻命题;继而依次评点墨禽滑釐、宋钘yǐn文、彭蒙田pián慎到、关yǐndān、庄周、惠施及辩者六组学派,各述其所承之道、所立之说与得失短长,褒贬有度而史识通贯。读这一篇,既要看它如何以「全」衡「偏」、痛惜大道之裂,也要看它对各家——尤其对老dān的推尊、对庄周自身的夫子自道、对惠施名辩的惋惜——所下的精准评语,它是了解先秦学术格局不可替代的纲领性文献。
道术之全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xūn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fán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全篇开宗明义,先树立一个评判一切学派的最高标准——「道术」。「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天下钻研各种「方术」(一技一曲之学)的人很多,人人都自以为所学已尽善无以复加。作者随即一问:古人所谓的「道术」究竟在哪里?答曰「无乎不在」——它无所不在、统贯一切。再问「神何由降?明何由出」,答以「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圣之所以为圣、王之所以为王,都本源于这浑全的「一」(道)。接着是著名的「四真人」层次:不离于宗的叫「天人」,不离于精的叫「神人」,不离于真的叫「至人」;而「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的叫「圣人」。再下一层是「君子」:以仁为恩、义为理、礼为行、乐为和,温厚慈仁。更下则是治术之士:「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靠法、名、比照、考核来分判,其条目「一二三四」井然,「百官以此相齿」(百官据此排定职次);再到以衣食生养、fán息畜藏、jīn恤孤寡为务的「民之理」。这一段把从「道」到「民」的整个秩序层层铺开,立起一个由全而偏、由本而末的坐标,下文百家之学都将放在这把尺子上去衡量。——先立「道术」浑全为本的最高标准——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君子层层而下,百家皆将以此为衡。

zōu鲁六经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zōu、鲁之士jìn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承上「道术」之全,追述古人之「备」与其在六经中的存留。「古之人其备乎」——古时得道之人何其完备啊!他们「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既「明于本数」(通晓根本之道),又「系于末度」(落实于具体制度),「六通四辟」(上下四方无所不通),无论大小精粗,其道「运无乎不在」。那明显见于典章度数的部分,旧法世传的史官多有保存;而载于《诗》《书》《礼》《乐》的部分,则「zōu、鲁之士、jìn绅先生」(zōu鲁的儒者、缙绅之士)多能阐明。接着是对六经性质极精炼的概括:「《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六经各有所主,分别承载志、事、行、和、阴阳、名分。这是先秦对六经分工最早而最经典的表述之一。末句「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古道术的条目散布天下、设施于中国,百家之学也时常称引发挥。这就为下文「道术将为天下裂」、百家各执一端埋下伏笔:六经与百家,本都是那浑全道术散落后的遗存。——古之道术完备无遗,散为六经、流于百家——这是评判诸子的共同源头。

内圣外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这一段是全篇的纲领与痛点,提出「内圣外王」与「道术将为天下裂」两大命题。「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世道既乱,圣贤之道晦而不彰,于是「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人人抓住道的一个片面就自鸣得意。作者用一个绝妙的比喻:耳、目、鼻、口各有所能而「不能相通」,百家众技也是如此——「皆有所长,时有所用」,却「不该不遍」(不周全、不普遍),都只是「一曲之士」(执于一隅之人)。他们「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把本来浑全的天地之美、万物之理、古人之全割裂分解,很少有人还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于是引出千古名句:「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内修成圣、外施为王的完整之道,被遮蔽郁结,发不出来;天下人各逞所欲、自立一套方术。作者沉痛长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一去不回头),彼此必不能相合;后世学者更看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最后落下那句最有分量的断语:「道术将为天下裂」——浑全的大道,将被天下人撕裂成支离的碎片。这既是对战国学术分化的深刻诊断,也是全篇评骘百家的悲悯基调。——百家各执一曲,浑全之道被撕裂——「内圣外王」之全既隐,「道术将为天下裂」。

禽滑釐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huī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己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shùn有《大sháo》,禹有《大夏》,汤有《大huò》,文王有辟yōng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guǒ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guǒ,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能独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yān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稿而九杂天下之川,féijìng无毛,沐甚雨,zhì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qiú褐为衣,以juē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jué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以偶不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féijìng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gǎo不舍也,才士也

