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御寇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恶乎惊?”曰:“吾尝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齑其所患。夫浆特为食羹之货,多馀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于万乘之主乎!身劳于国而知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
列御寇(列子)往齐国去,半路上却折返,碰见老师伯昏瞀人。伯昏问他为何「中道而反」,他说「吾惊焉」——我心里惊惧。问他惊什么,他说:我曾在十家卖浆(浆是一种饮品)的店「食于十浆」,竟有「五浆先馈」(五家抢先免费送我)。伯昏问:这有什么可惊的?列子才道出深意:「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内心的某种成心未能化解,便从形貌上「谍」(透露)出一种逼人的光彩,「以外镇人心」(用外在气势慑服别人),使人「轻乎贵老」(轻慢尊长)而招来祸患(「齑其所患」,齑即招致、酿成)。卖浆的不过是「食羹之货」(餐饮小本生意),「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尚且争着巴结我;何况「万乘之主」(大国之君)?他必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把国事压给我、责我以事功),我正为此而惊。伯昏听罢赞许:「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你能这样观照、这样自守,人们将来要归附依倚于你(保即归附)。——让人争相趋奉的「光」,恰是危险的信号——内诚未化而外露形貌,是招祸之端。
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暨乎门,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摇而本才,又无谓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伯昏前番已预言列子「人将保汝」,果然没多久,他去看列子,门外「户外之屦满矣」——求见者的鞋子摆满门外(极言宾客之盛)。伯昏「北面而立」(面朝北而立),把拐杖竖立顿地、下巴抵在杖上(「敦杖蹙之乎颐」),站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就走了。负责通报的「宾者」告诉列子,列子「提屦,跣而走」(提起鞋子赤脚就追),到门口喊:先生既然来了,竟不留一句「发药」(针砭点拨之言,如下一剂药)吗?伯昏说:算了吧!我早告诉你「人将保汝」,果然应验了。不是你能让人归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无保汝」——你没本事让人不来归附,可见那点「异」(与众不同的光彩)还在外露,何必「感豫出异」(拿感动喜悦去显露异能)!一有所感,就会「摇而本才」(动摇你的本真),更无意义。与你交往的人没人肯告诉你这毛病,他们那些小话「尽人毒也」(全是害人的毒);大家「莫觉莫悟」,怎能彼此玉成?最后给出理想人格:「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灵巧者劳碌、智慧者忧愁,唯「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像解了缆绳、随波漂荡的空船一样自在,这才是「虚而敖游」之人。——真正的修养是收敛那点惹人归附的「光」,做一只虚空无系、随处漂游的不系之舟。
郑人缓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缓为儒,润河九里,泽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辩,其父助翟。十年而缓自杀。其父梦之,曰:“使而子为墨者,予也。阖胡尝视其良,既为秋柏之实矣!”夫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齐人之井,饮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缓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况有道者乎!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一则惨烈的寓言。郑国人缓在「裘氏之地」苦读(「呻吟」即吟诵苦学),只用三年就「缓为儒」(成了儒者),学问德泽「润河九里,泽及三族」(如润泽河岸九里、惠及三族般显赫);他还让弟弟去学了墨家。儒、墨两家本相攻,于是兄弟「儒、墨相与辩」,而父亲偏帮老二(墨者翟)。十年后,缓因不得志而「缓自杀」。他托梦给父亲,说:「使而子为墨者,予也」——让你那二儿子成墨者的,是我啊(是我引他入门);你何不「视其良」(看看我这做兄长的功劳),我早化作坟头的「秋柏之实」(柏树之子,言其已死)了!庄子借此发议论:「造物者之报人也,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造化报答人,不报他「人为」的部分,只报他「天然」的本分;缓之成儒,本是其天性使然(「彼故使彼」),他却自以为是『己』的功劳,反以此「贱其亲」(轻看父亲、与弟争胜)。就像「齐人之井」——齐人争一口井的水,「饮者相捽」(喝水的人互相揪打),都自以为井是己有。