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
本分是佛对上一分须菩提两问的「第一次正面回答」。「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佛先对「云何降伏其心」一问做答：「菩萨摩诃萨应当这样降伏自己的心。」「菩萨摩诃萨」是合译之尊称：「菩萨」（梵 bodhisattva）即「菩提萨埵」之略，意译「觉有情」「觉众生」——上求佛之觉、下化众生之有情；「摩诃萨」（mahāsattva）即「大士」「大有情」，是「大菩萨」之意。二字合译，即「发大心、行大行、入大众的菩萨」——是大乘菩萨道的标准称呼。佛说「应如是降伏」，这「如是」二字是悬念——上一分末佛已说「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但「如是」是哪样？本分起始就要把这「如是」揭出。答案出乎意料地大——不是叫菩萨先把自己的杂念压一压，而是直接把菩萨之心铺到「一切众生」的广度。——佛答「降伏其心」之第一刀，不是先制自己的杂念，而是把心铺到一切众生。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
佛把「一切众生」分作九类，几乎穷尽印度佛教对生命形态的全部分类：依出生方式分四生——「卵生」（如鸟、龟、蛇等从卵孵化）、「胎生」（如人、兽等胞胎而生）、「湿生」（如鱼虫、菌类等从湿气而生）、「化生」（如天人、地狱众生、中阴身等忽然显化而无所依托）；依色身有无分二——「有色」（有形色之众生，含欲界、色界）、「无色」（无形色之众生，含无色界四天）；依心意活动分三——「有想」（有粗细想念之众生）、「无想」（无粗想之众生，色界无想天）、「非有想非无想」（既非全有想亦非全无想，无色界最高之「非想非非想处」）。九类合起来即「一切众生」——不留一类、不留一处。「众生」（梵 sattva）即「有情」「有命之物」，佛教的「众生」涵盖所有有觉知之生命，远比汉语日常之「众人」为广。佛先把所要度的对象铺到极广，不留任何漏洞——这是大乘「众生无边誓愿度」的本经版本。——九类众生穷尽一切生命，菩萨之愿不留死角——这是大乘「愿广」的第一刀。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我都要让他们进入「无余涅槃」而被「灭度」。「涅槃」（梵 nirvāṇa）意译「灭」「灭度」「圆寂」，即烦恼与生死之究竟止息；「无余涅槃」（梵 nirupadhiśeṣa-nirvāṇa）与「有余涅槃」（sopadhiśeṣa-nirvāṇa）相对——「有余」者，烦恼已断而依报之身（五蕴之色身）犹存；「无余」者，烦恼与依报之身一同止息，是最究竟之解脱。「灭度」即「灭烦恼、度生死」——「灭」是烦恼之灭，「度」是从此岸到彼岸。这一句之大，难以名状——菩萨发愿要把一切众生（不只是人，乃至无色界、非想非非想处的众生）全部送进最究竟的解脱，没有一个例外。但紧接着佛一刀切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这样灭度了无量无数无边的众生，却实在没有一个「众生」是被灭度的。这是全经第一次出现的「大破」——不是否认度众生的事实，乃是否认「有一个固定的『众生』被我度」这一念。若菩萨度众生时心里立着「我在度」「彼是被度者」「众生有多少」诸念，他度得越多，「我」就越大——大乘的慈悲反而会变成新的我执。故此处一刀切——大愿之广，必配以无我之深。——灭度无量众生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大愿之广，必配以无我之深。
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佛随即给出理由——「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为什么这样说？若菩萨心里立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他就不是真正的菩萨。「四相」是《金刚经》最重要、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全经反复破之：「我相」（梵 ātma-saṃjñā）执有一个独立恒常的「自我」；「人相」（pudgala-saṃjñā）执有「他人」与我对立——（「pudgala」原意「补特伽罗」，即「数取趣」之有情个体）；「众生相」（sattva-saṃjñā）执有「众生」之类别（与佛圣、菩萨相对的「凡夫之类」）；「寿者相」（jīva-saṃjñā）执有「寿命」相续、生命单元之相——（「jīva」即「命根」「生命体」）。四相皆是分别心所立的「自他、类别、时长」之相，皆无自性、皆是因缘和合之假名。本分立此「四相」名目，是全经的总枢机——后文第六、十、十四、十七、二十五、三十一诸分皆反复破此四相。更要紧的是末句「即非菩萨」——佛不只说「四相不好」「四相要破」，而是直接判语：起四相者，已经「不是」菩萨。「即非」二字最锐利——不是「将来会失去菩萨资格」，乃是「当下即已不是」。这一句把「菩萨」之名与「无相」之实直接绑定：无相则名菩萨，有相则即非菩萨。——「即非菩萨」——起四相者，当下即已不是菩萨；菩萨之名与无相之实直接绑定。
分末讲评
一、本分地位
本分为《金刚经》三十二分之第三，传统判此为「正宗分」的真正开始（昭明太子三十二分中，正宗分一般从此分起算）。上一分须菩提抛出两问，本分是佛对「云何降伏其心」一问的「第一次正面回答」。更重要的是，本分立「四相」之名——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是全经最重要、最核心的概念之一。后文第六、十、十四、十七、二十五、三十一诸分皆反复破此四相，皆从本分发端。故题名「大乘正宗」——意为「大乘的正脉就在这里」。
二、结构脉络