从这一段起,逐一评点各家,体例整齐:先述其所承的「古之道术」,再列其名、述其学、论其得失。墨家被列为第一家。其所承之道是「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huī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不奢靡、不铺张、不炫耀法度,以严格的准绳约束自己,应济世之急。「墨、禽滑厘闻其风而说(悦)之」。墨家之学:「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泛爱兼利而非斗」(兼爱交利、反对争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却「毁古之礼乐」。作者特意排出黄帝《咸池》、尧《大章》、shùn《大sháo》、禹《大夏》、汤《大huò》、文王辟yōng、武王周公《武》,又列古丧礼天子至士棺guǒ之等,以反衬墨子「桐棺三寸而无guǒ」、生不歌死不服之薄。评墨之得失最见分寸:「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违逆人情,「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刻苦寡恩),使人忧悲、难以实行,「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能独力践行,奈天下人做不到,「其去王也远矣」。继而引墨子称道大禹治水:「féijìng无毛,沐甚雨,zhì疾风」,形劳天下;后世墨者遂「以qiú褐为衣,以juē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不如此便不算墨。又记墨家分裂:相里勤之徒、南方苦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互相攻讦,号「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争立「巨子」为圣。末了盖棺:「墨、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其用心是好的,其做法太苦;「乱之上也,治之下也」。但仍由衷一赞:「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求之不可再得,「虽枯gǎo不舍也,才士也」——肯定其救世苦行的真诚与人格。——兼爱非乐、自苦为极——其心可敬而其行难堪:「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才士也」。

宋钘yǐn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zhì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xíngyǐn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yòu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érhuān,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guā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第二家是宋钘、yǐn文。其所承之道是「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zhì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不为流俗所累、不矫饰、不苟合、不忌刻,但求天下安宁、生民得活,自他之养够用即止,以此表白本心。「宋xíngyǐn文闻其风而悦之」。其学之标志:作「华山之冠」(上下均平的帽子)来自我标表,「接万物以别yòu为始」——接待万物以破除偏见蔽塞(别yòu)为起点;讲「心之容」,名之曰「心之行」,「以ér(调和)合huān,以调海内」,欲以此为天下之主。其两大主张:「见侮不辱」——受辱而不以为辱,以此「救民之斗」(止息私斗);「禁攻寝兵」——禁止攻伐、止息战争,以此「救世之战」。为此周行天下,上说君主、下教百姓,纵然「天下不取」,仍「强guā而不舍」(不停guā噪、绝不放弃),故时人讥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作者的评点既敬其救世之诚,又惜其用力之偏:「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为别人想得太多,为自己留得太少,连「五升之饭」(极俭的口粮)都怕先生吃不饱,弟子虽饥也「不忘天下」,真是「图傲乎救世之士」(孜孜不倦的救世者)。其学之要在「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对外止战、对内寡欲;「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作者许其「其行适至是而止」——其践行也就到这一步为止,既肯定其救世之功,也点明其学止于「寡欲止战」而未及大道之全。——外求禁攻寝兵、内主情欲寡浅——救世之诚可敬,而「为人太多、自为太少」。

彭蒙田pián慎到

公而不当,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pián慎到闻其风而说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líng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wàn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jié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pián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huàn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wěi不免于非。彭蒙pián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第三家是彭蒙、田pián、慎到。其所承之道是「公而不当(偏私),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公平无偏、平易无私、断然不立成见、随物而行、不用机心、于物无所拣择。「彭蒙、田pián、慎到闻其风而说之」。其学以「齐万物以为首」(以齐同万物为首要):「天能覆而不能载,地能载而不能覆,大道能包而不能辩」——各有所能、各有所不能;既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主张「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拣选与教导都有遗漏,唯任道乃无所遗。重点评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抛弃智巧、去除自我,只顺着「不得已」而动;「无任」(圆滑不担当)而笑天下之尚贤,「纵脱无行」而非难大圣,「椎拍wàn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浑同圆转、不辨是非,但求免祸,「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他像飘风之旋、羽毛之转、磨石之滚,全然被动而「未尝有罪」;其极致是「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做到像无知的土块,反倒不失于道。故豪杰讥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这不是活人的活法,而是死人的道理,实在怪异。「田pián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则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然」(飘忽难名)。总评极有分寸:三人「常反人,不见观」(违逆常情、不为人所重),其所谓道「非道」,所言之是「不免于非」;故断曰「彭蒙、田pián、慎到不知道」——他们其实并未真正得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但大略也都算听闻过道的人了,仍给予一分体谅。——齐物弃知、与物宛转,至于「块不失道」——近乎死人之理,故曰「不知道」而犹「尝有闻」。