所以说「今之世皆缓也」——当今之人都像缓一样自恃其能。庄子断言:有德者尚且「以不知」(不自恃其知)为高,何况有道之人!古人把这种自恃天功为己功的迷执叫作「遁天之刑」。末了点出圣凡之别:「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众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圣人安于本所当安(天然、本分),不强安那本不该安的(人为、外求);众人恰恰相反。——把天生的本分据为「我」的功劳,便会傲亲争胜、自取其祸——这就是「遁天之刑」。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难」——懂得道并不难,难的是懂了而能不说(守住、不外露、不以言炫)。为什么?「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道却不说,是通向『天』(自然)的路;「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知道就要说出来,是落入『人』(人为、世俗)的路。「古之人,天而不人」——古人重天然而不务人为。此节虽短,却是全篇的眼目:列子之「惊」、郑缓之「自恃」,病根都在「不能不言、不能不露」。——知道不难,难在守口不炫——一开口逞知,便从「天」落入「人」。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顺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则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敝精神乎蹇浅,而欲兼济道物,太一形虚。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悲哉乎!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先讲一个著名寓言:朱泙漫向支离益学「屠龙」(宰杀龙)之术,「单千金之家」(耗尽千金家产,单即殚、尽),「三年技成」,却「无所用其巧」——天下根本无龙可杀,绝技尽成废技。这便是成语「屠龙之技」的来历,讥学非所用、华而不实之能。接着论用兵与求道:「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圣人对看似必然之事也存『未必』之心(不固执强求),故心中无『兵』(无争斗机心);「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众人偏把未必之事当必然去强求,故满是争斗。「顺于兵,故行有求」(顺着争斗之心行事,便处处有求),而『兵,恃之则亡』——一味恃强争斗终归覆灭。再痛斥「小夫之知」(小人浅陋之智):不离「苞苴竿牍」(裹送的礼物与书简,喻趋附请托),把精神「敝精神乎蹇浅」(耗损在浅薄处),却妄想「兼济道物」、达「太一形虚」之境。这种人「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迷失在万象中、被形体所累而不识『太初』(万物之始)。反之,「彼至人者,归精神乎无始,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把精神收归『无始』,甘心冥然安处于无何有之乡;如「水流乎无形,发泄乎太清」。末了一声长叹:「汝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你把心思用在毫毛般的小处,却不知那真正的『大宁』(至大的安宁)!——屠龙之技学成而无所用;执小知、争小利,正是丢了「大宁」的迷途。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车数乘;王说之,益车百乘。反于宋,见庄子曰:“夫处穷闾厄巷,困窘织屦,槁项黄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商之所长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极辛辣的讽刺。宋国曹商替宋王出使秦国,去时「得车数乘」;秦王喜欢他,又「益车百乘」(加赏一百辆)。回到宋国见庄子,得意炫耀:住在「穷闾厄巷」(穷街陋巷)、「困窘织屦」(窘迫得靠编草鞋糊口)、饿得「槁项黄馘」(脖颈枯瘦、面黄肌瘦)——这是我的短处;可一旦「一悟万乘之主」(点醒、说动大国之君)而「从车百乘」(随行百辆车马)——这是我的长处!庄子回敬一段千古名骂:听说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挑破脓疮)的赏车一辆,「舐痔」(用舌头舔痔疮)的赏车五辆——「所治愈下,得车愈多」(治的部位越下贱、得的车越多)。你莫不是去给秦王舔痔疮了(「子岂治其痔邪」)?不然怎得这么多车!「子行矣」——你走吧!——车马越多,越显其谄佞之卑——庄子以「舐痔得车」把趋炎附势者钉在耻辱柱上。