全分四节，由广到深：一、佛告须菩提「应如是降伏其心」（先答两问之一）；二、九类众生（依四生、二色、三想分类，穷尽一切生命）；三、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但「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愿大心空同立）；四、若有四相即非菩萨（出判语）。结构上「愿广→愿广到极→破我相」三步推进，每一步都把锋刃推得更深。末尾「即非菩萨」之判语极重，是全分之收束，也是后文一切「破相」教法的总枢机。
三、核心思想 · 愿大与心空同立
本分思想之根，可以一句话概括：愿大与心空同立。大乘之广，在「愿」——发愿度九类一切众生入无余涅槃，没有一类例外。大乘之深，在「无我」——灭度无量众生而不立「我在度」「彼是被度者」「众生有多少」之相。二者必须同时成立：只讲无我而无大愿，便退成冷淡的小乘；只讲大愿而无无我，便生出「圣人病」之大执。「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一句，正是把这两端钉死在一处。禅宗、净土、密教各路大乘修行，皆从此句立根。
四、与《老子》《庄子》互读
本分之「度而不有，化而不恃」之精神，与《老子》六十四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一脉相通——三句移到菩萨道上，即「度而不有，化而不恃，成而弗居」。亦可与《庄子·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并读：至人之「应物而无伤」——回应众生但不抓住任何回应之物来证明自己——正与本分「度无量众生而实无得度者」同型。三家各有路数，于「为而不有」一点高度一致。读本分若能想起这两段，便可见东方思想对「圣人病」的共同警惕。
五、读法要点
读本分要避开几个常见的坑：其一，把「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读成「无须度众生」——经文明明先说「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再说「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二者并立，缺一即偏。其二，把「即非菩萨」读成「这种人将来会失去菩萨之名」——「即非」是「当下即已不是」，是对「圣人病」的最严厉对治。其三，把「四相」当作四种不同的执——其实四相皆从「我相」一根而出，破我相则其他三相自落。正确读法：把「愿大」与「心空」两端同时握住，在每一次想助人之时，同时问自己——「我心里立了几个相？」若立则即非菩萨，若不立则当下即菩萨——「即非」与「即是」就在一念之间。
本分要句
-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大乘菩萨「众生无边誓愿度」的本经版本。后世大乘四弘誓愿之首即由此句立。
-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金刚经》「破我相」之纲领句。前句立「广」、后句立「无」，二端合一即大乘正宗。后世禅门尤重此对照——既要大愿，又要无我。
- 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四相］「四相」之名由本分定型，是《金刚经》全经反复运用的核心工具。「即非菩萨」四字尤其锋利——起四相者当下即已不是菩萨，不容自我祝贺、不容圣人病。
三教互读
- 参照《道德经》：老子说「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把这三句移到菩萨道上，就是「度而不有，化而不恃，成而弗居」——本分正是这种态度的佛门表述。
- 参照《庄子·应帝王》：庄子说至人「应物而无伤」，与本分「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遥相呼应：一个真正的应物者，回应世界但不抓住任何回应物来证明自己。
读经三问
- 我帮助别人时，是让对方自由，还是悄悄把对方变成证明我善良的素材？
- 我有没有把「我的责任感」「我的好意」放大成不容拒绝的控制？
- 如果没有人知道我做过的这件好事，我还愿意做吗？
历代讲解
- 僧肇《金刚经注》（传）：肇公解此分之要在「愿大心空」四字：「众生愈广，我相愈危；故大乘必以四相之破为命根。」他指出：小乘恐众生而求自度，大乘度无量众生而不立「能度之我」——「即非菩萨」一句之锋，正在「不许以慈悲为新执」。
- 智顗《金刚般若疏》：天台智者大师以「四教」释《金刚》。本分立「四相」之名，智者判其为「破藏教之我执」——藏教（小乘）虽破粗执，犹立「众生类别」之相；本分一句「众生相亦破」，乃是大乘对小乘「我无众生有」之教的彻底超越。
- 嘉祥吉藏《金刚般若疏》：三论宗嘉祥吉藏以「二谛」释此分：「『令入涅槃』是世俗谛之愿，『实无得度者』是胜义谛之实。」他指出：二谛不二，若执世俗有众生可度，便落「常」边；若执胜义无众生可度，便落「断」边；唯「实无得度而仍灭度无量」乃是中道。
- 圭峰宗密《金刚经疏论纂要》：宗密拈出「即非菩萨」四字最锐：「『非』字非他人非，乃自非；『当下即非』，最足令学人毛骨悚然。」他指出：本分把「菩萨」之名直接系于「无四相」之实——凡度众生而立我相者，自家招牌已被自家扯下。
- 六祖慧能《金刚经口诀》：六祖慧能解此分曰：「九类众生不在身外，皆在自心之中。」他把「卵胎湿化、有色无色、有想无想」一一对应到自心中的种种妄念——「自心众生无量，自家先要灭度自家。」由此把本分从「外度众生」之意，翻转为禅宗「自度自心众生」之法门。
- 印顺《般若经讲记》：近代印顺法师指出，本分两端必须同时握住：「大乘之广，在愿；大乘之深，在无我。」只讲无我而无大愿，便冷淡如灰；只讲大愿而无无我，便高慢如山。本分一句「实无众生得灭度者」，正是把这两端钉死在一处——「广」与「深」、「悲」与「智」于此合一。