yǐndān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tán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yǐndān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yǐn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dān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岿kuī然而有。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jiù。”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拙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yǐndān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第四家是关yǐn、老dān,评价陡然升高,被推为「古之博大真人」。其所承之道是「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tán然独与神明居」——以根本为精、以外物为粗,以有所积聚为不足,恬淡地独与神明同处。「关yǐn、老dān闻其风而悦之」。其学之纲:「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以「常无、常有」立论,以「太一」为主,以柔弱谦下为外在表现,以空虚而不毁伤万物为内在实质。次第引二子之言。关yǐn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自己不固执成心,物的形象自会显现;「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动如水、静如镜、应如回声;「乎若亡,寂乎若清」,「未尝先人而常随人」——从不抢先而总是随顺。老dān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知刚守柔、知荣守辱,甘为天下的溪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自承「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行身「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但求「苟免于jiù」;「以深为根,以约为纪」,并戒之曰「坚则毁矣,锐则拙矣」。总评是全篇对前辈最高的礼赞:其学「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yǐn、老dān乎!古之博大真人哉」——尊老dān、关yǐn为博大宏深的真人。此节既是对老子学派的精当概括(柔弱、谦下、虚静、随顺),也透露作者自身的师承所宗。——建以常无有、主以太一,弱谦下、虚静随物——关yǐndān,「古之博大真人」。

庄周自评

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纵而不tǎng,不以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zhī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áo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瑰wěi而连huān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chù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宏大而辟,深hóng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第五家正是庄周本人——作者以第三人称自评,是全篇最受瞩目、也最见性情的一节。其所承之道写得汪洋肆:「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恍惚无形、变化无常,与死生、天地、神明俱往,茫然不知所之,万物尽收而无可归著。「庄周闻其风而悦之」。次论其文章与笔法,是了解《庄子》体例的钥匙:「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纵而不tǎng(不偏执),不以见之也」;因「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不能正经说理),故「以zhī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zhī言(随机生发)、重言(借重古人时贤)、寓言(托事寄意)三者并用,这正是《庄子》自道的三种言说方式。再论其精神境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áo(傲视)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却不轻慢万物、不强分是非,仍能与世俗相处。其书「瑰wěi而连huān(宛转)无伤」,其辞「参差而chù诡可观」;「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末以一段评赞收束:其于道之本「宏大而辟,深hóng而肆」,于道之宗「可谓稠适而上遂」(调畅而上达);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其顺应变化、解悟万物的义理无穷无尽,幽远难明,终是「未之尽者」(没有人能穷尽它)。这既是自许之极,又含一分「道终不可尽言」的谦退,与全篇「道术将裂、无人备于天地之美」的悲慨遥相呼应。——zhī言重言寓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自许「未之尽者」,亦藏「道终不可尽」之叹。

历物之意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chuǎn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末一大段评名家惠施及辩者,是对「辩」之流弊的总检讨,也保存了先秦逻辑思辨最珍贵的史料。先述惠施:「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学说多端、藏书五车,「学富五车」之源),然「其道chuǎn驳,其言也不中」——其学驳杂而言不中道。接着列出惠施「历物之意」(分析万物之理)的十个命题,皆相对主义的精思:「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限大与无限小;「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无厚之面不可堆积却可铺展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从更高处看,天地、山泽的高下之别相对而泯;「日方中方,物方生方死」——日正中即开始偏斜、物方生即趋于死,言时空之相对流变。再有「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辨同异之相对层次;「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今日往越而说昨日已到,言时间之相对;「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中央无定,处处可为中央;最后归于「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既然万物彼此的界限都相对而非绝对,便当泛爱万物、视天地为一体。这十事是惠施学说仅存的纲目,弥足珍贵。——「历物十事」皆破绝对之界——「天与地卑」「今日适越而昔来」,终归于「泛爱万物,天地一体」。