鲁哀公问于颜阖曰:“吾以仲尼为贞干,国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以支为旨,忍性以视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颐与?误而可矣。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为后世虑,不若休之,难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贾不齿,虽以事齿之,神者勿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讯之;离内刑者,阴阳食之。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鲁哀公问颜阖:我想用孔子(仲尼)作「贞干」(栋梁),国家有救(「瘳」即病愈)吗?颜阖说:「殆哉圾乎」(危险啊,圾即岌、危)!仲尼「方且饰羽而画」(在羽毛上再描画,喻多此一举、徒事矫饰)、「从事华辞」(专务浮华之辞)、「以支为旨」(把枝节当宗旨);他「忍性以视民」(矫抑本性来教民,视即示)却「不知不信」(不知这样反失民信),还要百姓「受乎心,宰乎神」——用心去接受、让精神被他主宰,这怎配做百姓之上的人君之师!「今使民离实学伪,非所以视民也」——使民背离真实去学虚伪,不是教民之道;为后世着想,「不若休之」(不如罢手),这样的人「难治」。接着庄子总论刑罚的内外:「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施恩于人却念念图报,就不是天的『布施』(天施万物从不自居);这种人「商贾不齿」(连商人都看不起),纵因事勉强应酬他,明智者(「神者」)也不屑与之同列(「神者勿齿」)。「为外刑者,金与木也」——外在的刑罚是刀锯(金)与桎梏(木);「为内刑者,动与过也」——内在的刑罚是躁动与过失。「宵人」(小人)犯外刑,受金木拷讯;犯内刑,受「阴阳食之」(心气交侵煎熬)。「夫免乎外内之刑者,唯真人能之」——能内外两刑俱免的,只有真人。——矫饰华辞之教使民离实学伪;而刑有内外,唯真人能两免——心不躁、行无过,方无内刑之患。
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顺懁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釬。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正考父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循墙而走,孰敢不轨!如而夫者,一命而吕钜,再命而于车上舞,三命而名诸父,孰协唐、许!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及其有眼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也,因以是穷。缘循、偃佒、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勇动多怨,仁义多责。达生之情者傀,达于知者肖;达大命者随,达小命者遭。
这一大段讲「识人」。孔子说:「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人心比山川还险、比测天还难知。天还有春秋冬夏、旦暮的定期可循,人却「厚貌深情」(外貌敦厚而情藏极深)。于是种种表里不一:有「貌愿而益」(外貌谨厚而内实骄溢)、有「长若不肖」(看似长者而德行不堪)、有外顺内急却通达、有外刚而内缓、有外缓而内劲;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奔向道义时热切如渴,背弃道义时也快得像避热。所以君子以「九徵」识人:「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繁难之事观其能、猝然发问观其智、仓促约期观其信、托以财货观其仁、告以危难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灌醉看是否失态)、「杂之以处而观其色」(杂处看其定力)。九项验过,「不肖人得矣」——不肖之人就藏不住了。继以「正考父」为正面榜样:孔子先祖正考父受命一次就「一命而伛」(弯腰)、再次就「再命而偻」(更躬身)、三次就「三命而俯」(俯首到底),且「循墙而走」(贴墙根而行,极言谦卑),如此谦退,谁敢不守规矩!反观「如而夫者」(那种人):一受命就「吕钜」(趾高气扬)、再受命就在车上手舞足蹈、三受命竟直呼叔伯之名(「名诸父」),这种人哪比得上唐尧、许由的谦让(「孰协唐、许」)!再揭最深之病:「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最大的祸害莫过于『德』里掺了成心、成心又生出『眼』(明察的机心);「及其有眼也而内视,内视而败矣」——心一旦向内自照、自恃明察,就坏事了。「凶德有五,中德为首」;何谓中德?「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为者也」——心存自我偏好,并以此非议(吡即诋毁)自己所不为之事。末以「穷」「达」之相收束:「穷有八极,达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长、大、壮、丽、勇、敢「八者俱过人」,反「因以是穷」——样样胜人反因恃才傲物而困穷;而「缘循」(随顺)、俯仰随人、「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达」。「知慧外通」(聪明外露)、「勇动多怨」、「仁义多责」皆招患。故「达生之情者傀」(通生命实情者伟岸)、「达于知者肖」(仅通知巧者渺小);「达大命者随」(顺自然之大命)、「达小命者遭」(只听凭遭遇)。——人心难测,故有「九徵」识人;而恃才必穷、谦下乃达,最深的凶德是自恃明察、以己之好非人。
人有见宋王者,锡车十乘,以其十乘骄稚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子能得车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为齑粉夫!”