辩者廿一事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yǐng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niǎn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ruì飞鸟之景未尝动也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惠施以「历物之意」自夸为天下大观,并以此启发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天下善辩之士共同乐此不疲。下面便是著名的「辩者二十一事」,是先秦诡辩与逻辑命题的集成。试为略释其要:「卵有毛」(鸡毛已潜含于卵)、「鸡三足」(二足加「足」之名为三,名实之辨)、「yǐng有天下」、「犬可以为羊」(名由人定)、「马有卵」、「丁子(蛙)有尾」、「火不热」(热在感觉不在火)、「山出口」、「轮不niǎn地」(接触只在一点)、「目不见」(见者非目)、「指不至,至不绝」(概念与对象永不真正抵达)、「龟长于蛇」(长短相对)、「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ruì」、「飞鸟之景未尝动也」(影由瞬间之静连缀,运动可分解为静止)、「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与芝诺飞矢之辩相通)、「狗非犬」(名异则物异)、「黄马、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有母则非孤)。压轴的是最深刻的一条:「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一尺之杖,每日取其一半,永远取不完,正是无限可分的极精表述,至今仍为数理思辨所称引。「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辩者们以这些命题与惠施往复辩难,终身乐此不倦。作者并未一一驳斥,而是客观保存这批命题,使后世得以窥见战国名辩之学的真实面貌——这正是本篇作为「学术史」的史料价值所在。——「卵有毛」「飞鸟之景未尝动」「一尺之捶日取其半」——廿一命题尽显名辩之巧,亦为先秦逻辑仅存之录。

辩而无用

huán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yòu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也。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tíng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ào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wénméng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tái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末段对惠施与辩者作总评,由肯定其巧转为深切的批评与惋惜。先及辩者之徒:「huán团、公孙龙」之流「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能在口舌上压倒人,却不能使人心服,这正是「辩者之yòu」(辩者的局限与困局)。再回到惠施:他「日以其知,与人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根本)也」——天天用机智与人辩,专与辩者标新立异,这便是其学的底子。然而「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竟说「天地其壮乎!」——自负到以为天地不过尔尔;作者点破:「施存雄而无术」——存了争胜之心却无真正的道术。又记一事:南方有个奇人「黄缭」,问天地为何不坠不陷、风雨雷tíng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滔滔不绝、「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其病根在「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以违逆常情为实、以胜过别人为名,故「与众不适」「弱于德,强于物,其涂ào(狭隘)矣」。结尾的评断与悲叹极有分量:「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wénméng之劳者也」——以天地大道来衡量惠施之能,不过像一只蚊méng徒劳;「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若能专守一节、收敛归约,本也近道。可惜「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最后两句惋惜沉痛:「惠施之才,tái荡(放纵)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以惠施之才,却放纵无归、逐物不返,正如想用喊声去止息回声、让形体去追赶影子,徒劳而可悲。全篇以这一声「悲夫」收束,既痛惜惠施,也总收「道术将为天下裂」的全篇大恸。——能胜人之口而不能服人之心——「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一声「悲夫」收束全篇。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 先秦学术总评

《天下》是《庄子》的殿篇,向来被推为中国第一篇系统的学术史与诸子总论。它不是简单罗列学派,而是先立「道术」浑全为本的最高标准,再以此衡量百家,叙其源流、述其学说、断其得失,纲目井然、史识通贯。章太炎以为它是治先秦学术的总纲领,梁启超径称之为「中国最古之学术史」,钱穆则据以考论诸子分合——其文献价值,在先秦典籍中几乎无可替代。

二、结构脉络

全篇分两大部分。前为总论:由「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立「道术」之全,铺陈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君子之序;述古人之备、六经之分与zōu鲁之士;终以「天下大乱」一段提出「内圣外王」与「道术将为天下裂」,确立评判百家的坐标。后为分论:依次评墨禽滑釐、宋钘yǐn文、彭蒙田pián慎到、关yǐndān、庄周、惠施及辩者六组,体例整齐——先述所承之古道术,再列其名其说,末断其得失,最后以惋惜惠施的「悲夫」收束。