有人见了宋王,获赐车十辆(「锡车十乘」),便拿这十辆车向庄子「骄稚」(骄矜炫耀)。庄子讲了个寓言回敬:黄河边有户穷人,靠「恃纬萧而食」(编蒿草帘箔)糊口;他儿子「没于渊」(潜入深渊),摸得一颗「千金之珠」。父亲却说:「取石来锻之」(拿石头来砸碎它)!这种千金之珠,必长在「九重之渊」最深处、「骊龙颔下」(黑龙下巴底下),你能得它,一定是「必遭其睡也」(赶上骊龙睡着了);万一「使骊龙而寤」(黑龙醒来),你哪还有半点活路!庄子点破:如今「宋国之深,非直九重之渊也」;「宋王之猛,非直骊龙也」。你能从他那里得到车,必是趁他『睡』(一时糊涂)时侥幸所得;他一旦清醒,「子为齑粉夫」——你就要粉身碎骨了!这便是成语「探骊得珠」的出处,既喻冒奇险得厚利,也警侥幸之利暗藏杀机。——在虎口下得来的厚赏,不是本事而是侥幸;骊龙一醒,便是齑粉之时。
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叔,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有人来礼聘庄子出仕,庄子对来使说:你见过那「牺牛」(祭祀用的牛)吗?给它「衣以文绣」(披上绣花彩衣),「食以刍叔」(喂以草料豆子,享尽供养);可一旦「牵而入于太庙」(被牵进宗庙宰杀献祭),那时它就算「虽欲为孤犊」(想做一头无人理会、自在活着的孤独小牛犊),「其可得乎」(还可能吗)!庄子以此明志:荣华厚禄正如牺牛身上的文绣,是宰割前的供养;他宁做自由的孤犊,不做太庙的牺牲。——高官厚禄是牺牛身上的文绣——风光的尽头是太庙的刀俎,故庄子宁为孤犊。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全篇与全书的议论以庄子之死作结,气象极大。庄子将死,弟子想厚葬他。庄子说:「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我把天地当棺材、日月当成对陪葬的玉璧(连璧)、星辰当珠宝(珠玑)、万物当送葬的礼物(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何以加此」——哪里还用得着再添!弟子担忧:「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怕乌鸦老鹰啄食您。庄子答得通透:「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露天葬被乌鸢吃,土葬被蝼蛄蚂蚁吃,「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从乌鸢嘴里夺来给蝼蚁,何必这样偏心!末段一总束全书:「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拿不公平的标准去求公平,那公平并不公平;拿主观成见去验证,那验证也不算验证。「明者唯为之使」——只恃耳目聪明(明)的人,反被外物役使;「神者徵之」——唯内在之『神』才能真正验照。「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明』之不及『神』由来已久;可「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愚人偏要靠自己所见去干预人事),「其功外也,不亦悲乎」——把功夫全用在外物上,岂不可悲!——以天地为棺椁、视死如归,齐物齐生死;而恃「明」逐外、丢了内在之「神」,才是真正的可悲。
篇末讲评
一、本篇地位
《列御寇》列杂篇,居全书倒数第二,其后唯《天下》一篇为先秦学术总论。就内容而言,篇末「庄子将死」一章实为庄子本人的临终之言,旷达视死如归,俨然是全书在精神上的收束。它又是先秦寓言、成语最密集的篇目之一,「屠龙之技」「探骊得珠」「不系之舟」「舐痔得车」「以天地为棺椁」皆源出于此。
二、结构脉络