三、核心思想 · 以全衡偏

本篇的灵魂是一个「全」字。古之道术「无乎不在」「六通四辟」,是浑然之全;百家则各得「一察」、皆「一曲之士」,如耳目鼻口各有所明而不能相通。作者并不否定各家「皆有所长,时有所用」,却痛惜它们「往而不反」、割裂了「天地之美、古人之大体」,致使「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于是「道术将为天下裂」既是诊断,也是悲悯:评点诸子的褒贬轻重,全系于各家距「全」之远近。

四、专题 · 自评庄周与惠施辩者

本篇两处最耐寻味。其一是对庄周的「夫子自道」:以第三人称写自己「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áo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并自陈「zhī言、重言、寓言」之法,既极自许又以「未之尽者」作收,谦而不jīn。其二是对惠施及辩者的处理:作者一面客观保存「历物十事」与「辩者二十一事」(如「天与地卑」「飞鸟之景未尝动」「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为先秦名辩存一仅有之录;一面痛惜惠施「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逐万物而不反」,以「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一喻,道尽逞辩而离道之失。

五、读法要点

读《天下篇》,第一要把握「全—偏」这把尺子,看作者如何据各家距大道之全的远近定褒贬:墨家「意是行非」、宋yǐn「为人太多」、慎到「不知道」而「尝有闻」、关yǐndān为「博大真人」、惠施则逐物不返——评语轻重,各有分寸。第二要善用它作《庄子》全书的「自序」与诸子的「索引」:庄周自评一段是理解《庄子》文体(寓言、重言、zhī言)的钥匙,各家评点则可与《墨子》《老子》《公孙龙子》对读。第三要体味贯穿全篇的悲慨——「道术将为天下裂」与结尾「悲夫」首尾相应,使这篇学术史同时成为一曲为浑全大道失落而发的挽歌。

本篇金句

  •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痛言百家割裂浑全之道、各执一隅,鲜有能备见天地之全美者。为「道术将为天下裂」张本。
  • 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内圣外王]「内圣外王」一词的出处。内修成圣、外施为王的完整之道既隐,遂有百家之分;后成儒道共尊的理想人格与政治纲领。
  • 道术将为天下裂。[道术将为天下裂]全篇纲领与点睛之句。慨叹浑全大道被百家撕裂为支离方术,是对战国学术分化最深刻的诊断。
  •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áo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周自评之语,写出超越而不离世的精神境界,是对庄子人格最传神的概括,传诵千古。
  •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惠施「历物十事」之一。自更高之处看,天地、山泽的高下之别相对而泯,是相对主义的著名命题。
  • 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二十一事的压轴命题,言一尺之杖每日取半而永不穷尽,是「无限可分」的极精表述,至今为数理思辨所称引。

后世评说

  • 章太炎《国故论衡》《菿汉微言》:章太炎极重《天下篇》,以为它叙次周秦诸子之源流得失,纲举目张,是了解先秦学术的总纲领。他指出篇中自系庄周于关yǐn、老dān之后,可见庄学渊源;又赏其评骘各家「持论平允」,为后世治诸子学者所宗。
  • 梁启超《庄子天下篇释义》《先秦学术年表》:梁启超专著《庄子天下篇释义》,推《天下篇》为「中国最古之学术史」。他称其评论各家「简而能要、褒贬得当」,所保存的惠施历物之意与辩者二十一事,尤为研究先秦名学不可多得的史料,价值无可替代。
  • 钱穆《庄子纂笺》《先秦诸子系年》:钱穆认为《天下篇》非庄周自作,乃庄子后学综论道术、伤其分裂而成;其以第三人称评庄周、列之于关yǐndān之后,正是后学追述师说的口吻。他肯定此篇叙列百家、各得其真,是考论先秦学派分合的根本依据。
  • 王夫之《庄子解》:王夫之以为《天下篇》乃庄门后学总论一篇,立「内圣外王」之全以衡百家,伤「道术将为天下裂」而归宗于关yǐn、老dān、庄周。其论墨家「意是行非」、慎到「死人之理」、惠施「逐物不反」,皆持平有断,深得评骘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