全篇为缀辑体,由十余则寓言、格言连缀而成。大致次第为:列子惊浆、伯昏教以不系之舟;郑人缓自恃天功而招遁天之刑;「知道易勿言难」点出全篇眼目;朱泙漫屠龙、小夫之知失大宁;曹商舐痔得车;颜阖讥仲尼、并论内外之刑;孔子论人心险于山川与识人九徵、正考父之谦、穷达之相;人有见宋王而骄、庄子以探骊得珠破之;或聘庄子、以牺牛自喻而辞;终以庄子将死、以天地为棺椁作结。
三、核心思想 · 去矜忘名
诸则虽散,主旨却一:去矜、忘名、不恃、不露。列子因「形谍成光」而见几自反,郑缓因自恃其能而招祸,曹商、见宋王者因逐利自炫而受讥;反面则有伯昏的虚己、正考父的谦退、真人之免于内外刑。庄子要破的,正是把天生本分据为己功、以才智名利自高于人的成心;其归宿是「泛若不系之舟」的虚己,与「以天地为棺椁」的齐生死。
四、专题 · 识人与刑罚
本篇于「识人」着墨尤深。「凡人心险于山川」一段,先言人心之难测(厚貌深情、表里相违),再出「九徵」之法——于忠、敬、能、知、信、仁、节、色等处试验,使不肖者无所遁形;又以正考父之愈谦愈恭,反衬一命即骄者之不堪。与之相辅的是「内外之刑」说:外刑为金木(刀锯桎梏),内刑为动与过(躁动与过失),唯真人能两免——把惩罚从外在的法,推到内在的心。
五、读法要点
读此篇不必强求各则相连,而应抓住「忘名去矜」这条暗线,看每则寓言各破一种病:惊于人誉、恃为己功、谄佞干禄、侥幸贪利、慕荣受聘。末章「庄子将死」尤当与《逍遥游》开篇对读:一开篇以鲲鹏放心于无穷,一结尾以天地为棺椁安顿于大化,首尾相映,恰可见庄子一生「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旷怀。
本篇金句
-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不系之舟]伯昏瞀人勉列子之语:虚己无求、随化漂游,如解缆之空船。「不系之舟」遂为逍遥自在的经典意象。
- 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屠龙之技]殚家学屠龙而无龙可屠,成语「屠龙之技」之源,喻华而不实、学非所用之能。
- 所治愈下,得车愈多。[舐痔得车]庄子讥曹商使秦得车之语:所治愈卑下、所得愈丰厚。后以「舐痔」「吮痈舐痔」喻谄媚求宠之卑。
- 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人心难测]借孔子之口言人心比山川更险、比测天更难,引出识人「九徵」,为后世「人心难测」之先声。
-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探骊得珠]千金之珠藏于骊龙颔下,得之全凭骊龙之睡。成语「探骊得珠」之源,喻冒险得利、亦警侥幸藏杀机。
-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以天地为棺椁]庄子将死之言,以天地万物为葬具,齐生死、忘形骸,旷达透脱,为全书生死观的压卷名句。
后世评说
- 郭象《庄子注》:郭象注此篇,重在「忘」与「不露」:列子之惊,正缘其未能忘而光显于外;伯昏教以虚己、如不系之舟,乃得自在。又释「知道易勿言难」,谓得道贵在内全而不矜于外,一矜则落于人而失其天。
- 成玄英《庄子疏》:成玄英疏「内诚不解,形谍成光」,谓心有成而未忘,则神光外露、动众招患;又解「庄子将死」一章,谓庄子达观死生、混同天地,故葬之厚薄两忘,乌鸢蝼蚁皆食,初无偏私,正见齐物之极。
- 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林希逸指本篇杂记多则,看似散漫,实皆环绕「去矜、忘名、不恃」立意。曹商舐痔、探骊得珠、牺牛诸则,皆讥逐利干禄、自炫其能者,与篇首列子之戒首尾相应,章法散而意一。
-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陈鼓应认为《列御寇》系庄子后学纂辑,多格言警语而少长篇论说,末以「庄子将死」一章作结,恰为内外杂三十三篇之精神收束。「以天地为棺椁」一段旷达透脱,遂成庄子生死观的千古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